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碎片：第5章

长途汽车站外人头攒动，很多人都在等第一班车发车。车站有一道栅栏门，此时还没开门，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在外面等着。等车的人有男也有女，大部分年纪都不小了，三十多岁、四十多岁，还有五十多岁的。这个地方没有火车站，村里的人想要出去就只能先做长途汽车。有一趟车直达奉先，还有一趟车是去其他县城的一个火车站的，距离较远，跟奉先的方向是相反的。

到了早上七点，栅栏门终于打开，众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拿上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汽车开出来后，所有人都不顾危险一拥而上，如果赶不上这趟车的话，下一班车要等半个小时。第一辆出来的车是开向火车站方向的，等车的人差不多有一多半在往上挤，还是有几个动作慢的人没有挤上去的，车子里已经上不去人了，司机吼了几声让还在往上挤的人往后退躲远点，然后关上车门发车了。

第二辆车很快就出来了，这是开往奉先的车。坐这辆车的人没有刚才那辆那么多，所以，想上去的人都上去了。还有没上车的人，都是在等下一辆开往火车站的车。

由于这辆车在进入奉先的时候，有很大的概率会被交警拦截，所以绝对不能超载。这辆车每次都只是坐满了就走，不允许有站着的乘客。

车上很安静，除了司机以外，大部分人都在休息，那三个年轻人也不例外，赶这辆车的人都得很早起床，早早的就从家出来，从他们住的村子走过来需要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

过了两三个小时，车上的人都陆续的醒了过来，有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声音越来越大，慢慢的其他人也都醒了。现在虽然是四月份，但由于车上的人比较多，而且空间密闭所以还是有些闷热的。有三个年轻人也被说话声吵醒，睁开眼睛看向车外，依然行驶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这三个人年龄一样，性格完全不同。

“你们饿了吗？我这有吃的。”说话的人叫二柱，是这三个人中的大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的时候学着电视剧里的人物，他们也结拜为异姓兄弟，虽然是同一年出生但还是按照生日选出了大哥、二哥和三弟。

二柱的性格敦厚温顺，脸上总是带着充满善意的微笑。由于从小帮家里做农活，他的皮肤晒得比较黑，身材也比较伟岸，四肢发达，看起来很强壮。眼睛不大，但是炯炯有神，不过他说话时不太敢与他人对视，总是低着头，有些缺乏自信。

“我带了很多窝头和咸菜。”二柱继续说到。

坐在他前面的两个人回过头来，坐在右手边挨着过道的人先开口了，“我还不饿，你呢小白？”靠窗的人摇摇头，表示自己刚睡醒，也不感觉饿，等一会再吃。

挨着过道坐的人叫强子，是三个人中的老二。强子和二柱的性格有些不同，如果遇到不公的事他一定会说出来。强子的眉毛很浓，而且稍微有些上扬，看起来有一点凶。嘴唇也比较厚，他也跟二柱一样强壮有力。二柱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而强子还有一个哥哥。他很讨厌这个哥哥，他从来都不学好，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干活的时候也总是偷懒。为此他经常和哥哥吵架，有时候还动起手来。他的父母总是偏向哥哥，因为他会说话，知道怎么讨好人，而且会演戏，总是装成一副受欺负的样子，每次都把错误全都怪到强子身上。时间一长他和家里的矛盾越来越深，所以他今年下定决心跟自己的两个好朋友离开家到城市里打工去。

坐在他旁边的人是他们的小弟，叫小白。跟他们两人相比，他显得有一些书生气，他们三人上的是同一个小学和初中，小白比他们两人都聪明，成绩比他们好的多。不过，由于三个人条件都不好，上完初中之后就没再上学了。两位哥哥都替小白感到遗憾，他很聪明，而且喜欢读书，不上学有些可惜了。可他们也没办法，小白是孤儿，从小在村里的孤儿院长大。孤儿院没那么多钱，能让孩子们上几年学已经尽力了。这还是因为村里的学校给他们免了很多的费用才能上到初中毕业的。

小白跟他的两个结拜哥哥相比显得很瘦弱，而且他长得确实比较白，因为孤儿院没有自己的地，所以也没有农活干。偶尔他会跟着另外两个人一起干活，不过大多数时间还得在孤儿院里呆着。他身材也比较矮小，带着一副眼睛，总是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他不仅长得白，而且他就姓白。其实没人知道他到底姓什么，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从哪来的。孤儿院的院长有一天在村外捡到了他，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到孤儿院了。因为院长姓白，所以也让他姓白了。十六岁时他就不得不离开孤儿院了，在村里给人四处帮忙赚点钱。后来在村里的一家小超市打工，干了几年。

今年发生了变故，就在半个多月之前，小超市的老板出了意外去世了。超市就全都交给老板娘负责，可是这个老板娘一直就看小白不顺眼，因为他是孤儿，可能有什么迷信思想吧。总之就是不让他在继续干了，甚至还把老板的死怪到他的头上，她到处散播小白这个人不吉利，虽然村民都挺可怜小白的，但是这样一来也没人敢再用他了。

