第20章 第9章 花海慈觉
今年夏天来晚,福园的莲花未白。
马爷食罢早餐的笋粥,撂下银匙银碗。
“福贵,太太爱吃的那道翡翠虾仁,中午烧出来吧。我也尝尝这绿色的虾什么味。”
“是,老爷。”福贵躬着腰。
“再做一个口袋豆腐。”
“是,老爷。”福贵把腰躬得深一些。
“甭了,豆腐要桃源居的吧,让均朔去。”
“是。”福贵的腰躬得更深了。
烛光安稳,灯罩的绢布仿佛一蓬粉雪。
马佳回忆起蔡程昱的往事。
他对娟一见倾心。
新婚之夜,他经低门,过小院,穿上自己不喜欢的红衣裤。
他耍小聪明,用一根衣带做笨拙但天然的勾引。
娟在他面前出现,明明如月,转瞬可掇。
他汲取她,如抱紧一汪甘甜的水井,渴寻滋润。
她于他不设防,怜他信他,他是她此生最爱的人。
一个人的枕边人,候鸟般地,栖到另一个的枕边了。
马佳焉能不恨。
《封神·天火篇》有载:“虎乃智者,伺机而动。”
时间差不多了。
娟府三爷龚子棋因妒,杀害四爷蔡程昱。东窗事发后,自尽在沈园佛堂。
“我嫉妒他有爱,不但是娟爱他,也是他爱着娟。”马佳说,“他可以不偏不倚地爱,不羞不惭地争。他的眼里只有她,能让他在意的一切,都是与她相关的。
“我们每个人都爱太太,爱的不光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子女,她的田产,她的房子。这些既是属于她的,爱这些,也就是爱着她。
“吐血的三年里,我常常想,男人应该争夺的不是女人,是财产和权力。”
“权力和财产,也是女人该争夺的。”均朔的眼眸明明如月。
马爷像他得到娟太太噩耗的那天一样,两只手死死抓住身旁的椅扶手,“是我一路与她走到了这条女人不像女人,男人不像男人的路上;或者说,一切是我逼她的。
“阿朔,你是小五。太太生前虽未来得及纳你过门,也没有分配宅院,可我们家上下,都认可你的身份。
“你的过往的事,我已知晓了。你是个苦命人,我今后不会薄待你。”
均朔蜷跪在粉白蒲团上,他抬起脸来,看着马佳。他的眼睛里写着几个字。
你杀了他们。
每一个。
“老爷,朔卑微也驽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随太太。”他长跽在地,将两手抱住马爷长衫下的两腿,“现在,我就只知道跟随老爷。”
马佳伸下手,拍了拍均朔的肩膀,又摸摸他额前的头发。
他走向打扫一新的释迦牟尼佛坐像,将漆金龛顶的红布一折一折放下。红布恰好遮盖到桌面,佛像看不见了。
从佛龛旁边拿起一件物事。
福园厌灯斋里传出“冬”的一声闷鸣。
和田玉的观音像血污满脸,脖子上的殷红如同断痕。
徐均朔倒在一朵盛大的红色牡丹之中,他的头上多了一个不停冒出鲜血的洞。
观音洁白。
万千莲蕊洁白,增添赤色的丹心。
他的袖中放有利刃。
“均朔,均朔你糊涂啊!”马爷一手拄拐,一手拍打桌子。
玉茶杯坠在血泊中央。
无声。
娟府唯一的男人捡起他的佛珠。那是时下最流行的绿檀材质,盘玩的要求很苛;珠身做了新颖的跑环,木弥勒佛腆胸凸肚,不舍昼夜地对人笑着。
马佳撞开书斋的门,脚下生风地走出去。
接月的劳云已散,天色皎然而蓝,有宝石的光润。
马佳呼唤道:“福贵,福贵,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