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三年·后
东山老街的石板路被九月的晨光铺成金色,“司宇调查事务所”的铜铃响了第五次。
推门进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衣着体面,但眼下的青黑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LV钱包,男人则不断调整着腕表的位置。
“林侦探在吗?”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命令语气。
林司宇从电脑后抬起头,二十六岁的面容比三年前多了沉稳,胡茬精心修剪过,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功能复杂但低调的潜水手表。
“我就是。”他站起身,没有伸手,“请坐。”
夫妻俩对视一眼,似乎没料到侦探这么年轻。但他们还是坐下了,女人先开口:“我们的狗丢了。泰迪,咖啡色,叫‘宝贝’。”
林司宇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
“昨天晚上,在中央公园。”女人语速很快,“我们遛狗时碰到朋友,聊了几句,一回头绳子断了,狗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整夜,贴了寻狗启事,悬赏五万……”
“绳子是怎么断的?”林司宇打断她。
“啊?”
“牵引绳。是磨损断裂,还是被剪断,或者扣环松脱?”
男人皱眉:“这重要吗?狗丢了就是丢了!”
“很重要。”林司宇的声音平静,“如果是磨损,说明是意外。如果是被剪断或人为解开,那可能是有人盯上了您的狗。”
女人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断绳。林司宇接过,对着光仔细看——切口整齐,有细微的斜度。
“被剪的。”他说,“用小型剪刀,可能是指甲剪或工艺剪。对方手法熟练,一刀就断。”
“你怎么知道?”男人狐疑地问。
“纤维切口的方向和毛边。”林司宇放下绳子,“如果方便的话,我需要去丢失现场看看。另外,狗最近有没有参加过比赛?或者您是否在社交平台展示过它的高价品相?”
女人的脸色变了:“宝贝上个月刚拿了市里宠物秀的冠军……我在小红书发过很多照片……”
“有人评论或私信询问过出售价格吗?”
“有!有个人问过,但我拒绝了,我说宝贝是家人,不卖的。”
林司宇在笔记本上记下:“账号ID记得吗?”
“我……我找找。”
在她翻手机的时候,林司宇已经调出了中央公园的平面图:“昨晚你们和朋友聊天的大概位置?”
男人在地图上指了个点,林司宇用红笔圈出来,然后迅速标出了附近的监控摄像头、小路出口和停车场位置。
“公园南门和西门的监控,我能申请调阅吗?”他问。
“我们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丢狗不立案……”
“不需要立案。”林司宇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陈,是我。帮忙查一下昨晚七点到八点,中央公园南门和西门出口的车辆记录,重点是携带宠物或笼子的……嗯,我知道违规,算我欠你一顿酒……车牌发我微信。”
挂断电话,他看向目瞪口呆的夫妻:“我需要你们提供那人的社交账号,还有狗的芯片号码和血统证书照片。”
“你真的能找到?”女人声音里有了希望。
“专业剪绳偷狗的人,目标很明确:要么勒索,要么转卖。既然问过价格被拒,大概率是团伙作案,得手后会尽快转移。”林司宇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二十。如果狗还在市内,今天下午三点前会有消息。如果已经出城,需要更多时间。”
“费用……”
“找到后付,基础费用三千,如果涉及跨省追查再加。如果没找到,不收钱。”
男人终于露出信服的表情:“需要我们先付定金吗?”
“不用。”林司宇已经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我现在去现场。你们可以回去等,或者找个地方休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他送两人到门口,铜铃再次响起。
等夫妻俩走远,林司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右下角的抽屉——里面是七个小铁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失踪宠物、婚姻调查、商业纠纷、寻人、背景调查、意外取证、悬案。
他打开“悬案”的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枚蓝色的塑料纽扣。
看了三秒,他关上盒子,锁好抽屉。
中央公园的晨练人群已经散去,保洁员正在打扫落叶。林司宇在夫妻俩指认的位置蹲下,草地上的痕迹已经被破坏,但他还是找到了几处有用的细节:几个不同尺寸的鞋印,一枚掉落的女士发夹,还有一小撮咖啡色的狗毛。
他用证物袋收起狗毛,然后沿着草地边缘走到最近的小路。石子路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笼子或宠物箱拖过的痕迹。
“昨晚七点左右,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他问一位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
园丁想了想:“好像有个男的,背个大包,往西门方向去了。包里有动静,我还以为是鸟呢。”
“长相记得吗?”
“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但走路有点跛,右脚不太利索。”
林司宇道谢,朝西门走去。路上,手机震动,老陈发来微信:“昨晚七点三十八分,一辆银色面包车从西门出,副驾有人抱着宠物箱。车牌东A·L3478,车主信息已查,是个租车行的车,租车人叫张强,前科两次,都是偷窃宠物。”
效率惊人。老陈虽然退休了,但市局信息科的老部下还卖他面子。
林司宇回了个“谢了”,打开地图APP,搜索附近的宠物市场和地下交易点。东山市有三个合法的宠物交易市场,但偷来的名贵狗通常不会去那里——风险太大。
他想起三个月前处理过的一起案子,一位老太太的猫被偷,最后在一个叫做“午夜集市”的线上群组里找到。“午夜集市”没有固定地点,通过加密聊天组发布信息,交易在凌晨的停车场进行。
狗被偷到现在不到十五个小时,大概率还在中间人手里,等待合适的买家。
林司宇登录了一个伪装账号,进入几个宠物交易群。没有直接发布寻狗信息,而是以“寻找高品质泰迪配种”的名义发了几条消息。
二十分钟后,一个头像全黑的人私信他:“有什么具体要求?”