这样一来他也没办法，强子想替他出头，去找超市老板娘理论，虽然二柱和小白一直劝他不要惹事，可他就是气不过。结果被老板娘臭骂了一顿，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他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可他总不能动手打人，只能自己生闷气。最终，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二柱家里生活比较艰苦，他想出去打工赚点钱贴补家用；强子家里的地虽然比二柱多，而且还养了几头猪，但是他也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面对自己的哥哥和不讲理的父母；而小白更是没地方去，两个哥哥想去哪他都跟着。三个人一拍即合，决定一起离开这里，到城市去找个工作。就这样，二柱和强子跟家里说好之后，三个人今天坐上了前往奉先的长途汽车。

过了一个小时，时间到了中午，温度逐渐升高，小白打开了窗户，三个人都有些饿了。强子从包里拿出几个鸡蛋，二柱拿出了他带的窝头和咸菜，三个人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汽车终于来到了大路上，看起来已经上高速了，再过两个小时就到奉先了。这辆车的目的地是青河区的长途汽车站。虽然快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大城市，但心里也不免越来越紧张。他们没做任何计划，到了之后住在哪里，应该去哪里找工作，他们一无所知，只能碰运气了。

吃饱之后，三个人闭上眼睛继续休息，他们还不知道即将要面对什么，甚至有可能晚上没地方住。车子的行驶速度明显加快了，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汽车缓缓停下，车里的人还都在聊天，跟其他人不同，那三个人都在发呆。司机喊了一声到站了，所有人都站起身拿好行李准备下车。他们三个人排在最后，带着三脸的稚嫩与迷茫离开了车站。

三个人虽然都有手机，但是他们不经常使用。虽然何家庄一年多前就通网了，不过信号一直不好，而且到现在还是3G网络，没有升级过。他们三人平时的活计也都比较繁重，对于互联网更是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他们没人知道怎么在网上找工作。

虽然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强子一直在活跃气氛，他是三兄弟中比较开朗的一个，小白说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得了抑郁症他二哥也不会得，这可能跟他有话直说的性格有关系吧。

现在时间还在早，他们想不到别的办法，就在街上走着。路过一个饭店或者超市都会进去问问老板是否找人。如果去饭店打工的话，强子会做饭，这也是他的一个优势，就算不能直接在厨房炒菜至少可以打打下手干些杂活什么的，其他两个人可以做服务员。不过他们一直还没有碰上愿意招他们的老板，毕竟他们三个人年纪这么小，操着外地口音，虽然面相看上去是老实孩子，但是总觉得有些来路不明，让人放心不下。

中途他们路过了一个工地，强子本来打算几个人一起去看看那里是否招人，他们不怕辛苦干什么都可以。不过二柱提出担心小白的身体扛不住，他之所以这么瘦弱就是因为从小营养跟不上，如果去工地打工的话，他是有可能被拒绝的。小白倒是表示没关系，可以去试一试，如果他们不要的话就算了。最终几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如果实在找不到其他地方招人的话，可以再来这里问问，毕竟他们才刚来奉先，可以先不用那么着急，他们身上还有些钱，足够花一段时间了。

走了很长时间，他们都有些累了，三兄弟就坐在路边，拿出食物和水吃了起来。三人带的食物都不多，主要是怕放坏了。他们边吃边聊。

“小白，院长对你还真是不错，给你也准备了不少吃的。”强子欣喜的说到。

“当然了，”小白感到心里暖暖的，虽然他是个不幸的孩子，但他有一颗感恩的心。所有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尤其是院长。“爷爷一直对我很好。”

“你要进城打工这事白爷爷怎么说的？”二柱说着咬了一口馒头。

“他说让我注意安全，这是最重要的事，他给了我一些钱，不过我没要，因为我这几年自己也存了些钱。可他非要塞给我，我也没办法，不要的话他就发脾气。他说找到住处之后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放心。如果工作不好找就还回到村里来，他帮忙给我想办法找个活干。”

“白爷爷真是比我的父母都好啊。”强子羡慕的说。

虽然说小白是在孤儿院长大，但其实就是在白爷爷的家里。老白这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儿没女，因为他收养了几个没人要的孩子所以没人愿意嫁给他，一开始还有村里的媒婆给他介绍不过后来也没人管他了。因为他自己条件不好，日子过的很拮据，还要养几个孩子。后来村委会给他出个主意，可以以自己家为地址申请为一个孤儿院，反正这里有几个孩子都是孤儿，叫孤儿院也没问题，这样还可以跟县政府申请一些资助，老白的日子也不用过的那么辛苦了。从那以后老白就成了何家庄孤儿院的院长。

“你也别这么说，强子，你父母只是有点偏心而已，毕竟你哥哥是长子，很多老人都有这种观念。”二柱安慰的对强子说，不过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是啊，二哥。”小白也表示同意。

“哼，不光是这些，我觉得我的父母简直是自私自利的代表了。我小的时候就记得他们为了村里的池塘，用了各种阴招，挤兑走了原来承包池塘的那家人——我都忘了他们叫什么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之所以他们偏心，是因为我哥哥跟他们一样，贪婪、自私、势利眼，而且脑子比我灵活，能帮他们出些馊主意。可我看不惯他们，经常跟他们对着干，给他们拆台，所以他们才讨厌我。”

