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交汇(1)
北境·亥时·黑风峡
篝火在峡谷口挣扎着燃烧,木柴噼啪作响,火星不时窜起,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光轨。火光映照着萧慕白凝重的侧脸,将他眉眼间的锐利与疲惫勾勒得分明。他正半跪在一具黑衣刺客的尸体旁,用匕首小心挑开其胸前的衣襟——那里,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心脏,伤口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皮肉翻卷处有丝丝黑气渗出,那是精纯魔气侵蚀留下的痕迹。
“是真的魔族。”萧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峡谷中某种沉睡的存在,“看这魔气的精纯程度,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而且...”他翻转尸体,露出其后颈处一个暗红色的诡异纹身——那是一只闭合的眼睛图案,眼睑低垂,却给人一种随时会睁开的悚然感。
“‘天眼纹’。”萧慕白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是‘影杀’组织的标志。影杀是魔族内部最神秘的刺客团体,相传直属于天眼魔君麾下,只接最高级别的刺杀任务,三百年间出手不超过十次,但每一次都改变了某个势力的格局。”
北光坐在火堆另一侧,青铜尺横置膝上,双手轻抚尺身。尺面残留的魔气已被他以天机门秘法“净魔咒”净化消散,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留下的寒意,却如附骨之疽,久久不散。他能清晰回忆起那些黑衣人猩红的眼睛、诡异迅捷如鬼魅的身法、以及那纯粹而暴戾的魔气波动——与人族修士伪装的魔气截然不同,那是从血脉深处散发出的、属于真正魔族的气息。
“影杀为何要截杀我们?”北光抬眼,目光如炬,“又为何选择在黑风峡——这个距离镇北王府仅剩三日路程的地方动手?他们难道不怕惊动王爷麾下的黑骑卫?”
萧慕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篝火旁,拾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迸溅。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北光兄,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另一件事——你对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了解多少?”
北光微微皱眉:“史书记载,魔皇苍冥率百万魔族大军南侵,连破九州七十二城,生灵涂炭。最终我人族联军在太祖皇帝率领下,于黑水河畔背水一战,击溃魔族主力,魔皇苍冥战死,余部退守北境,双方划河而治,至今已历三百年太平。”
“那是史官笔下、说书人口中的版本。”萧慕白摇头,将树枝丢入火中,“也是朝廷想让百姓知道的版本。但真相...”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黑暗中如巨兽脊背般起伏的山影,“父王在北境驻守三十年,从无数战俘口中、从缴获的魔族密卷里、甚至从一些暗中保持联系的苍冥旧部那里,拼凑出了另一个故事。”
他转过身,正视北光,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当年率先挥军南下的,并非魔皇苍冥,而是他的胞弟——天眼魔君。苍冥彼时正极力约束部族,想要与人族和谈,为此不惜镇压族内主战派,得罪了大批元老贵族。是天眼魔君趁苍冥闭关修炼‘天魔九转’第九重的关键时刻,联合部分不满的元老发动政变,囚禁了魔皇,夺取兵权,悍然挑起战争。”
北光握尺的手微微收紧。这段秘辛,师父从未提起过。
“那一战,人族固然损失惨重,”萧萧慕白继续道,声音在峡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但魔族内耗更甚。忠于苍冥的部族与天眼魔君的势力在黑水河畔自相残杀,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整条河——这也是‘黑水河’之名的真正由来。战后,天眼魔君对外宣称魔皇已战死,自己登基称帝,建立了延续至今的魔族政权。”
他走回火堆旁,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北光:“但父王搜集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苍冥没有死。他被囚禁在黑水河源头附近的某处绝地,以魔族古老秘法封印。而你们天机门要送往镇北王府的这枚玉简,”他指向北光怀中,“记录的就是囚禁之地的具体位置,以及破解封印的方法。”
北光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沿着脊背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按住怀中那枚莹白玉简,入手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想起临行前师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那句“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绝不能见光”,想起南风脖颈处那隐隐发烫的封印纹路,想起师父对南风超乎寻常的呵护
无数线索如碎片般在脑海中飞舞,逐渐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轮廓。
“师父为何要寻找魔皇?”北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又为何要将这秘密交给镇北王?”
