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象甲功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近半载的光阴,在张铁与韩立按部就班、近乎苛刻的苦修中匆匆流逝。终于,命运的车轮碾到了墨大夫验收成果的日子——那道悬在头顶半年之久的冰冷“考校”之期。
踏出小屋前,冰冷的空气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凝重。张铁深吸一口气,侧首看向身侧沉默的韩立,压低了声音道:
“韩师弟,待会儿进门,你务必走在我前头第一个上去。虽说不知你现在修成了几分火候,能否入墨老法眼……我这半年来,绞尽脑汁却连那长春功的门槛都未曾摸到,此番定是凶多吉少了。”他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愁苦与希冀,“若……若你能过关,墨老心中畅快,兴许……兴许就不会急着将我打发去外门了……”
韩立闻言,心弦亦是绷紧。他这半年来日夜苦修,虽有所得,却总觉那《长春功》玄奥艰深,进展缓慢,更摸不透墨大夫的心思。但朝夕相处的情分,让他也绝不希望张铁就此被赶走。
“好。”韩立喉头滚动,咽下纷乱思绪,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用力点头道:“待会儿进门你且慢我半步。”这是他此时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张铁见他应下,心中稍定,抬手用力按了按韩立的肩头,声音低沉而真切:“多谢了!咱们这就去见墨老。”
推开那扇仿佛隔绝着不同世界的小院柴扉,熟悉又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堂屋内,墨大夫一如往昔,如同雕塑般深陷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双手捧着那本《长春功》秘籍,看得神情专注,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韩立依约当先半步踏入屋内门槛,张铁紧随其后。
“墨老。”两人抱拳躬身,声音在静室中异常清晰。
这次,墨大夫并未充耳不闻。他缓缓抬首,合上手中书卷,锐利如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遭,仿佛在掂量两件待价而沽的工具。
“看来是准备好了?都伸出手来。”
韩立依言,向前小踏半步,将手腕伸至离墨大夫触手可及之处。张铁则稍后些站定。
然而,墨大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却略过近在咫尺的韩立,径直定格在张铁身上,枯瘦的手指点了点:
“你,上前来。”
张铁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显出几分忐忑,忙不迭向前又凑近两步,依言伸出手腕。他身体绷紧,做出全力配合的姿态。
墨大夫那冰冷干瘦的手指如同铁钳,重重搭在张铁的腕脉之上。“运功!”命令简短而毫无余地。
张铁不敢怠慢,更不敢有半点掩饰。他立刻屏息凝神,将那早已烂熟于心却注定毫无反应的《长春功》第一层口诀拼命催动起来!体内的《莽牛劲》内力被他死死压制在丹田最深处,不敢流露分毫。他能感觉到墨大夫指尖传来的探查之力,阴冷而霸道,仿佛要探入骨髓。他只能死死低着头,额角渗出细汗,身体因极致的“努力”和深切的“恐惧”(生怕被赶出神手谷)而微微颤抖,竭力扮演着一个“毫无资质又拼命尝试”的绝望弟子模样。
片刻沉寂。墨大夫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脸色如同笼罩着一层寒霜,分不清喜怒。他没再看张铁一眼,仿佛测试一块顽石毫无价值,随即转向韩立,声音冰冷:
“该你了。”
情形发展果如张铁所预判的那条险路。当一丝微弱的、精纯至极的长春灵力自韩立脉门透出时,墨大夫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深邃的寒眸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枯瘦的面皮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抽搐,喉间甚至发出一声难以自抑的、短促而诡异的吸气声!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冰冷,而是某种择人而噬的狂喜与偏执!
这股陡然爆发的骇人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屋,空气仿佛凝固了!韩立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化惊得面无血色,身体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许是察觉到了韩立的惊惧,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墨大夫那股狂躁之气骤然收敛,如同巨浪回卷。他脸上挤出几分极其不自然的、强行扭曲出来的“欣慰”笑意,看向韩立的眼神,已从冰冷如霜彻底变成了看待绝世珍宝般的炽热!
