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烽云:第2章 第一章 六神无主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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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六神无主的人们

“大帅没啦,大帅没啦!”在东北煤都那旮旯边儿上的章镇,这消息就跟个闷雷似的,“哐当”一下在镇子里炸开了锅,把大伙都整得晕头转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直嘟囔,“不能信呐,这咋可能呐!”

“啥玩意儿?大帅那身板杠杠的,正当年富力强呢,咋能说没就没啦?不是刚去京城城勤王了嘛,这指定是谣传!”大伙心里都这么寻思着,谁也不愿意相信这茬儿。

这章镇啊,那可是个四通八达的好地方。南边儿章河对岸有白龙山,西边儿是黑虎山,北边儿靠着北山,东边儿挨着章镇河。以前啊,这儿是满族贵族打猎的地界儿,也是清朝王公贵胄祭祖的必经之路。现在呢,成了满族、汉族、朝鲜族等多民族混居的地儿,还有不少闯关东的外来户在这儿安了家。

章镇周边山上全是树,松树最多。满族人管这叫“扎克党”,满语里就是“松树”的意思,后来慢慢就叫成章镇了。那时候,章镇的人都知道章镇外头有煤都,煤都外头有奉天,奉天外头就是关内的京城了。章镇人们生活条件还算不错,逢年过节家家都有余粮,一年到头还能换上一两身新衣裳。春天一到,地里玉米、高粱、大豆、水稻还有各种蔬菜长得那叫一个旺实。有些人家还有下煤矿的工人呢。在张作霖统治东北那会儿,章镇每家每户生活都挺滋润,起码有衣穿有饭吃。

“竟扯犊子!”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三十来岁,穿着长衫,头戴瓜皮帽,身高大概一米七五的爷们儿,左手提溜着个乌亮乌亮的竹子编的鸟笼,右手托着个水烟袋,后腰间一根大辫子晃来晃去,辫稍还拴着个带红玉葫芦的红绳。他瞥了一眼旁边唠嗑的人,扯着嗓子喊道,“大帅正当年呢,咋能没了?咱东三省虽说有外患,但有张大帅坐镇,当年老毛子都忌惮几分,现在怕个啥?谁敢刺杀他?你们在这瞎咧咧,对大帅大不敬,还敢议论张大帅!”

众人见此人纷纷作揖,“富四爷,您吉祥!”被称作富四爷的人笑骂道,“什么爷爷的......”

“四爷,你这是训谁呢?”被叫四爷的人一回头,眼睛瞪得溜圆,赶紧上前打趣道,“哟呵,这不是罗三爷嘛!三爷,您吉祥!在您面前我哪敢称爷呀。”说着,边打趣边打千。

“我说,你这是训谁呢?唉,你也是旗人,人家叫你爷不为过。”被称作三爷的人笑着说道。“三爷,您瞧瞧这些奴才,说咱大帅大行了,我这是在……”富四爷赶紧辩解。

“是吗?我咋没听着?咱中华民国才成立几年呐,奉军厉害着呢,张大帅身体好着呢,没事儿,别听风就是雨。当年老佛爷还是有眼光的,不过……”三爷话还没说完,就被别人打断了。

“罗三爷吉祥!”那几个人又赶紧给这位爷作揖请安。虽说大清国都没了,皇室都逊位十几年了,但章镇的人跟满族旗人打交道的时候,还时不时用清时的礼节。更何况这两位爷的长辈好像还在前清当过大官,头上曾经顶着爵位,伺候过皇帝呢。满族旗人就得讲规矩,得以礼相待。再说了,这儿可是龙兴之地,肇祖皇帝的祖陵还在新县的赫图阿拉呢,礼节可不能少。不过这也是当地满族人留个念想,就好像礼节在,皇帝就在,大清国就还在似的。

这罗三爷三十左右,个头不算高,大概一米七,有点清瘦,穿着黑色缎子衣裤,脚蹬平底鞋,左手大拇指上有个红玛瑙扳指。罗家这代人丁兴旺,兄弟五个,他排老三。

“不过啊,这政治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还是留个心眼儿,别瞎招惹,别的事儿也少议论。”说着,三爷冲那几个人点点头,迈着八字步走了。

