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烽云：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贾二趁乱章镇暗夺权

蔡少君上午刚进了章镇，也就是小要饭的发现时候，贾六子已领着张三晃到了位于章镇中街的警察署门口。

那警署是前后两排二层的灰楼。前楼高大些，是警察们办公的，后楼略小，兼作库房和宿舍。一个还算齐整的小院将这两排楼与外面喧嚣的世界隔开。

原本二十多号人的章镇警察署，今日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点卯了。贾六子扯着嗓子问道，“人呢？都猫哪去了？”

一个叫徐德的警官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嚷啥嚷？今天不开张！你他娘的没听说日本人造反了吗？市里都空了，警察早跑光了，咱们这儿也没剩几个喘气的！”

“你少他娘的造谣！我二哥就没跑！”贾六子梗着脖子回嘴。

旁边一个叫徐方的警官走过来，推了他一把，“小六子，赶紧领着你兄弟回家猫着吧！保不齐日本人说来就来，让他们撞上，能有好？”

“有啥不好的？咱一不抢二不偷的，怕个啥？”贾六子浑不在意。

张三却有些发怵，忙拽住贾六子往外拖，“六哥，听句劝吧。那日本人不好惹！千金寨前些日子刚出过事儿，一个日本人无缘无故刀劈了个过路的，还他妈哈哈大笑着走了……”

贾六子拗不过张三，被拉扯到了街上。只见街面上行人面色仓皇，扛着大包小裹，脚步匆匆。贾六子看着怪，一伸手拽住个过路人，“喂！跑啥呢这是？扛的啥玩意儿？大老爷们儿家的，不年不节买这些干啥？”

那人回头一看是贾六子，急道，“六子啊！你也赶紧置办点东西回家藏着吧，日本人造了反了，世道要乱了！肯定要乱了！”说罢猛一挣，挣脱开就跑了。

贾六子还想再抓那人衣襟，却捞了个空，气得跳脚，“操！跑啥跑，置办点儿啥东西啊？小鬼子来了，还能饿死爷们儿不成？”

张三忙又劝，“六哥，我看人家说得在理，是得置办点。”

贾六子咧嘴一笑，“你小子发达了？有钱置办？走走走，喝酒去！”

“喝个屁的酒！要不是陪你跑来警署，老子早买东西回家猫着了！”张三没好气地嘟囔。

“哎呀！”贾六子猛地一拍脑门，一脸懊丧，“天爷！他娘的把正事忘了！咱俩跑警署干啥来了？忘了！忘了！忘了！”他一边念叨，一边又拖着张三急匆匆地折回了警察署。

刚进院，徐方就瞧见了，“嘿，你俩咋又回来了？”

贾六子问道，“打听个事儿，我二哥……市警局那边，贾丹，有信儿没？”

“你问贾老二啊？”徐方正要答话，一个叫赵旺财的警官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这赵警官和贾家老二最是投契，又是同窗，贾二在章镇不少私事都托他打点的。

“六子，还没消息呢。听哥话，先回家。有信儿我一准儿知会你！”赵旺财语气透着几分亲昵。

贾六子和张三只得耷拉着脑袋往外走。两人刚走出警署大门没几步，赵旺财却快步追了上来，左右张望一下，将二人拉到一处僻静的墙角，压低声音，“六子，听着，回去！赶紧找些靠得住的兄弟，带上趁手的家伙，等着我的口信儿。”

贾六子眼睛一亮，“又有活儿？哪家？”

赵旺财阴恻恻地笑了笑，“这回，干票大的！”

“这么说，成了咱哥们以后吃喝都不愁了？”张三搓着手，脸上放出光来。

赵旺财略带鄙夷地瞥了张三一眼，“吃喝算个屁！小事儿！这事儿要能办成、办漂亮了，别说吃香喝辣，没准儿你我都能……”他顿了顿，压得更低，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能在青史留名！咱就成……成当世的刘邦了！”

“刘邦？”贾六子一头雾水。

赵旺财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两人脸上，“这事儿，你俩心里有数就行。干啥？到时候自然知晓。人手备好，立刻知会我，要快！”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留下两人在原地发愣。

