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殒劫:第2章 北境密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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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境密途

寅时三刻·天机山

晨雾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只见白茫茫一片,连山门那对历经三百年风雨的石狮都隐去了轮廓。北光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站在青石阶前,马是师父亲自挑选的“乌骓”,据说是北境战马与西域良驹杂交的后代,脚力耐力俱佳,能日行六百里。

北光换下常穿的月白道袍,改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长发用最普通的木簪束起,青铜尺也用粗布层层包裹负在背后。这般打扮,任谁看去都像个寻常的游方道士,或是家境贫寒的江湖散修。

“从此向西,走官道至清河镇,需一日脚程。在清河镇歇息一晚,补充干粮饮水,次日折向北,沿黑水河溯流而上,避开主道,走河西老路。”天机老人将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放入北光掌心。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阴刻“天机”二字,笔画遒劲如龙蛇;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周天星图,星辰以银丝镶嵌,即使在浓雾中仍泛着淡淡微光。

“此乃天机令,自开山祖师传下,历代只掌门与首徒可持。见令如见为师,各州府衙门、边防关隘,皆可凭此令通行无阻。”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非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示人。有些眼睛,认得这令牌。”

北光握紧令牌,那冰凉触感似乎能透入骨髓:“师父,此去北境,当真只是送信这般简单?”

老人沉默下来。山风贴着地面卷过,吹动他霜白的须发与宽大袍袖,晨雾在他身周缓缓流动、盘旋,仿佛整座沉睡的山脉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吐纳。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却孤单,更衬得山门前的寂静沉重压抑。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北光这个年纪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沧桑:“光儿,你可知镇北王萧战,为何能坐镇北境三十年,令魔族闻风丧胆,半步不敢南侵?”

“因为他手握三十万北境边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北光思索着答道,“还因为朝廷特拨的‘破魔弩’、‘镇魔炮’等神兵利器,皆优先配给北境军。更因为萧王爷自身便是元婴巅峰的修为,曾三次深入魔界刺探,对魔族习性、战法了如指掌。”

“这些,都只是世人看得见的表象。”老人摇头,目光投向浓雾深处,仿佛能穿透百里云雾,看见那条分隔人魔两界的黑色长河,“真正的原因,是他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三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为何突然中止、关于魔族为何自那之后始终无法真正跨过黑水河、甚至关于太祖皇帝如何定鼎天下的核心秘密。”

北光心头剧震,握缰绳的手不由自主收紧。乌骓似有所感,不安地踏动蹄子,在青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

“为师让你送的这枚玉简,”老人从袖中取出那枚通体莹白、无字无纹的玉简,指尖在其表面轻轻摩挲,“记录的便是这个秘密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开启那个秘密的‘钥匙’之一。”

他抬眼看向北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但你要记住,秘密之所以能成为秘密,历经三百年而不泄,就是因为它绝不能见光。一旦公之于众,眼下人魔两族勉强维持的平衡,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届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都是轻的,怕只怕九州陆沉,生灵涂炭。”

北光只觉喉头发干,背上沁出细密冷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护送的并非普通信物,而是一个可能颠覆整个世界的禁忌。

“那为何现在要将它送给镇北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既然秘密如此危险,让它永远埋藏不是更好?”

“因为有人想打破平衡。”老人转向东南方向,那是皇城所在。尽管相隔千里,又有浓雾遮蔽,但他目光锐利如剑,似乎已穿透重重阻隔,看见了那座巍峨城池深处涌动的暗流,“国师玄微子,这二十年来暗中培植势力、拉拢朝臣、渗透宗门,其野心早已不是秘密。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朝中无人能制衡于他,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老人收回目光,语气沉重:“若让他得逞,第一个遭殃的不是远在黑水河对岸的魔族,而是北境三十万浴血奋战的将士,是黑水河沿岸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玄微子要的是‘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为此不惜挑起全面战争——哪怕这场战争会耗尽国库、拖垮民生,哪怕要用百万尸骨铺就他的权欲之路。”

北光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翻腾的寒意。他终于明白,这趟北行之重,重如泰山。

“弟子,”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定不辱命!”

“去吧。”老人弯腰扶起他,枯瘦的手在北光肩上重重按了按,“路上万事小心。记住为师的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你以为是朋友的人。”

这话说得古怪,北光心中疑虑顿生。但不等他细问,老人已松开手,退后一步,身影渐渐融入浓雾中,只余声音幽幽传来:“乌骓识途,它会带你走最安全的路。但人心险恶,要靠你自己分辨。”

北光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天机山门。青石门楣上“天机永镇”四个大字在雾中朦胧不清,一如他此刻迷茫却坚定的心情。

他一抖缰绳:“驾!”

乌骓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入浓雾之中。马蹄声在青石山道上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雾气深处,仿佛从未响起过。

山门前,浓雾无声涌动。片刻,天机老人身影再度浮现,只是这次,他身侧多了一人——本该在后山闭关加修清心诀的南风。

南风低着头,靛蓝短打被晨雾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已初显力量的轮廓。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手臂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山中寒意,还是心中激荡。

“都听见了?”老人声音平静。

南风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不让我去?北光一个人太危险了!那些刺客、那些埋伏我可以帮他,我能——”

“你能如何?”老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你体内尚未完全掌控的魔气杀退追兵?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天机门大弟子北光身边跟着一个身负魔皇血脉的‘同伴’?还是说,你想让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我天机门藏匿魔族余孽整整二十余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南风心口。他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老人神色稍缓,声音也温和下来:“风儿,为师不让你去,不是不信你,更不是嫌弃你这身血脉。恰恰相反,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北光。”

“我不懂...”南风茫然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你若跟在北光身边,一旦遇险,你救是不救?”老人循循善诱,“救,则必动魔气,一旦暴露,北光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勾结魔族’之罪,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重则当场格杀;不救,你能眼睁睁看他死于非命?你扪心自问,做得到吗?”

