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夜来客
破庙内的空气凝固了。
罗奇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紧贴着内侧墙壁,身体微微下蹲,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处于最佳的爆发状态。他的右手反握着刺刀,刀尖朝下,避免任何反光,左手则虚按在潮湿的地面上,维持着平衡。呼吸被压到了极致,只剩下微弱的气流在鼻腔内循环。
李老实、赵小栓和王茂三人挤在神像基座的阴影里,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强行忍住,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门口。赵小栓甚至用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王茂则紧紧抓着一块从墙角摸来的半截砖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咔哒。”
那声细微的脆响之后,外面陷入了一片死寂。但这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停止了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夜风吹过破庙的裂隙,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罗奇的耳朵捕捉着一切。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对方是个老手,极其擅长隐匿。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石块的窸窣声传来,非常近,就在堵门的石块外侧!
来了!
罗奇的眼神骤然锐利。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堵门的几块石头和断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挪开。动作很轻,很慢,显示出外面的人极度谨慎。一道缝隙,然后是更大的缺口,清冷的月光混杂着夜色的黑暗,从缺口处流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扭曲的光斑。
一个模糊的黑影,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从缺口处探了进来。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停在缺口处,似乎在观察庙内的情况。
庙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罗奇四人隐藏在阴影里,屏息凝神。
那黑影停顿了大约十几秒,似乎在确认安全。然后,他才像一条滑腻的泥鳅,整个身体从缺口处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进入庙内后,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原地,再次静止不动,适应着庙内更深的黑暗,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他目光即将扫到罗奇藏身的墙角那一刹那——
动了!
罗奇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松开!他没有发出任何呐喊,沉默得如同致命的幽灵,整个人带着一股恶风,直扑那道刚刚进入的黑影!
那黑影的反应也是极快!在罗奇动身的瞬间,他似乎就凭借某种野兽般的直觉感知到了危险,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
“呼!”罗奇势在必得的一扑落空,刺刀擦着对方的衣角划过,带起一丝布帛撕裂的轻响。
一击不中,罗奇毫不停滞,手腕一翻,刺刀变捅为划,再次袭向对方脖颈!动作衔接流畅狠辣,没有丝毫犹豫。
那黑影在地上连续翻滚,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寒光闪现,竟也是一柄短刃!他格挡开罗奇紧随而至的又一次刺击,金属交击,在寂静的庙宇中爆出一簇短暂的火星和一声刺耳的“锵”声!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火光,罗奇看清了对方的一丝轮廓——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脸上似乎涂抹了什么,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充满了惊愕和一种被激怒的凶狠。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没有呼喝,没有叫骂,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脚步快速移动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以及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和偶尔碰撞的金铁交鸣!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要害,喉咙、心口、眼睛……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搏杀,胜负乃至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李老实三人在角落里看得心惊肉跳,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只能看到两条模糊的黑影在黑暗中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刀光偶尔闪烁,带起令人牙酸的破风声。这种级别的搏杀,远超他们之前遭遇民团时的混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致命效率。
罗奇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反应速度、格挡技巧以及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劲,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民团或者散兵能拥有的。这是个高手!而且,对方似乎也无意呼喊同伴,更像是在独自应对。
难道不是民团的探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慢。他一个虚晃,诱使对方格挡,左脚却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踢向对方支撑腿的膝盖侧面!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罗奇腿上功夫也如此刁钻,仓促间躲闪不及,被脚尖扫中,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
机会!
罗奇眼中寒光一闪,刺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因为失衡而暴露出的胸口空门!
眼看刀尖就要及体,那黑影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借着趔趄的势头,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手的短刃自下而上,反撩向罗奇的手腕!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罗奇执意要刺中他,手腕必然被废!
电光火石之间,罗奇做出了抉择。他手腕一沉,变刺为压,用刺刀的护手猛地磕向对方撩来的短刃!
“当!”
又是一声脆响。两人借着碰撞的力量同时向后跃开,再次拉开了距离,重新陷入对峙。
破庙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短短十几秒的交手,凶险程度却远超之前对付七八个民团。
“等等!”那黑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急促,“你们不是民团?”
这话问得突兀。罗奇心中一动,但没有放松警惕,刺刀依旧稳稳指着对方,冷冷回应:“你也不是。”
借着从门口缺口透进的微弱月光,两人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对方。罗奇看到对方穿着一身同样破烂的灰色军装,但款式似乎略有不同,而且上面沾满的泥污和伪装,显然是为了隐匿。对方也看清了罗奇和他身后那三个紧张兮兮的散兵,尤其是他们身上那熟悉的灰色。
“妈的……”那黑影低骂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但手中的短刃并未放下,“自己人!我是红三军团侦察营的,胡琏!”
