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宁宾面露无奈,点了点头,不管程君平是不是被动方,整件事终归还是一件丑事。
“宁校长的这种说法,有什么佐证吗?而且当时程君平还只是教授,能轻易更改保研名额?”范前进不愿轻易接受这个说法。
“这个解释当然不是我的主观臆测,”眼看他不肯相信,宁宾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当初的庭审是我陪着老程去的,法庭上有陈子涵的两个室友作证,她那天为了保研名额去找了老程,而且警方也调取了陈子涵和老程的短信记录,内容确实很明显,甚至有些……唉,总之这些都能证明陈子涵是主动找的老程。而且陈子涵身上并没有什么挣扎反抗的痕迹,唯一的证据只是老程的DNA。”
“这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法院那边的卷宗,应该有详细的记录。”
“至于说保研名额,老程当时马上就是副院长了,他是可以在自己名下增加一个名额的,这都是小事。”
范前进和乔大民都陷入了沉默,没想到竟然还有清楚的人证物证……这么说当年的判决也是证据确凿,说这个程君平作为教授作风不严是可以,但确实够不上犯罪。
不过,就算是利用潜规则失败而产生报复心理,这个陈子涵也不应该精神失常啊,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对了,宁校长,您知不知道陈子涵为什么会被送到精神病院去?难道是败诉了不能接受现实?”得知了当年经过的范前进,此时的态度也不觉软了下来,至少他不能再在心里将程君平也当作一个嫌疑人来对待。
“唉,这事说来……也是我们校方的心理疏导工作没有做好。”宁宾说道这里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当时庭审结束,陈子涵拉着她父母不肯走,坚持自己不是主动的,但是庭上的证据她又无法证明是假的。可能是觉得丢人吧,她母亲跟她大吵了一架,好像还说什么‘正经女孩谁去喝酒’什么的……总之吵得很凶,她爸爸也劝不太住娘俩,所以我和程教授也过去说和了一下。”
“我呢,一个学外语的,心理疏导这块儿确实不在行,主要是老程劝的。”
“那,程教授怎么说?”
“老程嘛就是干这个的,太知道陈子涵就是一时间转不过来弯,而且年轻人又好面子不愿承认,还是劝她父母别逼孩子太急,小孩子越逼她越反着来。还是先放放,趁着假期调节一下,虽然保研的名额没有了,但如果她还肯考本校的研究生的话,只要能过线老程就做主录取。毕竟自己在道德上也有亏欠,如果不是自己一时没有把持住,也不会闹成这副样子。”
“……我个人觉得呀,老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毕竟刚刚从被告席上下来,谁心里能没有些怨气?陈子涵的父母本来对我们还有些反感,但没想到老程会给出这样的承诺,她父亲当时也对老程表示了感谢。现在能做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人真的算是稀有了。”
范前进听到这里也不由点点头,程君平在这件事上虽然有些道德瑕疵,但度量倒还是有的,“那两边算是和解了?”
“嗯,我们都认为应该算是和解了,而且后来陈子涵他们家也没有再上诉,这事就算过了。大四学期开学前,老程还去陈子涵家家访了一次,那孩子也表示愿意回来继续上学。”
“只不过本科毕业后她没有考来我们学校,可能是不好意思再见这些同学和老师吧。再后来,我也是听别人提起,才知道她居然去了精神病院,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宁宾说道这里也是一脸不解,不过自己事务繁忙,哪有心思去探究这个?只要别牵连到学校的声誉,每年毕业那么多学生,他也没法关注某一个人太久。
“那就奇怪了,”范前进收回陈子涵的照片,仔细端详了片刻,“既然和解了,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还要当街把程君平砍伤,险些不治身亡呢?”
“等等!范警官……你,你是说,当街行凶的人是陈子涵?怎么可能!”宁宾吹了吹杯里的茶叶,刚准备喝一口,手一抖直接把水撒在了衣服上。
“嘶——呲……”宁宾强行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急忙抽过几张纸巾擦拭身上滚烫的茶水。
“宁校长您慢点儿。”范前进也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宁宾,倒是第一次从这个老家伙脸上看到了失态的样子。
眼下也没什么可以问的了,这里面应该还有些事宁宾也并不清楚,是时候去找陈子涵的父母来问问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陈子涵从精神病院走失这么多天,精神病院应该通知过她父母的,他们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两人从行政楼出来,范前进边走边寻思着陈子涵父母的事,一旁的乔大民眼神漫无目的地瞟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直等到了停车场,两人坐回车里,乔大民终于憋不住了。
“师父,我还是感觉那个校长说的有问题。”
“嗯?有什么问题?”范前进松开拉了一半的安全带,转头问道。
“你说,要是程君平真的是被冤枉的,那陈子涵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还要报复他?甚至在刀架脖子前已经在他后腰上刺了两刀……这里面的仇怨可轻不了。”乔大民转过身子,认真地分析道。
“……”范前进盯着乔大民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缓缓转向窗外,思量了许久才开口道:“其实,我个人认为有两种可能。”
“嗯?”
