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冤家路窄
“哦?不搬运官银,却还往驿馆搬运箱子,下官不知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感想?”
王自满看着箱子散发出丝丝寒气,被驿子打开后,透明晶莹的冰块,闪动着淡淡光泽,映入眼帘。
“不知道驿丞大人,听说过以假乱真吗?”
“你是说箱子里放着的官银是假的?”马六福身子一下子蹦的很直,导致肚子上的肉挤压着衣衫鼓囊囊的。
“大人别紧张,草民也是假设。”
马六福暗暗放松了一口气,却也心惊不已,眼前的年轻人,以一己之力,竟然慢慢还原了真相,太不可思议了。
尽管如此,没有证据,依旧没用!
咬定自己不知道,看谁能将自己定罪!
王自满似乎知道马六福的心思,继续开口道:“大人,以为用何法可以以假乱真?”
马六福不知道王自满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低头沉思,想了又想,装着想不出,摇头道:“哪里有什么东西替换银子的,想不出来啊。”
“以大人的才智,竟然想不出来?”
“怎么,想出来了是不是可定我的罪了?”马六福很警觉。
“大人应该能想到,从船上搬下来的东西,有两种可能,一是贵重的东西,二是急需的东西,首先排除一,有什么比银子还贵重的东西呢,所以一定是急需的东西。”
王自满双眼望着三名驿子洒了些盐,最后用厚厚的绵褥包裹住冰块,手法熟练,肯定是有备而来的。
他开口说道:“大人,你说冰块,掉入湍急的河流中,替代税银消失不见了,不翼而飞了,是不是很高明!”
“太荒谬了,简直太荒谬了,大宁国从开国以来,都没有出现过匪夷所思的案件,只凭你的想象力,就能断定案情?”
马六福眼底闪过一丝慌张,再假装镇定,也难以掩饰心底的震撼,被揭露出伤疤,谁都疼啊。
说到底,就是没有证据,光凭一张嘴,就能断案,马六福准备一口咬定,案件与自己无关,将责任全部推倒三名驿子身上。
吃些苦头无所谓,只要熬过去,就能活下来。
马六福打定主意,眼神坚定了些许,戒心满满。
王自满转过身,背后的场景支离破碎,恢复如初。
他走到肥硕的驿丞面前,就这样盯着他,看着马六福心虚,将头扭到一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让马六福很不舒服。
王自满算到时机差不多了,缓缓开口:“全县只有冰窖官掌管着大量的冰,不如,抓来冰窖官来问话!”
马六福眼中泛出嘲笑之意,想抓自己,可真没那么容易,他也缓缓说道:“冰窖官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万全之策!
就当他说出这句话,马六福看着王自满退后了一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自己被露出了破绽,不可能啊,马六福看向几位大人,大人们脸色带着愤怒。
“我没有说错话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六福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跪倒在地,内心颇为疑惑!
啪!
徐国柱一掌狠狠拍在了桌上,导致茶杯都倒了,茶水烫到了手上,他都没有感觉,只是痛心疾首,咬牙切齿。
他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好你个马六福,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下官真不知情啊,下官被冤枉的。”
事到如今,马六福还不知道哪只脚踩到了王自满的坑里
“好!本官问你,你怎么知道冰窖官死了!从进这个门,我们几人都未开口说起此事,而倒是你,身在驿馆内,没有踏足外面,未卜先知啊!”
“冰窖官自杀,也就在驿子死亡时辰差不多,就在三刻钟前,你被本官派的衙役监管,未出大门一步,想问问你,你是如何知道啊!”
“从实招来!”
马六福傻眼了,彻彻底底的傻眼了。
他才发现,从案情被一帧一帧还原的时候,就被王自满牵着鼻子走,以至于到最后,太想逃脱罪名推卸责任,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是你!”
“是你引诱我,是你下的套,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马六福扑向了王自满,面容狰狞,肥硕的身躯就像是大山一般压来,势必要报仇雪恨。
王自满早就往后一跳,躲藏在了白将军的身后,就差喊出开门放狗四个字了。
他看着狗急跳墙气急败坏的马六福,高喊道:“刚才,我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马六福吼叫道。
“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马六福发疯了,一头撞了过来,被白将军一脚蹬倒在地。
此情此景,绝妙。
马六福躺在地上,见到事情败露,猛烈咆哮起来,“是老子又如何,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谁不心动,是曹大人不心动,还是徐大人不心动?凡夫俗子,都有贪心,换成是你们,比老子强不到哪里去!”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只是老子落在了你们手里,要是老子有命出去,荣华富贵金银美女享受不尽,哈哈哈!”
