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柏堂血案:第2章 血影与恩光(子初—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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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影与恩光(子初—丑时)

武定七年,八月初八,子正。邺城北郊,东柏堂正堂密议室。

月光将高澄和陈元康尸骸的轮廓勾勒得越发狰狞。苏琼的目光仍然凝固于高澄那张被惊惧扭曲的脸庞,喉咙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扼着,难以呼吸。

他心中的悲痛,绝非仅因“明主”高澄的惨死。

五年前,苏琼尚是廷尉看管死牢的一名卑微狱丞。地牢的霉腐气息,此刻突然穿透记忆将他吞没。

他身着打满补丁的皂衣,喝着粟米粥,每日在铁链刮地声与囚犯呻吟之间穿行。

若非家徒四壁,常见妻子王氏于灯下缝补他那件褪色皂服,案上常年摆着杂粮饼与寡淡菜羹……他断不敢违逆亡父苏备的遗训——“涉足官场,必遭灭族之祸!”

他的父亲苏备,昔为北魏卫尉少卿,掌宫禁宿卫,清刚耿直,因触怒权贵愤而解绶归乡,严令他不许踏入仕途。

苏备与高欢曾同朝为官,二人私交甚笃。高澄常至苏府与苏琼玩耍,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意气相投。

苏琼仿佛又见后院暖阳下,自己屏息凝神,拉满那张榆木弓,绷紧的牛筋嗡嗡作响,身旁英气逼人的高澄拊掌喝彩:“琼弟这一手‘射柳’术太妙了,假以时日必是神射!”

能得到高澄赏识,全赖父亲苦心栽培。苏备延请名儒教授其经史,更聘隐士高手教习骑射武功。

书房烛影摇红,苏琼与高澄对弈,落子如飞,高澄抚掌大笑:“琼弟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他日必是运筹帷幄之才!”

然而,这份纯粹的少年情谊,终随苏备挂印归隐戛然而止。苏家黯然离京,高欢却步步高升,两家境遇天壤之别,音讯逐渐断绝。

父亲五十六岁时郁郁而终,他那句“入仕灭族”的遗言,苏琼刻骨铭心。

苏琼从未料想,重逢高澄竟在死牢。那日铁门洞开,光线刺目。他眯眼望去,在一群侍卫簇拥下,一个身着紫袍、气度凛然的青年踏光而入——正是时任京畿大都督的高澄!

高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脚步骤停,手指苏琼,不容置疑地对身旁的崔季舒说道:“此子明察,可理刑狱。”

正是高澄这句“金口玉言”,将他从尘埃拔起,破格擢为乐陵郡刑狱参军,从七品;两年后,调入高澄心腹幕府仪同府,任刑狱参军,七品上。

这不仅是高澄对苏琼的才能赏识,更是二人少年情谊的续章。半年前,一纸调令将苏琼推入邺城权力中枢,拜廷尉少卿,从四品!代掌廷尉,位显权重。

回邺当夜,丞相府书房烛火通明。高澄屏退左右,拍着苏琼的肩,明眸闪动,朗声道:“苏卿,儿时你是我挚友,今日你是我肱骨,国士无双!邺城的天就要亮了!”

高澄手指窗外沉沉夜空,似欲将它撕裂:“待乾坤重塑,廷尉卿之位,非卿莫属!替我执掌刑宪,涤荡沉冤,护此朗朗乾坤!”