富四爷和那几个人恭恭敬敬地看着他走远。“嗨!要不是前些年来的那个东洋人,老罗家也不能混成现在这样。”“可不是嘛,咱章镇哪家没受过他家的恩惠啊,就我家成衣店,还受他家二十块大洋呢。”“瘦死的骡子比马大,被日本人坑了,还有那么大家底呢,给你二十块钱就不错了,我家卖肉,他才给两块钱,有钱人就他妈抠,不过这大帅……”话题又转到张大帅被炸的事儿上了。

这几个人里,有成衣铺老板成老板,年近五十,家里有老伴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背有点驼,有点瘦,章镇人都叫他成老板,时间一长,他本家姓啥都没人知道了,名字更没人搭理了。有卖肉的贾六子,二十多岁,大高个,满脸横肉,三角眼,吊梢眉,不爱干活,整天游手好闲。家里有几十晌地的张三,二十来岁,小平头,个头略高,家里排行老幺。有家里开皮货店的薛老大,长得挺干净,二十来岁,家里有父母亲,有个小妹薛敏在煤都读高小。还有个做纸活的孙耀祖,五十多岁,在前街有个纸扎店,为人老实本分,媳妇几年前去世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都跟他学做纸活,扎纸人最拿手。

富四爷看了这几个人一眼,拉着长音说,“你们……可别瞎咧咧了,这大热天的,张大帅不在京城紫禁城里纳凉,也在承德避暑呢,还……”话还没说完,薛强就抢着说,“张大帅在皇姑屯出事了,火车都被炸出个洞,我家小妹带回来的信,因为这事学校都放假了。”张三也直点头说他大姐也这么说,还捎话说不让大伙出远门,要不是这事,他还想出关做买卖呢。

富四爷斜楞一眼张三,对薛强说,“家里有个秀才,消息就是灵光,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道准不准,来街上听听,听你这么一说,这消息八成是真的。但愿大帅没事!”

成老板看着富四爷说,“这几年老毛子、日本人刚消停点,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年呐,张大帅这咋就……”说着说着,有点哽咽了。

富四爷盯着成老板说,“这几年是安稳了,可没了依靠啊,大清那会儿宫里还给点钱,现在呢?”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咳!还是以前好啊。”

薛强说,“闹老毛子的时候,老毛子把我爷爷给我们的皮革厂给烧了,爷爷找老毛子理论,还把爷爷打死了,那时候我和妹妹还小,总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这日子可咋过呀。这几年大帅把持得多好,还鼓励‘振兴实业,发展教育,鼓励屯垦’,我家的皮货店也开起来了,我爸还准备重开皮革厂呢,大帅咋就……这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啊。”说着,眼睛有点红了。

富四爷笑着对薛强说,“瞧你那熊样,还猎户呢,娘们唧唧的,还哭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两年前我到奉天办事,走在大街上有个蓝眼睛的洋人打听八王寺咋走,还朝我鞠了个躬呢,我觉得可有面子了,以前哪有这事儿啊,不踹你就不错了。”说着,转身对成老板说,“对了,成老板,我上回让你改的衣服咋样了?过几天我要穿,矿上的刘段长家里有席,来信邀我去。”

富四爷说薛强猎户,是因为他经常进山里收皮子,和山里的猎户混熟了,懂些捕猎技巧,算是半个猎户吧。

成老板赶紧凑上来说,“没问题,明儿一早我给您送到府上试试,您和刘段长从小就一起玩,我肯定给您改得体体面面的。您到刘段长家最好还是打听打听这事儿。”另几个人陪着笑脸附和着,“您说的信指定是最准的。”

说着,富四爷就托着鸟笼,吧嗒着水烟袋,跺着八字步,一步一晃地走了。

等富四爷走远了,贾六子朝着他的背影就猛踹一脚,瞪着眼说,“幸亏大清国完得早,要不咱还得受这旗人的气呢,啥玩意儿,平时不出门,出门就咒大帅,张大帅跟你有个屁关系!”

