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人山脚
天光未亮,林间还弥漫着破晓前最浓重的寒意与水汽,罗奇便叫醒了另外三人。
没有生火,没有交谈,四人就着冰冷的山泉水,默默分食了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点杂面馍馍。食物已经见底,前路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胡琏留下的那包盐巴和消炎粉被罗奇仔细收好,这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
按照胡琏在地上画出的路线,他们需要向西北方向,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脊线行进。这条路显然比沿着山谷或寻找现成的小径要艰难得多。植被更加茂密,根本没有路,需要不断用手拨开纠缠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湿滑而松软,不时有被惊扰的蛇虫窸窣逃窜。
罗奇走在最前面,他的动作依旧敏捷而谨慎,仿佛不知疲倦。手中的刺刀此刻成了开山刀,时不时需要劈砍挡路的枝条。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李老实紧跟在他身后,努力跟上罗奇的步伐,不时回头照看一下年纪最小的赵小栓。王茂则走在最后,他显得有些沉默,目光时常游移,似乎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又似乎只是在出神。
“罗大哥,还……还有多远才能到那个野人山啊?”赵小栓喘着粗气,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破烂的草鞋早已被露水浸透,脚板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罗奇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才刚开始。保存体力,少说话。”
赵小栓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李老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行走是枯燥而疲惫的。山林仿佛没有尽头,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又是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山梁。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却驱散不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潮湿和阴冷。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山坡上短暂休息。罗奇爬上附近一棵较高的大树,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确认方向和远处野人山那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巨大轮廓。
“方向没错。”他滑下树干,言简意赅。
李老实拿出水壶,递给罗奇:“罗兄弟,喝口水吧。”
罗奇接过,抿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他的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赵小栓和靠在一棵树旁擦汗的王茂。
“王茂,你之前说,你是三十四师的?”罗奇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茂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是啊,罗大哥,咋了?”
“三十四师,主要负责殿后阻击,打得惨。”罗奇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不容易。”
王茂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可不是嘛……全打乱了,到处都是白狗子,能捡回这条命,真是祖宗保佑。我当时跟着连部,后来连部也没了,就跟着几个人瞎跑,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他的叙述和其他散兵的经历听起来并无太大不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迷茫。
罗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说道:“休息够了就走吧。天黑前要找到水源和过夜的地方。”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山势变得陡峭,他们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赵小栓的体力明显不支,有几次差点滑倒,多亏李老实在一旁拉着。
罗奇的眉头始终微蹙着。他不仅仅是在带路,更是在不断地“阅读”这片森林。他的猎人本能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有些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锁定在一丛被踩踏过的蕨类植物上。叶片断裂的痕迹很新鲜,汁液尚未完全凝固。他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脚印的模糊轮廓和深度。
“有人过去不久。”罗奇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不超过半天。人数不多,两三个。脚步很轻,像是刻意避开了硬地。”
李老实顿时紧张起来:“是民团?还是白狗子的搜索队?”
“不像。”罗奇摇了摇头,“民团没这么小心,搜索队动静会更大。”他想起胡琏提到的,这一带可能有敌特人员活动。灰雀小队?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那……那是啥人?”赵小栓的声音带着恐惧。
“不知道。”罗奇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密林,“跟紧点,保持警惕。”
这个发现让队伍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未知的威胁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让人恐惧。每个人都觉得,在那些茂密的树丛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接下来的路程,罗奇更加小心。他不再一味追求速度,而是频繁地改变路线,利用复杂的地形隐藏行迹,时而快速穿行,时而长时间潜伏观察。李老实和赵小栓紧紧跟着,不敢有丝毫大意。王茂也显得更加沉默,只是埋头赶路,但罗奇注意到,他的耳朵似乎也在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隐藏在山涧深处的小溪。溪水清澈,潺潺流淌。这对几乎断水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天降甘霖。
但罗奇没有立刻让大家靠近。他示意三人隐藏在溪边的岩石后,自己则像一道影子般,沿着溪流上下游探查了近百米的距离,仔细观察着岸边泥土、石块上的痕迹,甚至蹲下身,仔细嗅了嗅溪水的气味。
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和异味后,他才返回,低声道:“轮流取水,快喝,装满水壶。不要停留。”
四人迅速而安静地补充了水源。冰凉的溪水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身体的焦渴和疲惫。
就在赵小栓最后一个装好水壶,准备起身离开溪边时,罗奇的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对岸的一处灌木丛。
那里,有一根细小的、刚刚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处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折断的方向,指向他们即将前往的西北方。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样折断树枝。这更像是一个标记,或者……一个无意中留下的痕迹。
罗奇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果然被盯上了。对方非常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脚印,但这不经意的小小疏漏,暴露了他们的存在和方向。
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无法判断。但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如同芒刺在背。
“走。”罗奇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离开溪流,往高处走。”
他选择了与那根折断树枝指示方向略有偏离的一条路线,带着三人迅速消失在山坡上的密林之中。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石裂缝里找到了今晚的栖身之所。这里视野相对开阔,易于观察,也便于防守。
不敢生火,四人挤在冰冷的岩石缝隙里,分享着最后一点从民团那里搜刮来的、已经有些发霉的干粮碎屑。
寂静中,白天发现的那个痕迹,以及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罗大哥,白天……白天那痕迹,是不是……”李老实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罗奇“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等待猎物的夜行动物。
“他们……他们想干啥?为啥不直接出来?”赵小栓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能在观察,也可能在等待时机。”罗奇平静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者,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只是恰好同路。”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那根刻意(或者无意)指向他们前进方向的断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王茂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罗大哥,要不……我们换个方向?绕开他们?”
罗奇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绕不开。”他淡淡地说,“对方是高手。换方向只会暴露我们发现了他们,可能促使他们提前动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他们在暗处观察,那我们就装作不知道。保持正常行进,但要更加小心。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这是一种冒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夜深了。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罗奇让李老实和王茂先休息,自己和赵小栓负责守前半夜。赵小栓毕竟年纪小,加上白天又惊又累,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
罗奇没有叫醒他。他独自一人,如同融入夜色的石像,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山林陷入最深邃的黑暗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从下方山坡的树林里传了过来。
非常轻,非常远。
但罗奇听到了。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轻轻碰醒了身旁打盹的赵小栓,又迅速移动到李老实和王茂身边,捂住了他们的嘴,在他们惊醒的瞬间,做出了绝对禁声的手势。
三人的睡意瞬间被恐惧驱散。
罗奇示意他们拿起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或者石块,自己则紧握刺刀,缓缓移动到岩石裂缝的边缘,透过石缝,向下望去。
月光偶尔从乌云的缝隙中洒下,照亮下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林间极其小心地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却真实存在。
对方很耐心,移动得非常缓慢,似乎在确认他们的具体位置,或者在布置着什么。
罗奇屏住呼吸,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追踪者,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獠牙的一角。
而他们的《迷雾征途》,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黑暗中的博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