“不是寻找,是保护。”萧慕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北光心上,“若让天眼魔君先一步将魔功炼至至臻,他必会杀兄证道,以魔皇之血祭旗,彻底巩固自己的统治正统。而一旦魔族完成内部统一,以天眼魔君激进好战的性格,下一个目标就是人族。届时,黑水河畔必将再起烽烟,而且将是比三百年前更惨烈、更彻底的灭族之战。”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北方夜空:“所以父王与天机掌门达成默契——保护苍冥,就是维持魔族分裂,给人族争取更多准备时间。这枚玉简,是双方合作的基础,也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天眼魔君没有吞噬兄长的实力,赌的是我们能在魔族之前先一步掌握主动权。”
信息量太大,北光需要时间消化。篝火噼啪,夜风呜咽,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凄厉而孤独。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青铜尺,尺身映着火光,流转着幽幽青芒。
良久,他缓缓抬头,目光锐利如剑:“世子,我还有一问。”
“请讲。”
“您可曾听说过我师弟南风?”
萧慕白拨弄炭火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目光与北光相接,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
“略有耳闻。”萧萧慕白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听说他是天机掌门十三年前从北境带回的孤儿,身负魔血,却心地纯良,被掌门收养为关门弟子。怎么,北光兄突然提起他?”
“若我猜得不错,”北光盯着萧慕白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南风的身世,恐怕与这段被掩埋三百年的秘辛,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次轮到萧慕白沉默了。他低头,继续拨弄炭火,火星噼啪迸溅,在空中画出短暂而绚烂的弧线,旋即熄灭,归于黑暗。峡谷的风似乎更急了,卷起地上沙砾,打得人脸生疼。
许久,萧慕白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叹息,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也活得越轻松。北光兄,你确定要追问到底?哪怕这真相可能颠覆你十三年来对这个师弟的全部认知,可能让你陷入忠义难两全的绝境,甚至可能...让你与师门、与师父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是我师弟。”北光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十三年来,我们同吃同住,一同修行。他练剑受伤,是我为他包扎;他被心魔所困,是我为他护法;他偷懒被师父责罚,是我替他求情。这十三年的情分,早已超越了师兄弟,更像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担忧:“若他真有危险,若他的身世真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我更不能坐视不理。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与天下人为敌,我也必须知道真相——然后,尽我所能护他周全。”
萧慕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钦佩,有怜悯,也有一丝深深的惋惜,仿佛在看着一个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却依然义无反顾向前迈步的勇者。
“那就先到王府吧。”萧慕白最终说道,将手中树枝丢入火中,火星猛地窜高,映亮他坚毅的侧脸,“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亲眼去看、亲手去揭开。到了那里,父王会告诉你一切——关于玉简,关于你师弟,关于三百年前的真相,以及关于你在这场席卷两族、关乎亿万生灵命运的宏大棋局中,所扮演的角色。”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峡谷两侧,也不是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而是——
头顶!
“咔嚓!”
刺耳的岩石崩裂声从上方传来!众人惊骇抬头,只见数十丈高的峡谷崖壁上,数块千斤重的巨石竟凭空松动,裹挟着隆隆巨响与漫天尘土,朝着他们所在的谷口位置当头砸落!
更可怕的是,巨石之后,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顺着垂落的绳索急速滑降!那些人全身包裹在漆黑劲装中,只露出一双双猩红如血的眼睛,手中弯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正是影杀组织的血月弯刀!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试探性的小队,而是真正的精锐主力!足足超过三十人,其中为首五人散发出的魔气波动赫然达到了金丹期,其余也皆是筑基中后期!而且他们选择从头顶突袭,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结‘三才御魔阵’!护住世子和北光先生!”亲卫队长厉声暴喝,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四名亲卫反应极快,瞬间移动站位,刀剑出鞘,真气鼓荡,在萧慕白和北光周围结成一个三角防御阵型,刀光剑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
但面对从头顶落下的巨石和紧随其后的数十名精锐刺客,这防御显得如此单薄。
“轰!轰轰!”
第一块巨石砸落在阵型前方三丈处,地面剧震,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五块千斤巨石如陨星坠落,封死了前后退路,更将他们的阵型冲击得摇摇欲坠!
烟尘未散,黑影已至!
“杀——!”
嘶哑的喊杀声并非人族语言,而是带着古怪喉音的魔族战吼!三十余名影杀刺客如黑色潮水般涌来,血月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凄厉尖啸。魔气爆发,在峡谷中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
“赤焰连珠!”萧慕白第一时间反击。他身形急退的同时,长弓已在手,弓弦震颤如雷鸣,五支赤焰箭连珠射出,在空中化作五只翼展丈余的火凤,拖曳着绚丽尾焰,直扑冲在最前的五名金丹期魔族!
