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涌动
诉衷情
秋日桂花秋更浓,别久意重逢,谁言江湖独客,小桥听溪风?苏水流,夕阳下,山塘灯。一壶浊酒,几个闲人,坐看云容。
江南的深秋,叶落纷纷,黄也满地,红也满枝,蔓藤坚固,老墙沧桑,流觞浮沉,云抹夕阳。
苏州的深秋,阴天还是多一些,天空总是呈现出灰暗的颜色,与白墙灰瓦的建筑搭配在一起,色调上显得很相配。湿润的空气中虽然带些寒意,好在风并不大,看来气候还远未冷到令人感觉如冻雨裹身、割肤刺骨的程度。这应该算是苏州最舒适的季节。只见一片灰白背景中的红叶、黄叶以及还没有来得及变色的绿叶,轻轻地在风中摇曳,很有层次感。几户人家房檐上挂的风铃偶尔响起,是一种秋凉中的静谧。有人说,美不只是舒适的视觉,也需要有舒适的感觉才能体会。
苏州城内有一条河,叫作山塘河,河的两岸各建有一条街道,因此就叫作了山塘街。河街皆长七里,可直达城西的虎丘,因此又称七里山塘。街道上店铺林立,也有一些本地的士绅临河修了宅子,于是安静中便有了一些带有喧闹的烟火气。民间有“杭州西湖、苏州山塘”的美誉,人言最是红尘中富贵风流之地。
山塘的傍晚,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的时候,沿河两边的街道就挂起了灯笼。下午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分外清新,本来阴沉的天空,却在临近傍晚时出了太阳,夕阳很暖很柔,并不强烈。只见一抹残红映在河面,水中清晰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古墙和灯笼,将这幅深秋的水墨绘成了彩色。
苏水流,山塘灯,桂花落,夕阳酒浓。
离别的酒,更浓。
一、二、三……十个人,在临河的一座古宅院里,一张方桌,十坛酒。虽然有五个女人,仍是十坛酒。正对着西下的夕阳,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妙龄女子,只见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已经泛起红晕的脸上显得更加姣美。她捧起一旁的古琴,坐在附近的青石上,向众人道:“离别之际,婉月再给先生和众位弹奏这首长相思吧。”
琴声响起的时候,依然是熟悉的旋律,只不过这次,多了婉月姑娘轻声地伴唱:
“山一重,水一重,西风烈烈暮云浓,孤鸿啼破月明中。思无穷,念无穷,寒砧声断玉楼东。别时容易相见难。相逢总成空”。
席上一名黄衫女子道:“虽是离别之际,婉月姐姐也不必如此伤感,方姐姐为解绿蛤之毒,不小心过量服用了冰川雪蛇,导致最近出现身体虚寒的状态,必须习练天山火焰掌方可克制。且天山距离甘陇为近,附子当归等回阳温血之药易得,相信不久大家就可以再次相聚了。”
身旁一红衣女子接着说道:“回雪妹妹所言有理。这次难得师傅居然同意向方姐姐传授火焰掌,听说这种掌法非有奇缘不能练习,若非方姐姐出现了这种极寒之体,常人练习体内很容易出现风火劫阴而导致走火入魔。”
“我自认沉浸掌法多年,当年在江湖也小有虚名,各大门派的掌法不说如数家珍,也大抵皆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种掌法。这是贵派的秘传绝学吗,不知赵兄弟会不会?”说话的正是江南烟雨无常老二的李飞鸿。
这时众人皆望坐在圆桌的正中的一位中年男子,见他三四十岁的样子,略显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成熟和沧桑,婉月她们几个称呼他为先生,其他人则称呼他为,赵遁。
赵遁此刻已经喝到半酣,脸色已显红润,在夕阳的映照下血气上头的感觉更加明显。他放下酒杯,简单回答道:“我不会。”
这个回答也许过于简单了,令问话的李飞鸿一时尬然。他继续望着身穿红衣的流风姑娘。
流风看了一眼赵遁,笑着说道:“常言说,阴阳相济谓之道。方才我说过,练此掌法需要极寒之体,先生体质恰恰相反,却是阳刚亢猛一路,所以师傅才让跟随卫雄掌门学习断水刀法。”
“说也是呢,也只有赵兄弟这种阳刚亢猛体质,才能消受这令人眼羡的红颜艳福呢。”烟雨无常的老大李飞羽咂摸着嘴揶揄道。
只见他身旁紫衣的轻云姑娘狠狠拧了他一把,李飞羽疼得差点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喷出来。
“如果说赵兄弟身为男子,体质有所不合。那么几位姑娘天生阴柔,也都不曾练习过吗?”李飞鸿继续问道。
“不瞒李兄,当年师傅收下我们几个,确实有不想让这套掌法失传的考虑,不过最终结果还是枉然。门派这些年仅有师娘于此掌法成就最高,但据师傅判断,也至多达到第七重境界的水平。听说,此掌法一旦能修到第八重境界以上,恐怕先生的断水刀法将来也未必能敌呢。”流风说道。
这时轻云扬起眉毛,努嘴向方月娴说道:“方姐姐,师母说你六脉皆沉,是难得的极寒之体,你就跟我们回去好好练,干脆就直接练到第八重境界再回来,到时看某人还敢嚣张。”
方月娴道,“妹妹莫要取笑,此去天山,但求能医好寒毒,将来不至于成为大家的拖累。武功方面,月娴一向愚钝,几位妹妹都无所建树,我又怎敢望化真人之项背?”
