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3章 靡不袁波(下)
“撇爹舍娘,嫁给那个没姓的,到底是我犯傻了。”
不想,子棋却说出了一句令马爷大为惊撼的话:
“她到底是个先驱。开天辟地的事,没有从一开始就做得好的。”
他不是听不懂他的意思。
别父离母是多少女子的宿命,娟太太这一生的事业,挣的是她们无数人的前途。
“她做的事太大了。”马佳眨眨眼睛,“她把我给牺牲了。”
她有心地,牺牲掉我了。
马佳扫视四周,声线再度压低:
“子棋,我接下来同你说的,你要听清记清。
“刚到娟府那天,蔡程昱将他系了死扣儿的腰带留到半夜,谁要帮忙处理,他都不肯让,一直等到太太为他剪开了。那剪子可就在他手边上。
“我第一次带他乘车闲逛,他就跟家里堂哥见面寒暄,且全程腻在我身上。但有人说,他平日在街上见到娘家人,根本不予理会。
“小四嫁过来之初,我有心教他料理一点家中生意,他说,他连算盘都摆弄不明白。在他那一房做事的下人却透露,有人找四爷支取工钱,他仅凭口算,就得出了不差一钱的数字。
“其后,又是太太做主,帮他安置了田租宅租一应事情。府上有两家绸缎庄子,生意不错,太太也不声不语地给了他了。
“他身体很好,今秋称病的那阵子,灶房给煎好的药,都被他倒了。在那之前,他每天招唤娟府几个小姐少爷,到他园子中玩游戏,与她们全混熟了。
“你听,他一发现咱们太太的心思并不在孩子身上,转头就病了。
“再后,他使手段,叫自己的陪嫁丫头传话,说是心疼太太这些年连着生孩子辛苦,卧在床上好一顿哭,直接把太太的宠信给哭来了。
“这一会儿装哭,一会儿装病的,真以为我老到这种程度了,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
这些话,都是龚子棋在先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的。子棋比任何人都清楚马爷的能力:在一片昏黄大海中打捞起浮沉不定的事情真相,此于娟太太的势力范围之内,只有他可以办得到。
程昱虽然聪明,始终只是个孩子,何况还是在小门小户养大的,没有足够见识。
“别急,还有呢,”马爷闭目转动着雪白的佛珠,“孔毓华一事中,他刻意作柔作弱,不与作为,进一步骗取太太信任。而且,他还暗通外人,似乎大有为太太再牵一门亲的念头。
“真正让我动了想法的,是在我罚他跪了佛堂之后。小四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关头串通他的那位陪嫁丫头菊子,把一盆‘妒’字的脏水泼到我头上。他的戏唱得固然不错,却忘了我也是个听了二十年梅派的票友。
“这只兔子大了,肥了,我劲儿小,快要按不住了。”
子棋了解他自己在这里边的位置。
像他七年中走遍梅园,了解这里每一株梅树的病。
他倒满有些羡慕程昱了,至少他于后宅无尽孤独中,有他自己的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