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处疑点(子初—丑初)
武定七年,八月初八,子正。邺城北郊,东柏堂正堂密议室。
这只骤然窜出的黑猫打断了苏琼的推演,让三人陷入短暂的惊悸。直到猫瞳绿芒彻底隐去,他们急促的心跳方才平息——须知魏晋之人尚信“玄猫辟邪”,《礼记》有载“玄猫,神物也,辟不祥”,此猫突兀现身,更添几分凶案现场的诡谲之气。
苏琼望向两名下属,缓缓摇头,声线倏地绷紧:“不对。有十处疑点悖逆常理。若不解开,此案背后的万丈深渊,你我怕是连边缘都触不到。”
“十处?”商景徽与林采儿面面相觑,眼神错愕。
苏琼点点头,竖食指:“其一,丞相、陈、杨、崔四位,谁不是身经百战的骁将?纵然事发时仓促手无寸铁,岂对区区一膳奴毫无还手之力?陈将军抱阻兰京时,其余三人为何不合力制敌?”
林采儿急道:“许是兰京提前下了软筋散......”
“丞相每膳必有亲信试毒。”苏琼打断她,目光落向那碟未动的葡萄酪,“何况食案上的点心未曾动箸。”
北朝时乳制品已融入汉地饮食,葡萄自汉时传入中原,此“葡萄酪”是将西域葡萄与鲜卑乳酪合制而成,乃高澄府中常见点心。丞相府试毒规则承袭周代“膳夫”制,亲信尝膳实为权臣自保惯例。
“其二,”苏琼第二指竖起,“杨愔、崔季舒、陈元康皆乃丞相股肱,多年同生共死。危难时为何独陈将军舍身相护?杨、崔二人竟弃主不顾?”
商景徽迟疑道:“人皆有畏死之心,事起突然......倒也能理解。”
“荒谬!”苏琼冷笑,“彼时四人密谋迫帝禅位,这可是谋逆大罪!既然走到这一步,杨、崔二人怎会轻易放弃拥立之功?此等泼天富贵,非死士不能为,岂会因一膳奴突袭就断然退缩?”
所谓“禅位”,实为高氏代魏自立的前奏,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虽为傀儡,然高澄欲仿曹丕故事,必待“九锡”加身、百官劝进,才能让“篡位”名正言顺。故在此等大事面前,杨、崔二人断无临阵脱逃之理。
林采儿争辩:“杨愔近门,许是遁走求救!崔季舒或以为盥洗室有窗可呼救!”
苏琼不置可否,竖起第三指:“纵如你所言,兰京等明知二人求救,为何不截杀杨愔?不破门诛崔季舒?留此活口岂非自掘坟墓?”
商景徽倒吸一口凉气:“头儿......您怀疑他二人是内应?”
“存疑而已。”苏琼摆手,第四指陡立,“其四,今日密谋禅位大事,为何独缺京畿大都督、尚书令高洋?”
须知,京畿大都督掌京畿兵权,尚书令统领百官,仪同三司,高洋身兼二要职,实为高澄之下第一人,按东魏官制,此等要员缺席密会,显系异常。
林采儿心头一震:“大都督?”
“正是!”苏琼眼神灼人,“如此紧要关头,丞相怎容胞弟缺席?高洋为何不来?”
商景徽思索着:“今日午时陛下举行太子册立大典,太子是丞相及大都督胞妹高皇后所生,大都督或奉丞相之命入宫贺礼了?”
苏琼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大典午时结束,密会戌时开始。大都督脚程再慢,难道还赶不及?就算他被帝后羁留宫中......”
他猛地竖起第五指:“其五!东柏堂事发不足一刻,大都督即亲率兵马赶到,诛尽刺客!皇宫快马跑到这里少说半个时辰,大都督怎就未卜先知?若是早知丞相有险,为何没有提前示警?”
苏琼此疑如一把利剑,戳中阴谋核心。
商景徽与林采儿对视一下,神情惊骇。
苏琼神情更为凝重,慢慢竖起第六指:“其六!六贼得手,殿外侍卫皆殉职,奴仆四散奔逃,东柏堂几成空宅!他们本可从容逃走,何以滞留于此坐等大都督来诛?是寻物还是等人?”
东柏堂为曹魏旧宫遗存,经高澄改建后,前堂后寝呈“工”字形布局,符合魏晋贵族宅邸典型规制,堂内陈设考究,若盗贼寻物,必知隐秘所在。
“难道......真要寻某个重要物件?”商景徽猜测。
“或是等着大都督领赏?”林采儿脱口而出,随即自知失言。
苏琼果然不悦,厉声训斥:“采儿!断案怎能先入为主?没有凭据妄加揣测,此乃大忌!我等只问事实,不猜人心!”林采儿垂首受教。
苏琼竖起第七指:“其七!琅琊公主元玉仪何在?她乃东柏堂主母、丞相宠妾!凶案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平素丞相在此,她必随侍在侧,纵受惊隐匿,事后亦当现身,为何杳无踪迹?”