火凤与魔气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刺目的光焰照亮了半个峡谷。五名金丹魔族被阻了一阻,但其中两人竟硬扛着火凤的灼烧,魔气爆发震散火焰,继续扑来!
而其余筑基期的刺客已与四名亲卫短兵相接!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亲卫们皆是百战老兵,修为也都在筑基后期,配合默契,一时间竟挡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但影杀刺客太过凶悍,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且刀法诡异刁钻,专攻要害。
“嗤啦——”一名亲卫左臂中刀,伤口瞬间变黑,魔气侵蚀,他闷哼一声,动作顿时迟缓。另一名刺客抓住机会,弯刀直刺其心口!
“小心!”北光动了。
青铜尺青光暴涨,尺身浮现出细密的银色星纹。他没有用任何花哨招式,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天机九变”第一式“星垂平野”!
尺锋如流星坠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那刺客的刀尖上。
“叮——!”
清脆到极致、又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刺客只觉一股磅礴厚重、却又凝练如针的力量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旋着插入岩壁!而北光的尺锋去势不减,径直刺入其胸口!
“噗!”刺客身形僵住,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尺柄,猩红的眼中光芒迅速黯淡,软软倒下。
但北光来不及喘息。另外两名筑基巅峰的刺客已从两侧扑至,刀光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角度!更可怕的是,那五名金丹魔族中,有一人突破了萧慕白的箭网,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直扑北光后背——目标明确,就是要先杀这个持玉简的天机门弟子!
前后夹击,生死一线!
北光眼中寒光一闪。他知道,不能再保留了。
“萧兄!为我护法三息!”他暴喝一声,竟不再理会两侧攻击,反而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古老的印诀。
萧慕白见状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北光的意图。他咬牙,不顾灵力消耗,再次拉弓,这一次弓弦震颤如哀鸣,三支通体赤金、箭簇燃烧着白炽火焰的“焚天箭”同时上弦!
“焚天三箭——凤舞九天!”
弓弦震响,三箭齐发!离弦瞬间,三支箭竟融为一体,化作一只翼展超过三丈、通体燃烧着白金色火焰的巨型火凤!火凤长鸣,声震峡谷,所过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直扑那五名金丹魔族!
这一击消耗了萧慕白近半灵力,他脸色瞬间苍白,但效果显著——五名金丹魔族被这惊天一箭逼得齐齐后退,联手布下层层黑色光幕抵挡,暂时无暇他顾。
而这三息时间,对北光而言足够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修为的本命精血喷在青铜尺上。尺身剧震,那些银色星纹如活过来般流动、蔓延,整把青铜尺爆发出刺目欲盲的银白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周天星辰运转、银河倒悬的虚影!
北光睁眼,眼中如有星河旋转。他双手握尺,缓缓举过头顶,动作凝重如托山岳。
“天机九变·第四变——”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与天地共鸣:
“星——陨——破——军——!”
尺锋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效。只有一道薄如蝉翼、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弧,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
光弧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被吞噬,留下一道短暂的黑暗轨迹。冲向北光的两名筑基巅峰刺客,动作骤然定格,他们保持着前扑的姿势,眼中的猩红光芒凝固,然后——从眉心开始,一道细线蔓延而下,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分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连鲜血都来不及涌出。
光弧去势不减,斩向那名偷袭北光后背的金丹魔族。那魔族脸色狂变,疯狂催动魔气,在身前布下七重黑色光盾,同时身形暴退!
“嗤——”
轻响声中,七重光盾如纸糊般被层层切开。光弧掠过那魔族左肩,整条手臂齐根而断,黑色魔血喷涌!那魔族惨叫一声,身形踉跄倒退,眼中满是惊骇欲绝——这一击的威力,已无限接近元婴初期!而施展此术的,明明只是个金丹中期的年轻修士!
但施展这惊天一击的北光,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嘴角溢出鲜血,拄着青铜尺才勉强站稳。“星陨破军”是以损耗本命精血为代价的禁术,一击之后,他战力十不存一,至少需要调养月余才能恢复。
战场因这恐怖一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剩余的影杀刺客,包括那四名金丹魔族,都被这一尺之威震慑,攻势为之一缓。
“走!”萧慕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北光,对仅存的三名亲卫暴喝,“向峡谷深处突围!黑骑卫的接应点就在前方十里!”
