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刀光远去
蝶恋花
极顶寒云封古道。霜刃初拔,凛凛寒光绕。风卷雪涛声渐悄,刀光破雾惊飞鸟。
年少豪情从未老。纵意江湖,恩怨皆抛了。斩尽阴霾天地晓,刀行千里身渐杳。
长白山下,入秋不久就开始进入了漫漫飞雪的季节。北风呼啸,卷着崩云,暮色泼在雪崖上,顷刻间,崖边几棵松树已经挂满了白雪银霜。然毕竟尚未入冬,骤雪过后,天空如一块漂洗过的湛蓝色水晶,映着山顶的积雪,一轮红日转过了山头,在这蓝白的纯净里缓缓西去。
太阳,天空,雪山,都绽放着美丽的光,红色,蓝色,白色,彼此的交相辉映。
然而这一切,都不如长白山的刀光。
半山的坡台处,忽然一掠白光闪过,刹那间松枝间积雪震颤,冰凌簌簌垂落,惊起的一只寒鸦,刚扑棱了一下翅膀,鸦羽已沾着刀气断做两截,但它顾不得这点些微的损失,使劲挥舞着残翅,拼命向天空逃去。只见雪中一人,灰袍长靴,手执玄铁刀,腕底劲抖,翻起千层雪浪,刀尖挑落的雪片,与两段黑色的羽毛一起落在雪原上,被风吹起的雪粒子扑在刀脊上,凝成冰晶的刃口正吞着天光。此人年纪在四旬开外,关外的烈风在他脸上刻出两道斜飞入鬓的霜纹,眉弓凝着终年不化的铁色冰凌,黑色的瞳仁中闪着冰冷与沧桑。但他在微笑时,眼神中总有一种春风般的慈柔。
此刻,他正在微笑。不是欣喜方才那招断水刀法的起势“赵客漫胡缨”已经达到收放自如的境界,而是一刀过后,他看到远处的半山悬崖处竟生出一枝腊梅,花开得正艳,如春天的海棠。不,也许这就是海棠。因为方师妹说过,曾在这里见过海棠绽放的美丽。其实他并不确定长白山有没有海棠,更不确定是不是这里。只是方师妹说过,他便相信。他已经寻了许多处,从未放弃,也许是精诚所至,终于在这里发现了呢。他不胜欢喜地奔向崖边,并不打算先做一番远观凝视的欣赏,而是应当将这朵美丽立即捧在手心。因为这些年来,他逐渐领悟到,等待太久,就很容易失去。
浅红带粉的花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鲜艳剔透,花瓣在风中摇曳,手向花朵缓缓探去,簌簌的寒风此刻仿佛也失去了冷冽之意,更何况这是一双关外刀客历经风霜的手呢。
一阵风飘过,将四处的雪花卷起,颇有一些碎雪打在脸上。正待伸手挡住眉眼,花丛后猛地一阵摇动,不知从哪里突然蹿出一物,长愈半尺,毛色灰黑,向刀客眼前疾扑来。他急将左掌拍出,岂料此物动作敏捷,闪过掌风落在附近岩石上,立刻扭身再次扑来,发出吱吱的声音。
原来是一只天冷到处觅食的老鼠,想是饿得饥不择食了,可惜选错了时间,地点,连对象也选错了。刀客不想让这恶心之物破坏了花朵的美丽,当下运功,掌底带风,激起雪花在空中乱飞,这只老鼠左右蹿了几下,近不得身,大概只剩下逃走一条路了,它果然向花丛里钻去。
“畜生不得无礼!”刀客大喝一声,快步赶上,右掌拍出,既要赶走老鼠,又不能伤了花瓣,光是这份分寸火候的拿捏,已经是江湖一等高手。
掌风过处,花枝摇颤,老鼠发出吱的一声响,不见了踪迹。刀客走到花的近前,看到花朵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竟真的是海棠花。虽只有一朵,却开得正艳,如一位久思的佳人,正在雪中起舞,一切宛如梦幻一般。
天寒地冻,怎会有海棠绽放?一股冷风吹过,刀客心中一凉,眉梢微微挑起,手紧紧握住了刀柄。他看到,方才那只老鼠,正躲在花丛下的雪堆里,露出两只红色的眼睛,贪婪而残忍地呼吸着,上面覆盖的雪随着身体的皮肤而微动,这绝非山间的野鼠!