众人在说笑间,婉月一曲弹罢,也坐了下来,与大家一起喝了一个满杯,气氛已不似方才那般伤感了。
此时丁嵩半开玩笑地说道:“苏州距天山有几千里,一路难免辛苦劳顿,赵兄只派轻云和婉月两位姑娘陪同,有些太不怜香惜玉了吧?”
婉月赶忙解释道:“倒也并非先生考虑不周。原本是想安排回雪和流风两位一起回去,路上也好多个伴,但近来诸多迹象表明,我们很可能已经处在危险之中,她们两个还需服从先生的其他安排。丁兄放心,我和轻云定会照顾好方姐姐。”
方月娴也说:“师兄放心,两位妹妹细腻稳重,武功高强,我没问题的。倒是师兄若回抽刀门,反要多加小心。吴道海师兄一向是审慎之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这么多天没有交代,怕是出了意外。现在诸葛师兄四处云游,门派只有沈师弟可以帮忙,我正担心你回去后有些人单力孤呢。”
丁嵩听完,不由皱起眉头。“确如师妹所言,几天前门里派人送信,说是道海突然失踪,我心中就非常忐忑。昨日又飞鸽传书,说是在海棠崖附近发现了赣南双雄的尸体,尸体附近还有一座土坟,不知埋的何人,而且石碑所刻消愁剑之语,大有冲抽刀门和赵兄而来之意。”
听到海棠崖,方月娴身体一颤,那正是当年赵遁带她看海棠之处。
“丁兄也不必过虑,以赣南双雄武功,就算二人联手也不是道海兄之对手。而且二人人品低劣,平时作恶多端,道海兄也没有与其共同对敌、一起被杀的可能。如果丁兄实在不放心,回去安排将土坟掘开,一看便知。”赵遁安慰道。
丁嵩道:“道海虽尚未正式接任掌门,但已主持抽刀门务,如果真是在海棠崖发生了意外,其后事处理还需依照门规,不容有失礼之处,折了江湖面子。所以我必须尽快回去处理此事。”
此时,一旁的司马信沉吟许久,若有所思。
赵遁问:“道长有话不妨直言。”
司马信手捋须髯,缓缓言道:“我听闻赣南二雄近些年在替朝廷办事,此二人突然出现在长白山,意味着什么?昨日丁大侠把抽刀门的信也给我看了,我分析,此二人的死很有可能与这个消愁剑有关。也许退出江湖久了,恕贫道孤陋寡闻,还真是从未听说过这样一种剑法。”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断水刀法,消愁剑法,赵兄弟,你说到底是真有这样一种剑法,还是有人专门冲你来的,故作玄虚呢?”一旁的李飞羽插话道。
“李老大这句话倒提醒了我,道门有言,物极必反。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断水山庄声名鹊起后,江湖上对山庄的态度其实是各怀心思。表面赞誉,但内心阴暗、心怀鬼胎的不在少数。尤其赵兄弟当初在司礼监对杨公公说的一番话,不仅抨击朝局,讥讽厂卫,还隐隐对当今圣上有所不满,我看当时杨公公虽怀着收服我等的打算,并未发作,但内心杀机已经藏在眼神里。如今杨公公已经重新整合了大内,自己掌印司礼监不说,还安排了冯七提督东厂。内行厂、锦衣卫也全换成了自己人。虽然裁撤了西厂,但各省、州、县遍布东厂和锦衣卫的爪牙,厂卫对国家的管控力度有增无减。他看我等毫无归附之意,岂能容断水山庄这个威胁长期存在?若说针对赵兄弟,无论江湖上,还是厂卫组织里,恐怕都大有人在。”司马信说道。
“对了,我安插在府衙的亲信上午还偷偷带信给我,说是这两天苏州城有锦衣卫出没,酒肆茶楼里还发现了不少江南地区的武林人士。”回雪姑娘说道。
“此外,前几日我跟先生提过,前段时间有人在龙门客栈闲聊时说,金刀印厂又重新开业了,据说有一本叫作断水异闻录的册子卖得非常火爆,我判断这件事可能也跟先生有关。”回雪姑娘补充道。
“看来朝廷果然动起来了”,方月娴低声说道。
“不止如此呢,我还听说杨公公为了实现其所谓的厂卫对省、州、县的全面监控,正在从各武林门派招募大批人员,遍及江南,河南,两湖、岭南等地,一些久不在江湖露面的武林世家也开始蠢蠢欲动。”李飞鸿接着说道。
“所以不管是不是针对我们而来,先生都应该早做打算。”流风姑娘此时说道。