张三连忙拉住他说,“六哥,别这样,小心让他听见,瘦死的骡子比马大,他家上边可是能说上话的。”

“有啥能耐?大清朝早他妈没了,还装啥装?呸!奶奶的,早晚我要收拾他。”贾六子说。“得了,得了,咱喝酒去,后街的大麻子家勒了条狗。”贾六子被张三拽走了,把卖肉的事儿都给忘了。

说着,大伙就都散了。

就在贾六子被张三拽走了时,他们的身后有只黄皮子,暗暗地跟了过去。

这章镇可是个大镇,近千户人家,三四千口人,街道三横四纵,大部分都是东北式院落,草皮房子,篱笆院,也有四合院的。有草房,也有砖瓦房,不过砖瓦房少。一条铁路把章镇分成东西两部分,镇里有皮庄、布庄、染房、粮铺、油坊、茶店、酱菜园、酒局、饭馆、肉铺、金店、药房、澡堂、当铺、山货庄、钱庄、洋行、钟表店……啥都有。

张大帅被炸的事儿还是传开了,传遍了每个角落。后来听说大帅没事,就小腿给炸坏了。可小腿坏了也不行啊,咋行军打仗啊?咋坐镇东北啊?闹老毛子咋办?日本开拓团来了咋办?大伙又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没了大帅咱还能安稳不?当听说大帅小腿也没坏,就擦破点皮,整个镇里的人又都欢天喜地了,没事就好,没事最好!大伙就在这嘁嘁喳喳的消息里一天天过着,一会儿乐呵,一会儿叹气。

一朝天子一朝臣呐,张大帅坐镇东北确实给大伙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带来了安稳,比清朝末期百姓流离失所强多了。那时候的百姓想法简单,就图个安稳地方,能吃饱饭。虽说东北有日本人的驻军和开拓团,但有张大帅主政东北,日本人不敢太嚣张。所以啊,张大帅在章镇人心里那就是神,甚至是东北人心里的神,心里的菩萨!

章镇后街的麻家大院,木栅栏围起的院落今儿个格外热闹。院中那棵老榆树上,黄狗皮随风晃荡,地上一摊血很刺眼,是一大早抓的大黄狗的。大麻子领着两个本家兄弟在灶台上忙碌着,大麻子因小时天花落了满脸麻子,章镇人便都这么叫他。

张三和贾六子就闯进来了,麻老二一回头见是他俩,笑着说道,“我当是谁,原来你两个二货,急急地,投胎呀?”“哼!一看你就没干啥好事儿,在千金寨开销魂屋,欢乐园开窑子铺,……”没等贾六子说完,大麻子就踢了他一脚,笑骂道,“这些地方你他妈的,哪个少去了?哪个你又掏钱了?还不是老子请的。”

贾六子哈哈大笑说,“得得得,麻大哥你今儿干的这好事儿,就没请我。”大麻子笑着说道,“你他妈的还用请?这不闻着味儿就来了。”“你才是狗呢,对了,我俩刚从街上来,看到小要饭的姐弟正在哭呢,你们这也太不厚道了吧!”贾六子笑着说道。“你说这狗是…?”张三插话说。贾六子打断了张三的话继续说道,“听说这狗,还是罗三爷送给他姐弟的呢,都养了四五年了。”

麻老二忙问道,“你说这是谁送的狗?”贾六子横了麻老二一眼说道,“吃条狗算个屁!老子管他谁送的!这年头,谁有膀子力气就是谁的,谁有钱就是谁的。不过哪,你看他们兄妹三人,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哥哥有十五六岁,妹妹有十一二岁,弟弟也有八九岁了,姐姐这几年越发的标致了。”说到这时,贾六子一脸坏笑。

“你这儿吃了人家的狗,又惦记人家的人了啊?”张三又插话说。“这小要饭的要不是我们给他们一口饭吃,早就饿死了,吃它条狗算个屁,还能反了天了?”贾六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麻子一听这狗是小要饭的,而且是罗三爷送的,不由得皱了皱眉,没有吱声。

麻老二接过贾六子的话题说道,“你可别这么说,他家可有反根,他爷爷和他爹不就是龙凤矿冒了顶,他爷爷被砸,当时就不行了。他爹领着矿工造反,被日本人抓走了,至今没了音信。他们娘四个在搭连嘴子待不下去了,他娘又有病,逃这里儿不久就没了,据说棺材板还是罗三爷赏的呢,暂时住的地方还是富四爷的家。咦,不对呀,不是姐弟三人吗?咋就姐弟二人了?老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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