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少年和一具尸体:第32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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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9章

“我十九岁那年,和你爸订的亲。”张秀芳开始说,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但你爸家里穷,拿不出彩礼。周永强那时候也在采石场干活,手里有点钱,他追我,他妈也来说亲。我妈动了心,想把我嫁给他。”

她顿了顿。

“我不喜欢他。他看人的眼神不对,让我害怕。我喜欢你爸,他老实,对我也好。后来你爸东拼西凑,借够了彩礼,把我娶回家了。”

林深听着,没插话。

“周永强恨我们。他放话出来,说要让你爸后悔。我们结婚那天,他喝多了,在门口闹事,被人拉走了。后来他就走了,说去外面闯荡。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过了几年,你出生了。你两岁那年,周永强回来了。他和你爸的一个工友——就是江岸他爸——一起,抢了银行。那事闹得很大,死了人。江岸他爸被抓了,判了无期。周永强跑了。”

“又过了十几年,我们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你十岁那年,他突然又出现了。他来镇上找过我一次,说他还喜欢我,让我跟你爸离婚,跟他走。我没答应。他就威胁说要把当年抢银行的事栽赃给你爸——说他是同伙。那事过去那么多年,死无对证,我怕,又不敢告诉你爸。我就躲着他,不让他接近。”

张秀芳停下来,看着水面。

“三年前,我去县城赶集,被他撞见了。他跟踪我,把我堵在一条巷子里。他说他要带我走。我不肯,他就说你——说你今年十五了,在镇上读初中,他知道你在哪儿上学,每天几点放学。他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他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

林深的手攥紧了。

“我跟他走了。”张秀芳说,“我不能让他碰你。我只能跟他走。”

她抬起头看林深。

“三年。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回到省城,租了那个小屋子。他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联系任何人。我想过跑,跑过两次,都被他抓回来,打了一顿。后来他威胁我说,再跑就去镇上找你。我就不敢跑了。”

“那三年里,我每天给你写信。写了不敢寄,怕他看见。但我写下来,就觉得你还在,觉得有一天我能回去看你。”

林深想起那个纸箱子里的信。三十多封,每一封都写着“想你”。

“后来他开始喝酒,喝多了就骂人,骂我爸,骂你爸,骂那个独吞钱的人。我听出来了,当年抢银行那事,还有第三个人——夏末她继父。他拿了钱跑了,留下周永强和江岸他爸。江岸他爸被抓,周永强跑掉,那个人一直逍遥法外。”

“周永强说他要回去报仇。他说要先杀那个人,再杀你爸,然后——然后把我带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秀芳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林深心里发凉。

“我趁他喝醉,偷偷拿了他的手机,给你爸发了一条短信。就几个字:秀芳在省城,周永强要杀你。我没敢多说,怕他发现。”

“你爸来了。”

她看着林深。

“三个月前,你爸来了。他不知道怎么找到那个小屋子,站在门口。周永强那天不在,我一个人在。我看见你爸,哭了很久。他说他要带我走,我说不行,周永强会去找你。你爸说——你爸说他会处理。”

“他处理了。”

张秀芳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不知道他怎么做的。他只是让我在省城等着,等他来接我。我等了十几天,他来了。他说可以走了。我就跟他走了。”

“我问周永强呢,他说周永强不会再找我了。”

她看着采石场的水面。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以为周永强跑了,躲起来了。直到——直到那天晚上,我们回镇上,住在县城一个小旅馆里。你爸睡着了,我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我不知道怎么走的,走到了采石场。”

“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水底有东西。月光照下来,水很清,我看见了——看见了那辆摩托车。还有绑在上面的——”

她的声音断了。

林深没说话。

“我认出那辆摩托车。是你爸的。我认出那根铁链。是你爸从江岸那儿买的。我认出那个人。是周永强。”

她转过头来看林深,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爸杀了他。为了我。为了你。”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叫醒你爸。我一个人回了旅馆,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到天亮。我想了很多。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想我们这一家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的眼睛看着林深。

“周永强该死。他毁了我们一家。你爸杀他,不是杀人,是除害。”

林深终于开口:“妈,那是杀人。法律上,那是杀人。”

“法律?”张秀芳笑了一下,“法律管过我们吗?周永强控制我三年,法律在哪儿?江岸他爸替周永强顶罪坐了七年牢,法律在哪儿?夏末那个继父,拿了脏钱,娶了老婆,开了餐馆,活得人模狗样,法律在哪儿?”

林深答不上来。

“你爸犯了法,该判刑,我知道。”张秀芳说,“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你想报警,你去。你想帮你爸瞒着,妈也帮你瞒着。这事,妈听你的。”

林深看着她。

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这个被关了三年、写了三十多封信不敢寄的女人,这个刚刚知道丈夫杀了人的女人,说:你决定,妈听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

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空和云。那具尸体已经被打捞走了,但林深知道它还在——在他心里,在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心里。

江岸会报警吗?他父亲替周永强坐了七年牢,他恨周永强,他会不会觉得周永强该死?

夏末会报警吗?她继父是当年的同伙,是独吞赃款的人,如果真相曝光,她继父会被抓,她母亲会解脱,她会不会盼着这件事被揭开?

他自己呢?

他爸是杀人犯。他妈是被害者。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他要不要报警抓自己的父亲?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岸和夏末走过来了。他们没靠近,站在远处,等着他。

张秀芳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朋友?”她问。

林深点头。

“那个男孩是江岸的儿子?他爸替周永强坐牢那个?”

“嗯。”

“那个女孩呢?”

“夏末。她继父就是当年独吞钱的人。”

张秀芳沉默了。

三个人站在岸边,等着林深的决定。

林深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

“妈,你先跟我回家。”他说。

他看着江岸和夏末。

“我们——我们再想想。再想想该怎么办。”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采石场的水面金光闪闪,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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