赵遁此时酒意淡了一些,脸色也逐步恢复正常,他认真听完大家所说,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各位说得不错,真是人在江湖,刀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心放不下,刀也难以离手。尽管种种迹象表明,针对我们的危险越来越近了,但赵某岂是怕事之辈?话说了,事做了,就不怕惹祸上身。但我总以为,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江湖,朝局,未来怕是有大的动荡了。”
“此话怎讲?”众人不解。
“正如司马兄所言,赣南双雄最近确实在为朝廷办事,那么他们二人为何出现在长白山?不久前,我听说朝廷派了四路大军征讨女真,总兵力是女真的四倍,而且派出的都是能征惯战的勇将,但结果却是惨败而归。难道是单纯的军事失利吗?这里面到底有无玄机?杨公公如此肆无忌惮扩充厂卫,皇帝不怕他大权独揽,内廷再出一个只手遮天的吕公公吗?以我观察,皇帝并没有那么糊涂,种种迹象都说明,我们这位万岁爷对朝臣已经开始不信任了。厂卫肆虐,尽管可能揪出一些贪腐官吏,整肃朝纲,但这支庞大的队伍如此鱼龙混杂,必将带来新的内忧。内有官患,厂患,外有女真虎视眈眈,恐怕百姓将面临一片更为险峻的水深火热。”赵遁无不忧虑地说道。
“赵兄弟这份忧国忧民的精神,实为侠之大者,值得敬佩。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司马信说道。
赵遁道:“我已安排回雪尽快赶回龙门,亲自主持龙门客栈,恢复情报网。也请司马兄回到河南,两位李兄回到浙江,帮我了解各地厂卫招募情况和各大门派动静。丁兄,思考再三,我还是决定让流风陪你回长白山,除了协助处理一些门中事务,她对那里情况熟悉,还要紧密监视女真人的行动。”
说完,赵遁又看了一眼婉月,轻云和方月娴。
“所以只能我和婉月妹妹陪方姑娘回去了,对吧?您放心吧。”轻云姑娘说道。
此刻,方月娴却低头不语。
“姐姐在想什么?”回雪姑娘问道。
“我们都走了,就剩他一个,可眼下的危险,却都是奔着他来的。”方月娴低声说道。
赵遁没有说话,只是一笑。
回雪也笑了,“姐姐,知道你最关心他,但也莫要低估了他。”
此刻,夕阳只剩下半轮残日,半隐半露在云雾里。一阵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赵遁再次端起酒杯,向众人拱手道:“因抽刀门和卫雄的缘故,赵某与大家结缘,诛杀袁自甘,重整抽刀门,肃清了厂卫的一些败类,维护了一些好人的尊严,也算为江湖、朝廷和国家保留了一些正气。一路艰险而来,我们算得上是一起共过生死患难的兄弟姐妹。离开京城来到江南的这段日子,我们一起看过了海棠,品尝了梨花酒,体会到了纵使挥毫万言,莫如一醉千盅的欢愉。然而人生总是聚少离别多,如今因为各种原因,大家却要各奔东西,赵某心实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赵遁环视了一圈面前的诸位朋友,目光在方月娴身上短暂停留后,毅然举起酒杯,召唤大家一饮而尽。
或许是酒有些辣,他咳了几声,继续说道:“人生虽长,然苦难和平庸居多,与大家相处的时光,实为天赐之奢,赵某铭刻肺腑。美好的时刻总是短暂的,曾经拥有便已足够。本想放下刀,远离江湖,与众位在这江南杏花海棠下,逍遥每一个春夏秋冬。但似乎这个江湖又要缠上我们了,明日起,我们暂作小别,今晚我们且同饮共醉,相信不久的将来便会重聚”。
方月娴听到将来,端酒的手微微颤动,仿佛这个将来只是缥缈,太遥远了一般,明明在眼前却又不够清晰可知。只见她眼圈微红,借着端起酒杯之际,眼神凝视在杯中,衣袖尽管遮住了眉头,还是将头转到了另一旁,不让人看到眼光里的晶莹。
良久,她又举起酒杯,走到赵遁近前,“我知你有家国情怀,但国之兴亡,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亦非你责。望你永远记得海棠之约,量力而行。如你答应,今夜就陪你喝个痛快!”