一声呼哨,鼠一跃而起,张开獠牙,向刀客咽喉扑来。刀客心下一惊,又觉背后恶风不善,似有人挥动重武器向其砸来,他疾向左闪出一丈多远,脚下未稳,一抹刀光从斜次划过。幸好他是用惊鸿之舞的步法闪避,若偏离尺余,这一刀就让自己挂彩了。
他擎刀在手,封住门户,眼见偷袭者为两人,一人使镔铁拐,一人手拿单刀,在使刀者的不远处,地上伏着那只一直纠缠他的老鼠。
刀客并不认识眼前两人,但眼下却要性命相搏。就算是误会,也要打完再说,更何况对方出招狠辣,仿佛必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刀拐齐上,铁拐势大力沉,专攻下盘,刀快如疾风,刀刀奔向要害,两人招数老到,配合熟练,功力不弱。刀客见状,也不再留手,手中玄铁刀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地上穿梭,刀风呼啸,隐隐若有雷鸣之音。
使拐人连声呼哨,那只老鼠也左蹿右跳,加入战局。
刀客心下厌恶,怒喝一声,攻出一记“白马流星”,刀光旋转,如一团白雾将对面二人笼罩,刹那间听到一声惨叫,雪地上已是鲜血斑斑,使拐人狂奔几步,然后弯下腰去,发出痛苦的哀嚎。他右手两根手指已被削断,铁拐扔在地上。
对面使刀者恨恨道:“断水刀法果然不是徒有虚名,不过姓吴的,你今天伤我兄弟,算是和我们赣州双侠彻底结下梁子了。”
使拐的人怒道:“大哥你还跟他废什么话,要是你早把你那玩意放出来,这小子还能嚣张到现在。”
使单刀人看看天空,只见红日西沉,渐入黄昏。于是他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一个皮囊,打开囊口,从中嚯的一声飞出一物,在半空盘旋片刻,又向悬崖边那株海棠飞去。只见使单刀人手拿一个铜铃,有节奏的摇动着,那飞物竟也随着节奏上下飘忽。
这是一只蝙蝠,毫无疑问,也和那只老鼠一样,成为这二人训练的杀人工具。
“二弟,你太心急了,若是撑到天黑,这东西才能发挥实力呢。”使刀人说道,说完扔过一瓶止血丹,使拐人立刻整瓶吞下,用左手拾起铁拐,咬牙横眉。使单刀人急得摇头,“兄弟你倒是留一半外敷呀”。
“大哥,实在忍不住,太疼了!”说罢,二人再次刀拐并举,并摇铃招呼着半空中的蝙蝠,那只老鼠也似乎受了那只飞在半空的老朋友的鼓舞,躁动不安。人与畜,从陆地到天空,一起攻了过来。
刀客鼻中哼了一声,“什么赣南双侠,两个与畜生为伍的鼠辈,我吴道海断容不得你们再去危害江湖,今日就在此铲除败类!”只见他右手刀抵住赣南二人的武器,左手化掌,不断击退蝙蝠和老鼠对他视线的干扰。
十余个回合,使拐之人终是左手不便,退了下去,但他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在哨音刺激下,那老鼠变得更加活跃。两只畜生现在反倒成了攻击的主力。
这种非常规战斗让吴道海心生烦躁,他暴喝一声,右手刀已将使单刀人胸前划出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对方大惊,立即退后七八尺远,吴道海顺势左掌击出,将迎面扑来的蝙蝠横向拍飞,蝙蝠失去重心,摇摇晃晃,正落在那朵海棠花上,翅膀乱扑。吴道海怒骂,“畜生,休要伤了那花”,紧接着一跃过去,刀光闪过,蝙蝠齐齐地被劈成两半,栽到地上,花却是无恙。
吴道海又惊又喜,诧异之下,他托住花枝,将花朵拉近,却发现这竟是一朵薄纸做的假花!
他痴痴地怔了一下,以至于没有留意左手食指被蹿过来的老鼠狠狠咬了一口。幸好只是破了皮,血流不多。对于关外人,这简直不算伤,都没有撕破衣服包扎的必要。
他松手将花枝放开,任食指的鲜血滴在雪上。
红色的,紫红色的,暗黑色的,暗黑色的血滴在了雪上!
与此同时,他感到左手奇痒无比,抓了几下,不仅没有缓解,还迅速开始肿胀,刹那间,左掌和左前臂已经没了知觉。
“这畜生好大的毒!”说罢他连点自己左臂尺泽、曲池几处穴道,坐在雪地上,不敢再让气血流动。
一阵冷笑声从身后传来,“吴道海,亏你枉称抽刀门高手,现在才想起封住穴道,已经晚了”。
“难怪有人说你武功虽高,江湖经验却浅,临死之前还在怜香惜玉,若非有人告诉我们这假花可以治你,今天我们兄弟差点栽到你手上。哈,哈,真是可笑,难不成还想摘朵假花回去骗相好的,你说你是不是傻?”