“好!好!好极了!”墨大夫连道三声好,声音因激动而略微变调,“韩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墨居仁的正式亲传弟子!日后更要潜心修炼,不得懈怠!”他声音中的那份满意和期许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墨大夫的目光再次落回张铁身上,那份炙热瞬间冷却,又恢复成往日的居高临下:
“至于你……资质实在愚钝不堪,苦修半载竟无一丝进境。想做我的亲传弟子,终究是过于勉强了。”
张铁的头颅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垮塌,声音沉闷而低落:“弟子无能,辜负了墨老栽培……实在惭愧……”每一个字都透着沮丧与失落。
墨大夫端起身旁凉了大半的茶盏,轻抿一口,仿佛只是随口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方才探查你的根骨,倒是意外发现皮骨厚重坚韧,倒与我这里另一门锻体秘技颇为契合。张铁,你可愿……做我的记名弟子,修习此法?”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投向张铁,似是不经意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张铁闻言,眼中并没有墨大夫期待中“感激涕零”的狂喜。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与一种被从天而降大饼砸中的巨大惊喜:“墨……墨老?!您……您当真还愿收下弟子?!弟子……弟子……”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双手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墨大夫放下茶盏,眼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更深了些,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淡:
“莫急。我说了,只是记名弟子。你根骨差些,能否真正入我门下,还要看你日后修炼这门秘技是否刻苦,是否真有成效。若表现能令我满意,自会正式收你入门。”他强调着门槛和“恩赐”。
张铁立刻“恍然”,激动之色稍敛,但眼中的“感激”和“决心”却仿佛燃烧起来,他挺直身体,声音因为用力而略显粗嘎:
“弟子明白!能得墨老收留记名,已是天大的恩典!弟子日后必定拼死苦修,绝不辜负墨老期望!定要为墨老挣脸!”他抱拳躬身,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却又透出一股“誓死追随”的狂热。这场面话和效忠的表态,几乎是他瞬间能做出的最“完美”回应。
显然,这番表忠心加韩立的成功,极大地取悦了墨大夫。他胸中郁结多年的“夺舍”大计似乎终于有了曙光,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哈哈哈!好!很好!有此志气,便该如此!今日大喜,你二人先去休息,明日此时再来,我传授你们新的心法口诀!”
张铁与韩立恭敬退下。直到彻底走出院门,一直压在两人心头的巨石才似乎轰然落地。
小院内只剩下墨大夫一人。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敛去,重新拿起《长春功》,眼中再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寒和一种隐忍了太久的、即将收获的疯狂。
神手谷外。
“成了!”张铁长吁一口气,脸上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用力一拍韩立肩膀,咧嘴笑道:“韩师弟,哦不,现在该叫你韩师兄了!这可是双喜临门!值得庆祝!走,我去厨房搞只肥兔子,咱俩烤着吃!”