好半晌，贾六子才问，“刘邦？刘邦是谁呀？”

张三努力回忆着，“这刘邦……好像是戏文里啥朝代的一个亭长，领着些人造反，后来还……当上皇帝了！”

贾六子倒抽一口凉气，“啥？！你是说……赵警官要带咱们……造反？！”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张三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捂贾六子的嘴，“嘘！我的活祖宗！小点儿声！要真是这事儿……六哥，咱干是不干？”

贾六子挣脱开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得合计，这事儿得好好合计合计。”两人各怀心事，闷头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麻家大院门口。

院里，麻三掐着腰训斥几个伙计，“我不管地里的庄稼是谁踩的！你们几个给我查明白！年底要是没个交代，我跟你们几个算账！”猛一抬头，隔着院栅栏瞧见贾六子和张三，立刻换了副笑脸，紧走几步迎了出来，“哟！六哥，张三兄弟！哪阵风把您二位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听到麻三的招呼声，贾六子和张三才猛地回过神。

“小三，麻大哥回来了吗？”张三问着，和贾六子迈进了院子。

“大哥捎了口信，今儿下午就该到家了。”麻三应道。

张三使了个眼色，“小三，找个清静地儿，有事合计。”

“快进屋吧！”话音未落，麻老二也从屋里钻了出来说道。一旁的麻三心领神会。

入夜，麻家堂屋内灯火昏黄。赵旺财俨然成了主角，他身边围着麻老二、麻三、贾五、贾六子、张三、樊二迷糊等一群人，神色诡秘地商议着。约莫一个时辰后，赵旺财领着这群人，悄然出现在警察署内。

本就因日本人起事而人心惶惶的警署，白天人手已是大减，入夜后更显空旷冷清，只有寥寥一两个值夜的警员——那也都是赵旺财事先安排好的心腹。

众人汇合一处，趁夜色摸到后楼，用钥匙打开了尘封的武器库铁门。赵旺财亲手将一支支步枪分发下去，昏暗的油灯映着他脸上的阴影。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日本人已经占了奉天、钢都、煤都！用不了几天，他们的人马就会来章镇！要想保住前程，让皇军顺顺当当地接管章镇，我宣布：从此刻起，章镇警署归顺大日本帝国！今晚所有弟兄，一律补入警署编制，记大功一件，将来如实上报给日本人，富贵前程指日可待！”

赵旺财随即颁布了三条令谕：

1.即日起，全体警员各安本职，弹压地面，不得生乱，恭迎皇军接收；

2.凡从奉天、煤都等处逃窜来的东北军溃兵、警察，悉数擒拿，不得放过一人；

3.凡街面滋事者，先行劝返，若冥顽不灵，立时拘捕！

贾六子一听第三项就嚷嚷起来，“街上有闹事的？打趴下不就完了！还费劲劝个屁！”

赵旺财冷冷横了他一眼，“大局为重！稳住章镇是第一要务！少生枝节！”他转头又严令那两个值夜警员，“以‘署内有紧急公务’为由，速召其他警员立刻归署！敢有推诿拖延者，即刻革职！”

夜色中，稀稀拉拉的警员闻讯陆续赶回警署。却有五六个不见了踪影，其中赫然包括那位姓李的署长。这些人都住在离警署不远的宿舍里。赵旺财眼神骤冷，立即点齐人手，杀气腾腾地扑向警员宿舍。推开门，里面早已人去屋空，连带着各自的配枪、铺盖卷都卷得一干二净。

“妈的！”张三啐了一口，“发通缉令！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卷走公家的家伙什儿！”

赵旺财面沉似水，当即下令分头行动，“一部分人立刻去镇上各处巡查，搜捕那几个叛逃警员的踪迹；另一路由他亲自带领，直扑位于镇东头的原警署李署长的私宅。”

李署长的宅院院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等砸开门进去一看，里头家私蒙尘，空无一人，竟也跑了。赵旺财对这个前任上司素无好感，嫌他管束严厉，处处掣肘，甚至有意排挤他参与一些油水厚的“公务”。此刻见其家宅空空，积压多时的怨毒顿时涌起。