红三军团?罗奇脑海中碎片化的记忆似乎被触动了一下,但依旧模糊。他不敢轻信,在这种环境下,一套军装和一句话什么都证明不了。
“证明。”罗奇的声音依旧冰冷。
自称胡琏的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的搏斗他也挂了彩,脸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收起短刃,插回腰间,然后当着罗奇的面,解开上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扔了过来。
“我的证件,看清楚了!”
罗奇没有弯腰去捡,而是用脚尖将本子拨到面前,然后才迅速蹲下拾起,整个过程目光始终锁定在胡琏身上。他借着月光,快速翻看了一下。油布包裹里是一个浸满汗渍的士兵证,上面模糊的字迹和红色的印章,似乎不像作假。更重要的是,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材质特殊的薄纸,上面用极其细密的笔触绘制着简易的地形图和符号标记——这是一张侦察兵用的手绘地形草图!
这种东西,普通的民团或者散兵绝不可能有,而且上面的符号体系,罗奇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罗奇心中的疑虑稍减,但他依旧没有完全放松。他将证件扔了回去,沉声问道:“为什么鬼鬼祟祟?”
胡琏接过证件,重新收好,没好气地说:“老子还以为这里是民团的窝点!看到门口有故意遮挡的痕迹,当然得小心点!谁想到是你们几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老实三人,最后落在罗奇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惊讶,“兄弟,哪个部分的?身手可以啊,差点着了你的道。”
“罗奇。”罗奇报出名字,依旧言简意赅,“记不清番号,向西归建。”
胡琏挑了挑眉,对罗奇失忆的说法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多问。乱世之中,谁没点秘密。他更关心的是现状。
“向西?就你们几个?”胡琏皱了皱眉,“这一带现在可不太平。白狗子的正规军在主要通道设了卡子,还有不少像白天那种浑水摸鱼的民团。你们这样走,太扎眼。”
李老实忍不住插嘴道:“那……那胡长官,我们该怎么办?”胡琏侦察兵的身份,以及刚才展现的身手,无形中让李老实将他视作了主心骨。
胡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门口,小心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回来,压低声音说:“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行动,我有任务在身。”他看到李老实等人脸上露出的失望,话锋一转,“不过,可以给你们指条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快速划动起来。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他点了一个点,“直接向西,走官道或者大路,是死路一条。你们得绕,走山路,虽然难走,但安全。”
他的手指划出一条曲折的线,绕过几个代表村镇和关卡的标记。
“沿着这条山脊往西北方向,大概走两天,能到野人山边缘。那里山高林密,白狗子一般不敢深入。穿过野人山,再往西,就有机会找到我们的人活动的区域。”
野人山?罗奇看着地上那条曲折的路线,眉头微蹙。那是一片地图上都标注不详的原始森林,据说瘴气弥漫,野兽横行。
“只有这条路?”罗奇问。
“最安全的一条。”胡琏肯定地点点头,“其他的路,要么撞上敌军主力,要么就是民团窝子。你们这点人,这点装备,够干啥的?”他的目光扫过李老实他们几乎打空了的弹药袋和简陋的武器。
“对了,”胡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身后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同样沾满泥污的布袋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递给罗奇,“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盐巴,还有一点消炎粉。山里受伤感染,会要命。”
罗奇接过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这在眼下,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
“多谢。”罗奇沉声道。
胡琏摆摆手,站起身:“谢就不用了,都是红军弟兄。记住,路上尽量避开人烟,找水喝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有些水源可能被投了毒。还有,注意天上,白狗子有时候会派飞机侦察。”
他交代得很仔细,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
“我得走了。”胡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重新将伪装做好,“你们也尽快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说不定会引来麻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罗奇一眼,眼神复杂:“罗奇是吧?我记住你了。希望以后还能碰上,到时候再好好切磋。”
说完,他也不等罗奇回应,身形一闪,便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庙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破庙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罗奇四人和地上那幅即将被风吹散的简陋地图。
李老实、赵小栓和王茂围了过来,看着地上的路线,脸上既有希望,也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
“罗大哥,我们……真的要走野人山吗?”赵小栓的声音带着颤抖。
罗奇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峦阴影。
胡琏的出现和指引,像是一盏微弱的风灯,在迷雾中照亮了一条隐约的道路,但这条道路,同样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危险。
野人山……
他握紧了手中的刺刀和那包珍贵的盐巴。
他们没有选择。
“休息。天亮出发。”罗奇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夜色更深了。破庙内,四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等待着黎明的到来。而西边那片被称为“野人山”的巨大阴影,仿佛正张开怀抱,等待着他们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