“强子，也不能这么说，”小白打断了二柱的意见。

“大哥，别劝他了，二哥的想法也未必不对。”

“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和哥哥。”

“话虽如此，但是人都不是完美的。父母和家人一样会犯错。他们是一家人，二哥比我们更了解他们。也许他父母确实做了这种事，”

“他们就是这样的。”

“对，也许就是，我们也听说过一些事情。”小白把脸转向强子，“我明白你的想法，你也不可能改变他们，没有人能改变其他人的想法。人都是有了经历之后才改变自己的思想。我相信，如果你能闯出一番名堂来，你的父母一定会对你有所改观。”

“你说的对。”强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等我赚了钱，我就把钱甩在他们脸上，要他们后悔这样对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当你成功之后，才能让你的父母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对。你没有像他们一样，没有用他们的方法也能靠自己的努力成功，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不需要用那种办法也能赚到钱，这时候你才能在家里有话语权啊。”

二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喝了口水，天真的问道，“小白，你说咱们出来打工，能赚到钱吗？我就希望能帮家里减轻一些负担，让爸妈的日子过的轻松一些，他们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都不好，我爸还瘸了一条腿，总不能一辈子都在种地吧。”

小白一时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如果要问我的话，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我们还没开始，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呢？不过，哪怕我们不能成为有钱人，至少也得出来试一试，大城市里机会多，只要肯努力一定能比现在过得好很多。知足就好，我们不用和其他人比较，只跟自己比就可以了。”

其余的两个人点了点头，想让小白觉得他们完全明白了。

“先不说这个了，”小白继续说，“现在天快黑了，恐怕我们今天找不到工作了，要不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二柱和强子表示同意，“我也不知道能去哪，我住在哪都行，听你们的吧。”二柱没有什么想法，所以放弃了选择。

“咱们可以找个宾馆问一问。”

“可是宾馆可能很贵吧？”

“应该也会有不是特别贵的地方吧，我们先去问问，如果特别贵的话就算了。”

三个人起身继续走，找到一家快捷酒店，他们问了之后前台告诉他们一间房要一百三十块一晚，决定还是算了，现在要尽量省钱。

他们出去之后，前台的两个女孩在议论他们。

“你说那三个男的来开房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很有可能，咱们这也不是没来过这样的。”

“可我看他们都不是本地的吧，听口音不像，而且穿的那么破，还那么脏，估计是从哪个村子里来的吧。”

“村里人照样有玩的花的啊，”她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想如何措辞，“我听我同学说，她老家就有这样的，一开始还怕别人知道，后来就完全不在乎了，肆无忌惮的。”说着露出了一脸鄙夷的表情。

三兄弟继续找地方，他们路过一家小店，旁边立着一个足疗的牌子。从那门口走过去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女孩，浓妆艳抹，穿的很暴露，问他们要不要进去玩，他们进县城的时候见过这样的地方，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吓的赶紧跑了。

他们找到一家澡堂子，不过不能过夜。他们本打算洗个澡，但是又担心洗完澡之后没有地方睡觉，要睡公园的话那样就白洗澡了。

最后，他们发现一家网吧。何家庄也有一家网吧，老板允许人过夜，从来不会赶人出去。他们走进去问了一下，十块钱就可以玩个通宵，简直高兴坏了。三个人每人交了十块钱，坐在电脑跟前，虽然没什么想玩的，还是打开了电脑。

“如果我们白天去找工作，晚上在这睡觉的话，这样能省很多钱呢。”二柱激动的说。

现在已经晚了，他们三人都有些累，聊了几句就都睡着了。网吧人不多，也不是很吵，他们三个虽然睡了，但都把自己的东西死死的压在身下，用手攥着，生怕被人偷走。不过这样还是睡不踏实，总是突然惊醒。于是他们商量着轮流睡觉，两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着包，就这样安全的度过了一夜。

最后一个值夜班的是小白，天亮以后二柱和强子就醒了，小白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两个人不知道他去干嘛了，面面相觑。过了几分钟，小白就回来了，他告诉两个哥哥，他去找网吧的前台找网管问了点事情。

“这家网吧不招网管，不过他说咱们昨天看到的工地应该招人，具体情况他也不懂，不过一般情况工地总是缺人。还有，附近有一家小饭店也在招人，我们可以过去问问。我还问了他在哪里可以租房，他建议说还是先找到工作再说，到时候可以问问老板附近有没有，这样能离上班的地方近一些。”

二柱和强子都夸他聪明，脑子灵活，他们就没想到可以问问别人。

他们起身离开网吧，来到网管说的那家小饭馆。那里确实不大，是一对夫妻在经营，两个人都四十多岁。饭馆里只有八张桌子，其中一个是大桌，其余都是最多坐四人的小桌。老板就是厨师，负责炒菜，老板娘就是服务员负责上菜，还负责管账。

他们三兄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从他们踏进这家饭店开始，命运准备要跟他们开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