“来人！把这屋里的东西，都给老子搬回去！”赵旺财指着几件像样的家具喝道。

张三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去，“赵大哥，依我看……这屋里的家什，还是暂时不动的好。您想啊，这署长的位置总得有人坐，万一上头……”他看着赵旺财的脸色，住了口。旁边几个抱着花瓶、皮箱的家伙闻言，也讪讪地放下了手。

赵旺财微微一怔，目光在张三脸上停顿片刻，沉吟道，“上头……确实不知道派谁来。不过……”他拍了拍张三的肩膀，“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他贪婪地扫视着这方幽静的院落，“只是这小院……着实不错。”

张三立刻心领神会，“大哥！您说得对，这院子……它过去是住着啥人？不过是个老顽固的窝！这等反抗分子的财产，该充公！该赏给——功劳最大的功臣才是正理！”说完，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旁边一人手里拎着的几串钥匙，双手恭恭敬敬举到赵旺财面前，“今晚的大功，除了您赵大哥，还能有谁配坐这正堂？这钥匙，该您拿着！”

赵旺财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嘴里却推辞，“竟瞎说！竟瞎说！今晚的功劳，是兄弟们的，排也排不到我头上！”

众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献媚，“没有您赵警官领头，咱能把平日作威作福的警察署扳倒？”“就是！头功非您莫属！”张三不由分说，硬是把那冰凉的钥匙塞进了赵旺财的上衣口袋。

“这……这成何体统……这咋好意思……”赵旺财嘴上客套，手却不自觉地捂住了口袋，脸上的笑意越发热切。

贾六子见状，也挤过来大声帮腔，“嘿！今晚上这活儿，从出主意到动手，从头到尾都是赵大哥一手操办！功劳最大，就是他！对吧，兄弟们？”

“对！赵警官头功！”众人齐声附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旺财听了，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瞥了贾六子一眼，暗暗骂道，‘蠢货！这话传出去，勾引日本人的屎盆子不就全扣老子头上了？’他脸上笑容不变，故作神秘地说，“诸位弟兄抬爱了！这点浮名虚利，赵某是万万不敢独占！实不相瞒，是有一位‘高人’暗中授意，我才不得不领着大家行此非常之事！他让我们干，不干也不行啊！”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贪财归贪财，可卖国的名声太臭，得先摘开……”于是他话锋一转，正色道，“兄弟们！这院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还维持原样！谁也不许擅动一物！静候那位‘高人’驾临处置！明白了吗？”

张三张了张嘴，眨巴着眼睛，最终没吭声。贾六子却梗着脖子问，“高人？啥高人？他妈的是人是鬼？来了还敢对咱们哥们指手画脚？”

赵旺财强压火气，挤出个笑容，“这位高人嘛……自然管得着。”他故意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举在众人眼前，又转向贾六子，“这样，小六子，这钥匙由你先替我保管着，等高人到了，再由你呈上去，如何？”众人见状，虽然心中嘀咕，也都不再吭声，纷纷点头。

赵旺财领着这群乌合之众，又扑向镇中街西侧的镇长刘德兴家。院门紧闭，敲了半天，才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赵旺财说找刘镇长，家丁却声称，“我们老爷去煤都办要紧事去了，得过几天才回。”

贾六子一听，又来了劲，撺掇道，“赵哥！这刘德兴可不是啥好鸟！刮地皮的好手！这些年不知搂了多少银子！咱们不如……”

话没说完，赵旺财抬手止住他，转头对那家丁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不街上乱哄哄的嘛，我们是公干，特来看看刘镇长家宅是否安全无恙。”

那家丁哼了一声，竟也不惧，还故意拍了拍腰间敞开的驳壳枪套，“街上的事，是你们警察的本分！我们刘府的家事，自有我们操心！不劳费心！”话音未落，院门里又闪出几条手持汉阳造、面相剽悍的大汉，冷眼盯着门外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