没等徐国柱发飙,王自满抢先开口,不是他出风头,实在是这胖子,太欠抽!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利益熏心,鬼迷心窍,人不人鬼不鬼,给你过上高人一等的生活,你也要好好瞧瞧,枕头底下掩盖的可是无数被你害死的冤魂,半夜找你讨债,你可睡得安稳?”
徐国柱只点评了一句话。
“白胖的身躯是拿着民脂民膏喂养起来的,瞧着恶心,带下去,县衙内候着,连夜提审!”
屋内,没有了喧闹,忽的安静下来,三位大人将目光聚集在了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上。
他们内心的震撼如排山倒海,久久不能平息,一个臭乞丐,摇身一变,竟然也能与他们一同审案,而且细微观察,严谨逻辑,思维敏捷,远超于常人。
三人心里只有一句感慨,后生可畏啊。
一想到这些,三人的眼底,泛起了火热的光芒,纷纷有了拉拢的意思。
王自满还在纳闷,大人们是怎么了,难道自己的脸上有了脏东西,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有种要搞基的赶脚。
四人走出了驿馆,来到了大街上,天边残留着余晖,化作一条并不明亮的线条勾勒出远处山峰的曲线。
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了,街上没有几个百姓了,四人并排走在一起,身影被残阳拉的老长。
曹有信看了一眼慢一个身位的王自满,幽幽说道:“王自满,案子没结,县衙你是离不开了,不如就在内院睡吧,正好有个空房。”
徐大人不着痕迹的说道:“曹大人,案子还在查办之中,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斟酌,案情需要讨论,王自满今晚来本官屋里。”
曹有信自然不敢和钦差顶撞,对着少年道:“王自满,夫人做的甜食可以一绝哦,每次回味,都是香甜。”
徐国柱冷哼道:“曹大人,你就不要费心了,心儿可是御膳房人字一等厨师,专攻的甜食。”
曹大人脸色不好看,依旧倔强的说道:“王自满,案子结了,府衙上有个空缺,你来县衙做事吧。”
“曹大人,税银丢失案可是轰动了京城,圣上可以看着呢,王自满要是真有两下子,为圣上解忧,说不定在京城里有一官半职呢,大好前程等着他,何必呆在长平县呢?”
徐大人顿了顿,带着得意说道:“当然,王自满,你要是到了京城,无依无靠,可以报上本官的名字,照拂你一二,没有什么问题。”
曹有信气势受挫,不再说话,就是一脸的惋惜。
徐国柱老脸笑开了花,一副娶了小媳妇的模样。
王自满早就听明白了,两人争斗就是为了拉拢自己,好于自己交善,攒些情义。
他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可以向往自由,官场里沉浮太多,不想重活一世,还这么累。
白奇山突然说道:“王自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长枪,今夜,一起练枪,在院里等你。”
徐大人曹大人王自满:“???”
......
提审完马六福已经是丑时,徐国柱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牢房里慢慢走出来,体力上吃不消,以至于在牢房门口扶着门板休息了好大一会。
王自满在牢房外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下属递过来的衣裳,披在了徐大人的肩上,轻轻握住了苍白的手。
“大人,我扶你回小院休息。”王自满附耳说道,两人沿着平坦的路朝着县衙后院而去。
徐国柱的重心向胳膊方向偏移了一些,感觉好受多了,这才点了点头,不经意到看了眼少年,眉眼间的皱纹舒展了不少。
“他都没有急迫的问案情,为自己脱险,而是关心我这个老家伙,真是个好孩子啊。”徐大人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但是暖流划过了身体,让发寒的夜晚不在冻身子。
回到屋里,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烛光照亮了简单朴素的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四个圆凳,还有一口箱子,两个木盆,一目了然,简单至极。
王自满拿起了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凉水,说道:“没想到大人生活这么简单朴素。”
“以前读书的时候,住了一个房子,窗户上露个一个大洞,一到冬天风就呼呼往里灌,没办法呀,没钱,钱都买了书了,拿书糊窗户,又舍不得,想起那个时候,现在的生活好多了。”
两人说起往事,聊了片刻,说起了案情。
徐国柱缓缓道:“马六福在牢里全部交代了,他与冰窖官合谋,策划了这场惊天大案。”
“案发前一天,灌醉了白奇山,支开了守卫银子的官兵,盗换了银子,而后见到事情有败露的迹象,杀人灭口,自己又可以置之度外,两全其美。”
王自满问道:“冰窖官呢,也是马六福杀的?”