那一刻,苏琼心潮如沸。高澄非仅是他的伯乐与故友,更是他内心认定的,唯一能终结百年离乱、一统山河的雄主!他甘为高澄手中利刃,为其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须知魏晋之世,门第观念重于山岳。高澄破格擢拔寒门出身的苏琼,岂止念及旧谊?自他执掌吏部,便力革“以年劳取士”的积弊,倡行“选贤任能”,广纳汉人士族才俊,《北齐书》称其“妙选人地以充幕府”。

东魏士林仰慕南朝文采,犹记高欢曾叹:“江东萧衍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为正朔!”高澄承此遗风,推崇汉家文脉,遂使清谈玄理、吟咏诗章、琴酒风流,渐成邺下士子风尚。

彼时邺城雅集,高澄常与崔季舒等汉人才俊纵论经史。苏琼犹记,暖阳满室,高澄执一羊脂玉如意,上面柄雕云纹,首琢灵芝,温润流光。其论《易》析玄,见解精微,满座拊掌称绝。

更兼高澄姿仪俊逸,俨然潘安再世。虽无潘郎“妙有姿容,游街掷果盈车”盛名,然其眉目清朗,身姿英挺,褒衣博带,更显风华。

无论是破格用才的胸襟,还是照彻浊世的风仪——高澄,皆是苏琼晦暗命途中不灭的灯塔。可如今……灯灭矣!高澄在距御座一步之遥外惨烈喋血。

悲恸过后,一股荒谬的讽意几乎将苏琼击垮。

“头儿!我们现下如何行事?”林采儿不安地询问,将苏琼拽离记忆的深潭。

这位曾随父高欢冲锋陷阵、于万军中斩将夺旗的枭雄,被六名凶徒扑倒,乱刃加身!左腿中刀,血如泉涌。混乱中,有人自身后死死抱住他,利刃割喉……苏琼能想见高澄那一刻的惊怒、绝望和不甘!

苏琼缓步至密室中央,端起四足漆案上那盏覆盖莲座的琉璃蜡台。火苗在琉璃罩内跃动,驱开小片黑暗。

“现在,”苏琼声如洪钟,“我们重演凶案!”烛光扫过商、林二人。二人屏息凝神。

苏琼擎灯退至双扇木门外,继而迈步重入。此刻,他便是膳奴兰京。

“戌初时分,”苏琼声若沉水,烛光不断地游移,“兰京奉点心入。室内四人:大丞相高澄、散骑常侍杨愔、中书侍郎崔季舒、中军将军陈元康,正环案而坐,密谋逼帝禅位。”

烛光掠过座位,苏琼显然对高澄几位心腹的情况了如指掌:“杨愔距门最近。此君乃弘农杨氏嫡子,机变善谋,素有‘智囊’之称。昔年以《时务十策》毛遂自荐,条陈清晰,切中要害,深得高王赏识,引为世子幕宾。丞相倚为‘文胆’,军政机枢都会咨询他。今日所议禅位步骤、善后之策,大半出自其谋。”

烛光移向杨愔对席:“中书侍郎崔季舒,博陵崔氏名门,博闻强识,尤精文书机要。昔年渤海王府案牍如山,其过目成诵,竟然无一错漏。丞相誉其‘掌中自有乾坤’,核心密函、诏书起草乃至南朝西魏交涉,悉付其手。今日他便是起草诏书、动用玉玺、梳理仪程的‘文枢’。”

烛光定格于上首对席,苏琼声含敬意:“中军将军陈元康!此公出身寒微,以勇烈忠义著称!荥阳血战,高王身陷重围,亲卫死伤殆尽。是他单骑突阵,身遭数十创,血透征袍,硬是将高王从死人堆里背出!自此,陈元康便是高氏父子最信重的贴身护卫及军中悍将。丞相视其为‘武盾’,身家性命与精锐中军皆托其手!今日他在此,首要之责便是护丞相周全!”

烛光最终落在上首:“丞相居主位。此道狭窄,奴仆岂能贸然贴近主上奉膳?兰京唯有一径……”

话音未落,苏琼右手疾如闪电,腰间环首铁刀刀鞘如毒蛇出洞,直刺坐在主位上模拟高澄的商景徽心窝!