“咖啡色,品相好,最好是赛级。”林司宇回复,“急要,价格可以商量。”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那只叫“宝贝”的泰迪,缩在笼子里,眼神惊恐。
“开价。”
“六万,现金,今晚交易。”
“地点?”
“凌晨一点,南郊物流园三号停车场。只准一个人来。”
“先视频确认狗的状态。”
五分钟后,视频通话接通。画面里,狗看起来还算健康,但环境昏暗,只能看出是个仓库。林司宇注意到背景里有一摞印着“海天水产”字样的泡沫箱。
通话只持续了三十秒就被挂断。
足够了。
林司宇截下视频里的背景画面,放大“海天水产”的标签。那是东山本地一家水产批发公司的包装箱,主要供货给城西的几个农贸市场。
他没有马上通知客户,而是先给一个号码发了短信:“赵哥,打听个事。海天水产的废弃仓库,哪个最近在‘出活’?”
回复很快:“旧冷库三号,上个月刚清空,现在租给一个姓张的当临时仓库。那人手脚不干净,怎么了?”
“没事,谢了。”
林司宇这才给那对夫妻打电话:“狗找到了,今晚可以带回。对方要六万现金,交易有风险,我需要警方协助。”
“警察会管吗?”
“宠物盗窃属于治安案件,只要证据充分,警方可以布控抓捕。”林司宇说,“你们愿意配合吗?”
“只要能找回宝贝,怎么都行!”
“那请现在来我事务所,我们需要详细计划。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
下午三点,林司宇回到事务所时,那对夫妻已经到了,还带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六沓现金。
“林侦探,真的要给这么多吗?”男人有些肉疼。
“这是诱饵,不会真给。”林司宇把现金收进保险箱,“我已经联系了辖区派出所,他们同意今晚布控。你们需要做的是:在交易现场附近的车里等着,确认狗安全后给我信号。”
“那你呢?”
“我去交易。”林司宇神色如常,“放心,这种场面我处理过不止一次。”
他在白板上画出物流园的平面图,标注出停车场位置、可能的逃跑路线、警方的埋伏点。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对方的车辆可能停在哪里,同伙会在什么位置望风,如果发生冲突该怎么应对。
“对方要求只准一个人去,但我们可以提前两小时布控。赵警官会带三个人便衣埋伏,我身上有定位器和隐蔽摄像头,全程录像。”
“会不会有危险?”女人担心地问。
“只要按计划来,不会。”林司宇的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偷狗贼的目的是钱,不是拼命。他们看到现金,确认安全,就会交易。警方在交易完成时抓捕,人赃并获。”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背着画板,神情慌张:“请问……这里能帮忙找人吗?”
林司宇看了眼时间:“可以,但需要排队。您的事情紧急吗?”
“我哥哥失踪四天了,警察说成年人自己离家不算失踪……”女孩眼圈红了,“但他有抑郁症,我真的怕他出事……”
林司宇沉默了两秒,从桌上抽出一张表格:“先把基本信息填了,我处理完手头的案子就联系您。最晚明天上午。”
女孩感激地接过表格,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填写。
宠物主人夫妻对视一眼,男人压低声音:“林侦探,你业务还挺多……”
“糊口而已。”林司宇淡淡地说,目光却落在女孩的画板上——上面画着一个男子的肖像,神态忧郁,但眼神里有些什么特别的东西。
女孩填完表格,林司宇扫了一眼:失踪者周明,二十一岁,东山大学学生。失踪时间:四天。特征:戴黑框眼镜,左耳有耳洞,患有中度抑郁症,有服药史。
“这张画像能留给我吗?”他问。
“可以的,我画得很像。”
林司宇将画像收进抽屉,送女孩到门口:“保持电话畅通,我明天联系您。”
铜铃响了第七次。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林司宇重新看向白板上的行动计划,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编织手链。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在警队,处理着远比这重要的案件。暴力、谋杀、毒品交易……每一起案子都关乎人命。
现在,他找猫找狗,查婚外情,追讨债务。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远离警徽,远离那些让他失控的黑暗,用一种更平和也更安全的方式,帮助那些被体制忽略的人。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晚上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林司宇开车前往南郊物流园,副驾上放着装现金的袋子,仪表盘下的隐蔽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车载电台在播报晚间新闻:“……城西区近期发生多起吸毒过量事件,警方提醒市民远离新型毒品‘蓝冰’……”
他伸手关掉电台。
后视镜里,东山市的灯火渐行渐远。更远处,城西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黑暗。
那个方向,有妹妹最后停留的地方。
有那枚蓝色纽扣背后的秘密。
有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
林司宇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找回狗,抓捕偷狗贼,收三千块酬劳。
一步一步来。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债,要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