两人入谷半年,虽将大部分微薄俸禄寄回家中,但也都私下攒了点散碎铜钱,偶尔用来买些荤腥打打牙祭,补充修炼的巨大消耗。韩立紧绷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摸了摸肚子,眼中带着怀念:“好!确实……很久没吃过烤兔了。”
正午时分。张铁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真从厨房弄来一只处理干净、肥硕的白兔,又搞来些盐巴香料。两人寻到神手谷一处林木掩映的溪畔隐秘角落,架起枯枝,很快,篝火上便传来了油脂滴落的噼啪声和诱人的肉香。两人围着火堆,暂时忘却了谷中的阴翳,撕扯着烤得焦黄冒油的兔肉,吃得满嘴流油,畅快淋漓。
然而,当他们打着饱嗝,带着一身烟火气和满足感刚回到住处附近时,眼前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一队粗手粗脚的工匠和力夫正围着他们住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敲打凿刻,搬运着沉重的青石板料。灰尘弥漫,叮当作响。
“这……?”韩立疑惑皱眉。张铁心头却是雪亮:墨大夫行动了!这即将落成的石屋,恐怕便是未来囚禁韩立的练功、也是未来行那夺舍勾当的囚牢!石屋建造得异常迅捷,不出数日,一座冰冷、坚固、如同小型堡垒般的石室便傲然矗立。
从第二日起,张铁与韩立的修炼道路,被彻底分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韩立搬入了那间森然的石屋,门扉紧闭,深居简出,享受着墨大夫提供的各种珍贵丹药和内服外浴的“精纯药液”。据说那药液能洗经伐髓,增进灵根感应力,修炼《长春功》更是事半功倍。
而张铁,则从墨大夫手中接过了一本黝黑的、非皮非纸的手抄秘籍——《象甲功》!秘籍厚重,入手带着沉甸甸的金属质感与一丝陈年血腥气。他仔细研读,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坚韧不摧的意志与千锤百炼的血腥气息。这秘法一旦炼至大成,肉体强横无匹,防御力极其惊人,堪比人形妖兽!纵在浩瀚江湖的锻体秘传中,亦属顶尖之列!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此等俗世顶尖武学或许不屑一顾;但若修为被压制(如绝灵之地),或身陷绝境、法力耗尽之时,这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的横练功夫,便是保命的最后一道底牌!张铁并非眼高于顶之人,深知生存之道不在好高骛远,而在于最大程度利用现有资源。这《象甲功》,正是他目前处境下,能抓住的最具价值的救命稻草!苦难自然巨大,但比起变成墨大夫炼尸的下场,这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在韩立闭门苦修,以珍贵药力温养灵根、吐纳天地灵气的同时,张铁却在神手谷的空地上开始了他炼狱般的苦修。
鞭笞!
最初的竹蔑藤条还算温和,抽打在皮肉上留下道道青红印子,火辣辣地疼。随后换成了浸过油的皮鞭,每一次挥下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鞭痕深嵌,渗出血珠。再往后,藤鞭皮鞭已成儿戏,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实木棍棒、手腕粗的精铁棍!每一次击打都带着沉闷的骨肉闷响,如同锻铁般锤击着他的筋骨皮膜!若非他体内的《莽牛劲》内力已臻“炉火纯青”之境,浑厚内力自发流转,不断滋养修复着受损的肌肉筋膜,大大加速了伤势恢复,这般非人摧残,恐怕不出三日便要筋骨断折,成了废人。这内力滋养肉身的效果,倒是意外成了他苦修《象甲功》的强力“减痛”屏障。
如此日夜不断的“敲打”下,配合着墨大夫特殊调配的刺激气血、强化皮肉韧性的滚烫外敷药膏(张铁暗自品鉴学习药方,在空间中对药性进行小范围“培育”优化),以及他暗中藏匿于加速空间内、药力凝聚的疗伤丹丸辅助。张铁那具躯体的潜能被压榨到了极致,《象甲功》第一层瓶颈在狂轰滥炸下迅速松动,直达顶峰!
终于,在墨大夫的“建议”下,张铁被带到了赤水峰。汹涌的瀑布如同九天垂落的银链,带着万钧巨力狠狠砸落潭底深潭!潭边的他被要求站在瀑布边缘,感受着那冰冷刺骨、蕴含恐怖冲击力的水流反复捶打周身!这是墨大夫为他准备的,冲击《象甲功》第二层瓶颈的最终磨砺——以天地自然之力,锤锻钢铁不坏之躯!
水流如钢鞭,冲击如重锤。
张铁咬着牙,任由冰冷激流冲涮掉身上的血污和汗水,全身肌肉如磐石般绷紧抵抗着,感受着每一次冲击带来的极限震颤。他心中却一片澄明:这条充满荆棘的炼体之路,虽有诸多苦痛算计,却实实在在地、一点点地将他推离了那既定的、必死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