“一种,陈子涵当年就是被强奸的,当年的判决也许出了差错,甚至那个校长也可能参与包庇了程君平。这种不公正的结果导致陈子涵精神出了问题,也最终导致她决定时隔多年,依旧报复了程君平。”
“嗯,这样话倒是合理了一些。”乔大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如果是判决错了的话……那个程君平只是个大学教授,就算再加上一个校长,也不至于让法院……”
“嗯,所以这种情况,我认为可能性并不高。而且就算他们真有那个能量,也不会用在一个强奸案上,用别的手段跟陈子涵达成和解显然更容易些”范前进暗暗寻思着,这种改天换日的手段,怕是要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才舍得动用吧。
“那老大,还有一种可能呢?”
“另一种,就是当年的判决本身没有问题,但是陈子涵自己出了问题。”范前进看着外面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有些出神地说道。
“陈子涵自己出了问题?……什么意思?”
“大民你想,当年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陈子涵是大三,也就二十岁出头。”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也许是做过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才决定通过特殊手段去搏一个好前程,她自认为以自己的姿色加上程君平为了自己的声誉,应该会给自己开一下后门,况且她本身也就是差了一名,应该并不困难……只可惜,她失败了。”
“她一气之下报了警,希望利用警方的压力让程君平妥协,只可惜这个程君平头铁得很……最后直到闹到了法院,然后败诉。”
“这下不但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还把整件事弄得人尽皆知。”
“你说,这个结果陈子涵能接受吗?”范前进指了指窗外不断走过的学生们,“她也不过是个刚长大的孩子,后面要承受所有老师、同学,甚至父母亲友的指责和鄙夷……别说是她,换做我想象一下,我也承受不住。”
“……所以,她才会精神上出了问题?”
“嗯……”
看着外面拉拉扯扯、嬉笑吵闹的学生们,范前进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人呢,在遭遇重大挫折的时候,可能会产生各种应激反应。可能是把某段记忆选择性遗忘,可能是把一些事情歪曲,也可能是把注意力强行转移到别的事上……总之,只要能减少痛苦就好。”
“陈子涵有可能是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应激,在内心歪曲了当年的事实,把自己潜规则不成歪曲成被程君平强奸,这样她就成为了受害者,至少在自身道德感上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这么夸张?”乔大民有点儿难以置信,为了不内疚还可以自己骗自己?
“那她为什么还要袭击程君平?”
“当然是要对自己遭到强奸,而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进行报复了。”范前进理所当然地说道,“别忘了,她内心已经认定自己就是被强奸了,在她的头脑中这就是事实,她当然会依照这个事实来进行思维,报复程君平这个‘衣冠禽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嘶——”乔大民怅然地靠在座椅上,不断摇着脑袋,“精神病人的世界这么……可怕么?”
可怕么?范前进对此不置可否。
他们有些人不过是无法分清现实和想象而已,据说有极个别及其聪明的人,甚至能够靠自己的意志,强行摆脱这种混乱迷惘的状态。
不过显然,陈子涵不在此列。
“好了,别想这些了。”范前进重新系好安全带,“其实不论是那种原因,对这个案子的影响都不大。现实是,陈子涵袭击并险些杀死了程君平,不论程君平是否有罪都很难再弄清楚了。”
“我们现在要定夺的是陈子涵的故意伤害罪是否成立,目前人证物证俱在,作案动机也差不多明确了。可惜陈子涵本人无法给我们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我们就只能去她父母那里调查一下,争取把证据链完善,就可以结案了。”
“唉……”乔大民抓着安全带的卡扣,迟迟不肯系上,“师父,我还是觉得……怎么说呢?这两种情况,差别还是挺大的……程君平可能没问题,单纯是倒霉被报复;也可能他就是罪有应得,陈子涵反而有些可怜。”
“然后呢?这两种可能对这个案子最后的判决又有多大的影响?”范前进随手点了根烟,“如果陈子涵真的是因为曾经被强奸而杀人,她的罪名会被减少多少?反正她的作案动机都是一样的。”
“况且,陈子涵作为一个被确诊的精神病患者,属于限制刑事责任人,就算真的被判了几年……那跟精神病院里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还有一句话范前进没说出来。如果当年真的存在冤假错案,对陈子涵有利的证据肯定早就被毁灭,他们如果要挑战当年的法院判决,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麻烦和压力。
“好啦,乔青天!”范前进伸手把乔大民的安全带用力扣上,“警察不是神仙,法律也不是万能的,我们没法裁定所有的是非曲直。走吧,下班回去休息休息,明天去银海找陈子涵的父母,还有的忙的。”
“嗯……”乔大民无奈发动了车子,缓缓朝校园外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