轻云此刻也高声说道:“方姐姐说得真好,不止海棠之约,天山之约也不能忘哦。”
于是众人都笑了,这笑声中带着些眼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的时候,已分不清洒出的是酒是泪,于是众人渐渐醉了。
夜深,风拂明月,十坛酒,只余半坛。众人皆已回房睡去。赵遁独自又喝了剩下的半坛酒,趴在庭院的桌子上,睡着了。他梦到了海棠花,成片成林的海棠花,在春风和细雨中摇摆,海棠树下,方月娴正向他招手……
风起的时刻,天凉了。婉月从房间出来,走近熟睡的赵遁,将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欲转身回去,却发现离赵遁头不远的桌子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支海棠镖。
她凝视着月光和星空,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忽闻身后的脚步声,只见轻云走过来,手中捧着纸笔墨砚。
“我见你没睡,想是在这里,果然放心不下这个醉鬼”,轻云说道。然后铺开纸笺,将墨研好,轻轻将笔放在桌上,转身离去了。
婉月略做沉思,在纸上写了寥寥数言,然后将海棠镖压在纸上,转身离开了。
远处的回雪,将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她见婉月离开走远,便来到赵遁身旁,把海棠镖拿起来,看了又看。又拿起压在下面的纸笺,借着月光,只见上面写着:
南乡子
墨尽笔凝,痴看斜阳照苍亭。秋雨穿打晨柳叶,晚晴。点起红烛映窗屏。
人舞月行,花前樽酒踏芳影。问天聚散可有途,飘零。泪洒海棠分外红。
回雪叹息一声。她也想喝酒了。看看桌上酒杯,却空空如也。寻来酒坛,残酒已尽。
“酒鬼”,她低声骂了一句,将纸笺和海棠镖放好。眼睛余光里忽觉到月下一抹红色来到身边,红的甚是耀眼。她知道,她来了,她是一定会来的。
流风姑娘,总是会最后一个,悄悄与赵遁道别的人。
只见流风姑娘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说道:“如今龙门客栈已不比从前,可用的人不多,这套流风猩红针你原也是会打的,与你的回雪冰魄针配合使用,威力会加倍,纵是顶级高手也难逃。辽东长白山那里没什么高手,我一时也用不上了,你保护好自己。”
回雪眼中有些湿润:“你轻功最好,遇到危险莫要逞能。”
流风嫣然转身,“打不过,一定跑”,说罢一抹红影离去。
回雪也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盒,各取了一根,将银针和红针分别放在海棠镖的左右,看着沉睡的赵遁,轻声说道:“想喝酒时就来找我,莫要去别的酒家。”之后,她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一夜,好长。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赵遁将众人一一送别。
与方月娴分别时,赵遁将一张抄好的药方交给她,告诉她,定期服用,会对她的病情有好处。
赵遁看着方月娴等人影远去,方月娴看着赵遁也渐渐模糊,她转过身,偷偷打开赵遁给她开的药方,原来是一行小字:
“你有着清澈的灵魂,每天的日出、明月和繁星,是为你写下的三行情书”。
方月娴开心的娇羞里,似乎看到了赵遁略带坏坏的笑。
其实,各奔东西之际,对朋友最好的告慰,莫过于各自照顾好自己。然后时常在两两相忘的江湖里,不经意地遇见,坐着聊聊天,尽诉人生余欢。赵遁望着远去的诸人,直到看不到背影,自己心下这样安慰着自己,关上门,回到了院子里。
离别未必多么伤感,相逢也不尽是喜悦。
赵遁刚回到院子,已经有一名不速之客在等他了。此人一袭黑衣劲装,即使白天依然黑布遮面,一对双枪背在身后,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赵遁。
“你不是从门进来的”
“在我看来,你这围墙与门没有什么区别”
“从门而入尚可称为客,逾墙而入就是盗了”
“那又怎样?”