环首刀为汉代以来军队制式兵器,刀身狭长,刀柄缠绳,东魏时仍为步兵主要装备,亦是廷尉行使抓捕的常配兵刃,“环首”处通常刻有饕餮纹。

“头儿!”商景徽猝不及防,连人带椅轰然后仰,撞上翻倒的矮榻!他捂胸急喘,“您……真要属下的命啊!”

苏琼漠然收鞘,目光射向林采儿:“千钧一发!陈将军反应过来了!”

烛光猛指她脚下那片深褐血泊——人形卧痕隐约可辨。几块青石板微凸于地。一道爬痕从血泊蜿蜒至门边。

苏琼眉峰紧锁,似有疑窦,但很快平复。

“陈元康扑抱兰京,以死相阻!”

林采儿下意识后退两步,仿佛透过血泊看清陈元康肠穿肚烂、血如泉涌仍死扼刺客的惨烈一幕。

“此时,杨愔、崔季舒如梦方醒!”苏琼语速突然变快,烛光扫向门边孤履,“杨愔!这位’智囊’距门咫尺!他作何抉择?夺门鼠窜!靴落不顾!”

苏琼的声音透着一丝鄙薄,烛光倏地打在盥洗室小门,门上抓痕与断栓触目惊心。“而崔季舒,这位‘掌中乾坤’的机要重臣,转身冲入盥洗室,‘砰’地栓死小门!以身体抵门!充耳不闻外间惨叫呼救!”苏琼讥诮之意溢于言表。

“可怜丞相!”苏琼声转悲怆,疾步至倾覆矮榻旁,俯身模拟,“顷刻孤立无援!欲随杨愔遁走,奈何……出路已被涌入的五贼封死!唯蜷入榻底!”他比量高度,“榻底高一尺半,勉强容身。方入内,兰京即跃下,俯身攥其左踝!”手作拖拽刺击状,“刺丞相左腿两刀!”抬眼看向林采儿,声带哽咽,“此即左腿浅伤之由——空间狭小,难施全力!”

苏琼直身,眼中悲意更浓。高澄如困兽蜷缩榻底的惊怒屈辱情形历历在目!利刃撕裂皮肉声似在耳边萦绕。六岁习武,十五岁沙场喋血……谁能料到,高澄竟遭庖厨逼至如此绝境!兔死狐悲的悲凉与对自身命运的深忧啃噬着苏琼的心腑。

苏琼强抑悲伤,声音扬起:“兰京一时难拽其出!此刻——”烛光暴扫全室,“另五贼已戮尽外间侍卫,蜂拥而入!六人合力,猛掀木榻!”

“轰!”死寂中似有矮榻被掀翻时发出的巨响。

“左腿受伤的丞相,被硬生生拖出!”苏琼语速密如骤雨,烛光落定高澄尸处,“六贼围戮于此,乱刃……加身!”

商景徽倒吸凉气,满脸叹服:“头儿神断!如亲见一般!”

林采儿颔首:“创口走向、喷溅血痕,皆能印证头儿的推断丝毫无误!”

苏琼面无自得之色。他擎烛蹲于陈元康血泊边下,指尖触摸微凸青砖,目光在血泊、爬痕、矮榻、致命伤口间反复巡梭,脸上疑云未散。

莫非,兰京那一刀未令陈元康即刻丧命,仅致昏厥。待六贼刺死高澄离去,陈元康骤醒,这才拼尽残力爬至门边,抱柱欲起呼救?

“喵嗷——!”

一声凄厉的猫嚎,悍然打破房间里的死寂!

一道黑影从屋顶巨梁弹射而下,快若鬼魅!“哗啦——!”,撞翻紫檀木博古架上那半截残烛!

密议室顿时陷入昏冥,两点幽绿、冰冷、浸透无尽恶意的光,在头顶不足三尺处闪烁!如幽冥鬼目,挟着怨毒和嘲弄,死死地“钉”在尸首和苏琼惊愕上扬的脸庞!仅就一瞬间,绿光骤然湮灭,声息全无。

死寂。浓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壁上,似有更暗的影在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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