吴道海心知被算计,对方出言相讥,意在扰乱其气血。当下更不搭话,运气将毒血逼出了一些。
“哼,没用的。这是强瘟之毒,见血夺命。本来这神鼠是有大用场的,对付你简直是大材小用了,只是可惜了我那蝙蝠。不过拿了你的人头,也算将功补过了。抽刀门主持者,也是江湖大派掌门了,这下不光我兄弟在江湖有面儿,大汗那里还不得赏个千把两银子。”
名利使人倍加勇气!使单刀人晃着手中刀,狞笑着向吴道海走来。使拐人此刻也不顾手上疼痛,抡起镔铁拐猛扑过来,生怕老大抢了头功。那只老鼠,在不远处吱吱直叫,声音中充满胜利者的得意,如今,却也不甘落后,蹿了过来。
此时吴道海不止左臂麻木,而且感到一股气血冲到头顶,身体燥热难当,不一会,又感觉天旋地转,头眼昏花。眼前的天边,仿佛只剩一片血色。
天色渐暗,夜色降临,天地间变得更加朦胧起来。
“小子,我们兄弟下半生的富贵就着落在你身上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刀,拐,鼠,人与畜,都如疯了一般,就像候补的官员见了任命书,贪婪的财主见了金银,饿极的疯狗见到了骨头。
“凭你们,也配!”本坐在地上的吴道海突然一跃而起,刀光起处,几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叽”的一声后,接着又是两声惨叫,惨叫声刚出喉咙,尚未喊得充分,血就从咽喉汩汩冒出,两具尸体栽了下去。吴道海强行运功,拼着最后的气血,挥出这一刀,让伤害他的这两人一畜彻底留在了长白山上。这记“长风送雁”,刀光闪亮,如流星般,划破了夜幕前的天空。它化作西风,吹走了飞来的邪恶,也给上天送去了一颗新星。
吴道海倒在了雪中,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朵海棠花。在血和雪的浇灌下,花瓣显得更加鲜艳。
这下是真的在梦境了吧?不然这花后为什么会有一个人。
如云一般飘来的人,纤瘦的身体裹在白色的皮袍里,他仿佛幽灵一般落在花前,将花揪下,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随后攥在手里,这是一双修长,洁白,好看的手,是让人见过就难忘的手。他从赣南二人身上寻出一个碧绿色的药瓶,之后探了一下吴道海的鼻息,又将药瓶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你真是自不量力,身中剧毒,居然还强行用刀,这下解药也没用了。”
“他们与你并无仇怨,是我诱来杀你的。至于我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杀了他们,因为他们对这朵花不够尊重。虽然这只是一朵假花,但我只让他们用花来诱你,从未允许两只畜生在旁肆意蹿跳!”说罢,他将手张开,花朵瞬时变为红色的云雾。
“从你的眼神里,不相信是我杀了他们?”说着,他把两具尸体踢过来,只见二人咽喉中部,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但在刀痕的上部,还有一处细窄的剑痕,薄如蝉翼般,若非鲜血冒出,绝难发现。
“你的刀确实很快,但你以为凭你此刻的状态,还能做到一刀除三害?告诉你,在你的断水刀切到对方咽喉之前,他们已经是死人了。不过你也不必难过,那只老鼠我没兴趣杀,是死在你刀气之下的,也算是你亲手报了仇。”
白袍人盯着吴道海的脸,只见他嘴唇微动,眼睛慢慢地闭上。
“你说的是什么,好剑?当然是好剑!”白袍人哈哈大笑,笑声响彻山谷。刹那间笑声突然停住,白袍人恶狠狠地冲吴道海说道,“你他妈的不会说的是人吧?”
可是对方已经无法回答。
“不要以为我胜之不武,迟早我会让赵遁的嘴里,也说出这两个字!”
雪又开始下了,天地为棺,埋葬了三个人,一只老鼠,和一只蝙蝠。
大风吹过,赣南人怀里的一封书信被风吹起,白袍人接在手中,只见上面写着:遵照袁教主吩咐,小人特将此二物偷出,派赣南双侠送去,大汗务必慎重研究应对之策。二人此行必过长白山,此物绝不可流入抽刀门之手,更不可让朝廷知晓。必要时请大汗派人接应。
白袍人冷笑道:“就凭这两个玩意,连个吴道海都对付不了,还指望能卖出大价钱,你们当女真人傻吗?看来两个废物也不是毫无用处,起码起到了验货的作用”。说罢,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雪下得愈发紧了。
在许多天后,有猎户发现了两具暴在荒野的尸体,还有旁边的一座土坟,上面的石板墓碑上刻着“断水刀悄悄的远去了,正如消愁剑轻轻的来。”好心的猎户们挖了土坑,把这两具尸体也埋了,而这座土坟,依然安静地矗立在那里。按照小说的情节安排,那两只老鼠和蝙蝠的尸体,则是早已不知去向。也是,写小说的人,怎么会关心畜生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