众人不再恋战,护着北光向黑风峡更深处疾退。影杀刺客回过神来,正要追击,峡谷前方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
地面开始震动,起初轻微,继而剧烈,连两侧岩壁都簌簌落下碎石。远处黑暗中,一片移动的“黑色浪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那是骑兵,数量至少五十,皆人披黑甲,马覆鳞铠,连人带马只露出眼睛,如同一尊尊钢铁雕塑。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气势如山崩海啸!
为首一骑,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黑袍老者。老者面容冷峻如铁石,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手中一杆丈八蛇矛,矛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隐隐有血色纹路缠绕——那是饮血过多形成的“血煞”!
“镇北王麾下,黑骑卫在此!”老者声如洪钟,在峡谷中滚滚回荡,竟压过了马蹄声,“魔族宵小,敢越黑水河犯我境,杀无赦!”
五十黑骑如钢铁洪流,冲锋之势无可阻挡!影杀刺客虽悍勇,但面对这支北境最精锐的重骑兵冲锋,也只能暂避锋芒。为首那名断臂的金丹魔族咬牙看了一眼被亲卫护着远去的北光等人,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黑骑卫,眼中闪过不甘,最终一挥手:“撤!”
魔气翻涌,剩余二十余名刺客如黑色潮水般退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峡谷两侧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地尸体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黑袍老者率黑骑卫来到萧慕白面前,勒住战马。那匹通体乌黑、四蹄如碗的龙驹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声震四野。老者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膝跪地抱拳:“末将黑骑卫统领石刚,救驾来迟,让世子受惊,请世子责罚!”
“石将军请起!”萧慕白连忙扶起老者,“来得正是时候!若非黑骑卫及时赶到,我等恐怕真要葬身于此了。”他侧身介绍,“这位是天机门掌门首徒北光,奉天机掌门之命,有重要信物需面呈父王。”
石刚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过北光,尤其在看到他手中那光芒尚未完全收敛的青铜尺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方才那一击‘星陨破军’,可是天机掌门亲传?”
北光勉强站直,抱拳行礼:“正是家师所传。晚辈北光,见过石将军。”
“后生可畏。”石刚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随即转为严肃,“此地不宜久留。影杀组织既已出动精锐截杀,说明魔族那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立刻赶回王府,迟则生变。”
他挥手,两名黑骑卫牵来两匹备用战马。萧慕白和北光翻身上马,在三名受伤亲卫也被妥善安置后,五十黑骑卫将众人护在中央,如一道黑色钢铁洪流,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峡谷的寂静。北光在马背上回头,望向南方沉沉夜色,那是天机山的方向。篝火早已熄灭,峡谷重新被黑暗吞噬,只有风中残留的血腥味,诉说着刚才那场生死搏杀。
师弟...师父,你们现在可还安好?
他握紧怀中玉简,那温润触感此刻却让他心中沉重如山。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南风·子时·西行小道
南风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地奔逃,胸口的羊皮地图贴肉处隐隐发烫,他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五名镇魔司的追兵,被他以初醒的魔皇血脉之力反杀四人,一人逃脱。脖颈上悬挂的漆黑骨牌则传来一阵阵冰凉的波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让他体内那股狂暴的魔气时而躁动、时而平息,如同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
此刻他靠在一棵古树下喘息,体内魔气仍在暴走。脖颈处的封印纹路明灭不定,皮肤下金红光芒流转,仿佛随时会崩溃。
刚刚经历的那场撕杀,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也彻底引动了封印下蛰伏的魔皇血脉。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脖颈处那九重“九转封魔印”的纹路正在剧烈波动,金红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转,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南风咬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他回头望去,密林深处一片漆黑,但那种被追踪的感觉如影随形——逃掉的那个镇魔司杀手,定然已经发出了信号,更多追兵恐怕正在赶来。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山溪横在面前。溪水不宽,但很急,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冷光。
南风正要涉水而过,右脚刚踏入冰凉的溪水,整个人却陡然僵住——
对岸的草丛里,不止有窸窣声响,还有极其微弱的呻吟声,以及浓郁的血腥味。
不是追兵。是伤者。
南风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藏在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后。如今觉醒部分魔皇血脉的他,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他能清晰分辨出,对岸至少有三人,都带着不轻的伤,其中一人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是陷阱?还是...