“根据朝廷律法,对手执武器入户之盗,我可无限防卫”
“哈哈,不知为何,听你说朝廷律法,我只感觉好笑。”
“那请你马上离开我的院子,尽管去笑。再不离开,我怕你失去笑的能力。”
“口气不小,我还真要看看你的本领,到底值几斤几两”,话音未落,黑衣人的右手枪已向赵遁咽喉刺来。
赵遁刚侧身闪过,对方的左手枪刹那已到心口。赵遁单掌震开枪尖,忽觉墙头和屋顶发出了些许声响,余光发现有人影晃动,原来不速之客并非眼前一人。
黑衣人见赵遁分神,快步跟上,双枪舞动,连续攻出五六招,又快又狠,尽得双枪的妙法精髓,此人手段高超,显然绝非寻常之江湖杀手,在江南恐怕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遁干脆一跃纵出一丈多远,冷笑道,“既然大家都来了,何不一起现身,赵某一并奉陪就是。”
话音刚落,赵遁四周已站满十余人,将其团团围住。
“看来这是要将赵某带走?”
“不,是留下。”其中一个领头之人说道。
“难道诸位是想把赵某性命留下?”
“你并不笨”
“我等并无冤仇,有无商量余地?”
“哼,做鬼后到阎王爷那商量吧”
说罢,十几人各拉武器,各式刀剑在秋晨里不仅光华夺目,而且阴森冷寒,显然,这些杀人的利器都是出自名家的精品,它们沾满了江湖的仇怨。单从武器分析,这些人武功都不会在方才那个使双枪人之下。
生死攸关,断水刀已离鞘,晴朗的天空如卷来一片乌云。
刀光,这是久违的刀光,照亮了这个深秋细雨的清晨。
雨水,血水,伴着低沉的呻吟与哀嚎,不时打破深秋的宁静。当雨水混着血水,一起流入山塘河的时候,赵遁知道,既入江湖,刀,岂能容你轻易放下?国家兴亡,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无力。但赵遁尚有力,有力便有责,并非对名利割舍不下,只因赵遁的刀,不得不为了天下再次挥起。
几天后,虎丘上多了十几座无名的新坟,里面埋的或许是太湖帮,或许是姑苏派,或许是京城来的……也许这些人的名字永远不会被人记住,但墓碑上的文字,再一次引起江湖骚动:断水刀法看过,还和当年一样。
“哼,什么刀法还和当年一样,此人一贯的自大狂妄。”一名婢女模样地站在虎丘的墓碑前,喃喃自语道。在她身后不远处,停着一领小轿,抬轿的只有两人,却生得身材瘦长,并非壮汉,在一旁垂手而立。另有两人,却将十几座坟全部挖开,任尸体曝于阳光之下。
此时,轿中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阿三,你看如何?”
只见其中一个抬轿子的瘦长男人道:“属下刚才仔细查验过,均是一刀致命,身上没有第二处伤口。”
“嗯,阿四,你看呢?”
“这些人多数都是江南武林成名人物,看来定是死于断水刀法无疑,他人恐怕无此实力”另一名抬轿之人说道。
“哼,也未必!”轿中人冷冷地说道。
“当然,断水刀法再厉害,怎能比得上主人的消愁剑法。”婢女说道。
“低调,低调一些,莫要尽学那人的陋习。”轿中人责备的语气中,却也丝毫不隐晦那点骄傲,“看来这次,人是对了,这个才是真正的赵遁。其功夫嘛,倒是比长白山那个吴道海强不少。”
“主人,既然人已找到,是否依计划行事?”
“不急,目前只发现赵遁一人,再等等。”
“主人,死的一个里面贴身穿的是飞鱼服。”挖坟的一个说道。
“呵呵,不出所料。阿钟,你果然最擅长的工作是挖坟。此人是锦衣卫,他的背后一定有东厂支持,我就说杨谨度这个老东西,怎么会容忍赵遁一直这么嚣张呢。果然动起来了,先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吧。我们且看热闹就是。”
“是,主人。”众人应道。
“回去路上顺道把苏州药店里的这几味药全都买下来,记住,一钱都不要剩。”男子说着,伸手从轿中递出来一张单子,上面写了大约七八种药材的名字。
婢女接了过去,忍不住端详起递出来的手,洁白,修长,这是怎样美丽的一只手啊。
“你愣什么,还不快去?”轿中又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管家息怒,奴婢马上去。”
轿中男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吩咐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