“马六福说,冰窖官是畏罪自杀。”
“银子呢,现在去了哪里?”
“据交代,银子在案发早上就已经分批次的出了县,一路水运,到马六福的老家,兖州。”
“兖州远么?”
“从这里到兖州,走水路的话,快点的需要四天的时间,途经好几个港口,免不了盘查。现在过去了两天,应该是来得及。”
王自满拿起了茶杯,望着清澈的水里闪着忽明忽暗的烛光,陷入了沉思,一个动作僵硬了许久,被徐大人连续叫了好几声才醒来。
“你发什么呆呢?”
王自满放下茶杯,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大人,马六福说的合情合理,甚至天衣无缝,为什么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呢。”
“你小子不会生性多疑吧。”徐大人打趣道。
王自满瞅了眼大人,笑着回答道:“大人,我多疑还不是被迫的,掉脑袋的事情,认真考虑总是没错的。”
“你小子是有点聪明,但这次银子肯定能追回来,你就放心好啦,你还不相信老夫的识人?老夫虽然老了,但是看得清黑白。”徐国柱呵呵笑道。
“但是案情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比如暗中之人......”
王自满还没有说完,门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老师,弟子给你送了碗热汤,给您补补身子。”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王自满神情一凝,想到了来着不是别人,正是堂上被自己揭穿的女儿身随从心儿!
真是冤家路窄啊。
徐国柱咳嗽了一声,眼睛里都是笑意,仿佛在说,胆大如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心儿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王自满,语气冷冷的说道:“老师,你也太有慈悲之心了,夜都这么深了,还留些无家可归的人啊。”
“心儿,说话注意分寸!”徐国柱训斥道。
心儿小巧的鼻子皱在一起,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王自满趁着烛光看了眼心儿,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
心儿五官秀气,眉如柳叶,眼眸如漆,高挑的鼻梁下薄薄的唇不丰厚,却红润光亮,富有弹性,精致的五官在白皙的皮肤下,如盛开的鲜花,夺人眼球。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看上去清新脱俗,不染人间烟火气。
“看什么看,小心挖了你的眼睛!”心儿恶狠狠说道。
王自满不惯着她,开玩笑的说道:“这么晚了,姑娘打扮的这么漂亮,莫非还要去做什么不成?”
“要你管,你个臭乞丐,下流!”心儿急了,骂道。
徐国柱大当个和事老,慢吞吞才说话,仿佛两人斗嘴也挺有看头。
“心儿少说两句,王自满,你也让让姑娘家。”
两个年轻人都不理睬对方,没有好脸色。
徐大人打开桌子上的饭盒,一股香气飘了出来。
只见饭盒里有一个绚丽的瓷锅,锅上附有盖子,但是味道依旧盖不住,那是一股浓郁的肉香,是谁都忍不住口舌生津。
打开盖子,赫然是一锅鸡汤,腾起的热气里,鸡汤呈现出淡金色,油光靓丽,闪闪而动。
看到自己完美的杰作,心儿迫不及待想看着大人品尝,然后不给臭乞丐,馋死他。
徐国柱找来一个碗,也不客气,用汤勺舀了一勺,吹了吹,将要送进口里,被一个声音打扰到了食欲。
不是王自满要扫大人的兴,而是王自满身前就是一个厨子,正在某东方的求学生,历经两年半了。
“大人,喝了这个汤,对你的身体有损耗!”
心儿一听就不乐意了,指着王自满的鼻子嗔道:“你个臭乞丐,吃过什么呀,说来听听,连一只母鸡都没有见过吧,你凭什么说我的汤有问题!”
徐大人投来质疑的目光,刻意道:“心儿可是御膳房的人字一等厨师,术业有专攻,你小子懂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