元玉仪为北魏宗室元泰之女,魏孝文帝拓跋弘曾孙女。北魏分裂后,元氏宗亲虽权势式微,然其身份仍具政治象征,高澄纳其为妾本就有笼络元氏残余势力之意,其失踪恰与“禅位”密谋形成诡异呼应。
商景徽惊道:“琅琊公主既为元氏宗亲,如果涉案恐会牵连宫闱!陛下午时立太子向丞相示好,戌时便行刺杀之举?此计甚毒!”
“住口!”苏琼厉声呵斥,“你亦为多年捕吏,疑点未明岂可妄断主谋!”
商景徽面露愧色:“头儿,我就随口一说。”
苏琼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语气却更低沉:“然琅琊公主失踪,本就是此案子最大疑点!”他稍作停顿,竖起第八指,“其八!一年前侯景派死士掘地道欲炸渤海王府行刺丞相,丞相侥幸生还。自此,丞相所在处必戒备森严,扈从众多。为何今日这偏僻东柏堂仅五六侍卫戍守?岂非开门揖盗?”
侯景之乱始于两年前,其遣死士掘地道,实为东魏与南梁、西魏三方生死博弈的一道缩影,高澄经此一险后本应加强防备,案发时东柏堂侍卫锐减,显系内鬼所为。
林采儿颔首:“来时见殉职侍卫仅五人,已觉蹊跷。”
三人顿时沉默,唯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响彻不停。黑暗愈发浓烈,似要将眼前这团微弱烛光吞噬。
许久,苏琼声音幽幽响起:“想听最后两个疑点吗?”
林采儿声音发颤:“头儿......您别卖关子。”
灯烛摇曳,苏琼屈指叩击案几殉职侍卫的验尸簿,停在“阿改”名上:“殉职侍卫中有一阿改。上月十五,我于都督府演武场见其腰悬玄铁鳞甲,肩刻‘都督’徽记——”烛火在他眼底急速跳动,“大都督的亲卫队长怎成了丞相侍卫?此第九疑。”
东魏“私兵制”盛行,权臣可自行调配亲卫,然高洋亲卫队长调任丞相府,此等跨府调动必经高氏家族核心层授意,此乃苏琼无法解释的困惑。
商景徽捏着半块桂花糕,浓眉一挑,油纸屑簌簌落下:“头儿,侍卫本就是高家死士,大都督和丞相同胞连枝,内部调动不足为奇。您这怀疑未免偏颇了?”
苏琼未答,转身盯着高澄尸身,悲意忽又在胸间翻涌:“最后一个问题......”他声音涣散,似对那盏熄灭的“明灯”倾诉迷茫,“丞相,兰京若因私怨临时起意,一个小小膳奴怎能半柱香工夫便能召集五个同伙?”他眼角似有泪光闪烁,“您能否告知,此五贼早就藏在府中,还是临时调来?若为临时调度,从哪里调?谁在暗中相助?”
兰京入渤海王府时乃是南梁战俘,按东魏“隶户制”记录在册,形同蝼蚁,其能聚众行凶,必有人暗通奴籍管束之弊!
林采儿攥拳走近苏琼:“头儿,您快说啊!”
苏琼目光移往高澄断掌旁那枚羊脂玉扳指,血已浸“澄”字。玉扳指本为射箭护具,魏晋时演变为配饰,《礼记》云“君子比德于玉”,高澄平素一直佩此扳指,既显身份,亦含自勉之意,此刻这枚血染的玉扳指触目惊心,宣告其权势崩塌。
苏琼一脸苦笑:“我须弄清,此乃匹夫之勇,还是......”他抬眼时,穿堂风卷着枯叶阴影扑在窗纸上,“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
一阵困倦瞬间袭向林采儿,她忍不住哈欠连天:“头儿,陆家庄灭门案我等操劳半日,现在眼皮直打架......要不先回廷尉养精蓄锐?”
话音未落,堂外火光骤明,铁靴踏地声如密鼓响彻!
苏琼自嘲一笑:“二位自求多福吧,大都督来取我头上的进贤冠了!”
火把拥簇中,一位身着紫地联珠纹织锦袍的高大肥硕男子挟夜风闯入,联珠圈内织奔兽,乃胡商携至中原的珍品,尽显奢靡胡风。
火光跃动,照亮一张与高澄有五六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高澄如玉山朗月般俊朗,此人却似泥沼顽石粗鄙不堪。他二十出头,眼泡浮肿,鼻头通红,最刺目的是两道浑浊鼻涕淌过嘴唇,悬在肥厚下颚,随着粗重的呼吸一颤一颤。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上好的云锦紫袍袖口顿时沾满油亮的污渍。
他就是京畿大都督高洋,邺城百姓私下都叫他“鼻涕儿”。——《北齐书》载其“内虽明敏,貌若不足”,痴态或是韬晦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