他正犹豫间,对岸草丛“哗啦”一声被大力分开,一个身影踉跄冲出,几乎是扑着摔进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月光穿透云隙,恰好照在那人脸上。
南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是藏经阁的守阁人,陈老!
这位在天机门待了六十三年、总是笑眯眯坐在阁前晒太阳、会偷偷塞糖给年幼弟子们的慈祥老人,此刻却浑身浴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正丝丝缕缕冒着黑气——是魔气侵蚀!而且是最霸道的“蚀骨魔毒”!胸口还有一道贯穿伤,虽已草草包扎,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整片前襟染成暗红。
“陈老!”南风再顾不得隐藏,从藏经阁中冲出,几步跨过溪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冲进溪中,一把将老人从冰冷的水里扶起,手掌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只有胸口还残留着微弱的温热。
陈老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月光下,他看清南风的脸,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惊喜,但随即转为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急:“快...快走...他们...追来了...”
“谁追来了?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伤成这样?!”南风连声追问,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衣襟,想为老人包扎,却被陈老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按住手腕。
“国师的人...午后...突然上山...”陈老每说一句都在咳血,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说奉旨搜查...搜查魔族奸细...要掌门...交出你...”
南风心中一沉,如坠冰窟。师父...
“掌门...掌门以周天星辰大阵...暂时困住他们...让我...让我从后山密道下山...找你...”陈老枯瘦的手指如铁钳般抓着南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最后的嘱托刻进他骨子里,“听我说...风儿...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去北境...那是陷阱...”
陷阱?!南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师父明明让他去北境找镇北王,说那是唯一生路,怎么会...
“镇北王...不可信...”陈老的声音越来越弱,气若游丝,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去西南...六百里外...赤焰城...找...找赤焰魔王...他是...他是你祖父...旧部...他会...保护你...”
最后一个字吐出,老人眼中的光彻底熄灭。那死死抓着南风的手,也无力地松开,颓然垂落,溅起几星冰冷的水花。
南风呆呆跪在溪水中,怀中抱着陈老渐渐冰冷的遗体,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溪水冲刷着老人伤口渗出的血迹,血色在月光下蜿蜒扩散,像某种诡异而凄艳的花,在水中缓缓绽放,又迅速被冲淡。
陈老死了。那个总是笑眯眯叫他“小风儿”、会偷偷给他留糕点、在他练功受伤时默默递上药膏的老人,死了。死在这荒山野岭,死在他怀里。
因为他。因为他是魔。
“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南风喉中迸出。他双眼瞬间赤红,脖颈处封印纹路不受控制地浮现,金红光芒在皮肤下疯狂流转,一股暴戾、凶残、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如火山般喷发!
几乎同时,破空声撕裂夜空!
南风野兽般的本能救了他一命。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他抱着陈老的遗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咄咄咄”三声闷响,三支通体漆黑、箭簇泛着幽蓝毒光的弩箭钉在他刚才跪坐的位置,箭尾嗡嗡震颤,力道之大,竟将溪底卵石都射得碎裂!
对岸树林中,五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掠出,脚尖在草丛上一点便纵出数丈,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是刀,但刀身弯曲如新月,刀背有倒钩,正是镇魔司制式“勾魂刀”!
“找到你了。”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斜拉至嘴角,让那张脸显得格外凶恶。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小魔崽子,倒是挺能跑。乖乖跟我们回去见国师大人,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死得痛快些。”
南风缓缓起身,将陈老的遗体轻轻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青石上,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老人脸上,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安眠。
然后,他转身,面对五名追兵。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原本俊朗张扬、总是带着三分不羁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不,不是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极致的、冻彻骨髓的冰冷。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血色的、名为“杀意”的漩涡。
“你们杀了陈老。”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一个老不死的看门狗,杀了就杀了。”独眼汉子啐了一口,勾魂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咽声,“怎么,还想给他报仇?下一个就是你——”
话音未落,五人同时动了!
如训练有素的狼群,配合默契到极致。两人正面强攻,弯刀直取南风咽喉、心口;一人侧翼迂回,刀锋扫向下盘;还有两人凌空跃起,刀光如瀑,封死上方退路!
若是三天前的南风,面对这般天罗地网般的杀局,此刻已是死路一条。
但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