南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做不到。哪怕明知会暴露,哪怕明知后果不堪设想,他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北光遇险而无动于衷。

“有些选择,看似给了你自由,实则将你推入更深的绝境。”老人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无奈,“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这选择出现。”

南风怔怔站在原地,任由晨雾打湿额发。一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许多,也脆弱许多。许久,他才哑声问道:“那我能做什么?就这样躲在山上,日复一日修炼清心诀,等着别人决定我的命运,等着北光为我冒险奔波?”

“当然不是。”老人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青铜钥匙,“去藏经阁,顶层左数第三排书架,最下层有个三尺长、一尺宽的黑木匣子,用这把钥匙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到后山‘飞龙瀑’下等我。”

他将钥匙放入南风掌心:“记住,匣中之物关系重大,不可让第三个人看见。”

南风握紧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回神:“是,师父。”

“去吧,巳时之前,务必赶到瀑布。”

看着南风快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天机老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山风渐起,吹散些许雾气,露出远方层峦叠嶂的轮廓。老人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一圈肉眼难见的涟漪荡漾开去,将整个山门区域笼罩其中。

“该来的,终究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只是希望这一次这两个孩子能扛得住。”

巳时初,清河镇。

镇子坐落在天机山西麓五十里,因一条穿镇而过的清澈河流得名。此时日头渐高,镇口茶棚里人声渐沸,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游侠在此歇脚,交换着天南海北的消息。

北光勒马在茶棚外拴好乌骓,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和两个冷硬的炊饼,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青铜尺就放在手边,尽管裹着粗布,但以他的修为,仍能清晰感知到尺身内蕴的灵力如潮汐般起伏波动——这是天机尺与持尺者心神相连的征兆。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撕着炊饼,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茶棚内众人。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围着一张破木桌高声划拳喝酒,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一对老夫妇坐在窗边低声絮语,面前只摆了一壶清茶;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那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前摊着本边角泛黄的书,却许久不见翻页,反而时不时抬眼扫视棚内,目光明亮锐利,与书生身份颇不相称。

“这位兄台,”那书生忽然合上书,朝北光这边看来,“可是要往北边去?”

北光抬眼,迎上书生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心头微凛——这书生眼中神光内蕴,气息绵长,绝非普通读书人,至少是筑基期的修士。

“何以见得?”北光不置可否。

“兄台鞋面上沾的是黑水河上游特有的‘赤血泥’,”书生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北光鞋帮处一抹不起眼的暗红,“此泥含铁矿,遇水呈暗红色,清河镇往北三十里过了‘断魂崖’才有。而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光腰间鼓胀的水囊上,“兄台这水囊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刚在镇外溪边灌满——只有急着赶路、担心前路无水可补的人,才会在镇口就急着把水囊灌满。”

北光心中警铃大作。这书生观察之细致、推断之精准,已远超寻常修士。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兄台好眼力。在下确实要往北去,访一位故人。”

“在下李慕白,游学至此。”书生拱手施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听闻北境近日颇不太平,兄台若执意前往,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不太平?”北光顺着话头问,“愿闻其详。”

李慕白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近些:“十天前,黑水河上游‘狼牙滩’附近,捞上来十三具浮尸,看装扮是往北境贩运茶叶丝绸的行商。官府贴出告示,说是遭了流窜过河的魔族袭击,全队覆没。”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家父在衙门当差,私下透露说,那些尸体伤口整齐平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刀手所致,且是一击毙命。哪有什么魔族会用刀,还使得这般精妙?”

北光眉头紧锁:“兄台的意思是?”

“有人假扮魔族行凶。”李慕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而且专挑往北境去的行商下手——这半月来,已是第三起了。”

话音未落,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棚内众人齐齐变色,几个脚夫更是手忙脚乱地把酒碗藏到桌下。

“镇魔司办案,闲人避让!”

厉喝声中,一队黑衣黑甲、腰悬制式长刀的甲士纵马闯入镇口,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上下中年文士,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绣着狰狞獬豸的官袍,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茶棚里顿时鸦雀无声,连那对老夫妇都吓得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中年文士下马,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他缓步走进茶棚,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定格在北光身上——准确说,是定格在他手边那裹着粗布的青铜尺上。

“天机门的人?”文士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叫什么名字?往哪去?所为何事?”

北光起身,抱拳施礼,姿态不卑不亢:“在下北光,奉师命往北境访友。”

“访友?”文士冷笑一声,走近几步,“天机门在北境有什么朋友?镇北王萧战?还是他麾下哪位将军?”

“大人说笑了。”北光面色不变,“镇北王何等尊贵,麾下将军也都是朝廷栋梁,岂是在下一介山野修士能高攀的。不过是访一位早年游历时结识的散修朋友罢了。”

文士盯着北光看了半晌,忽然伸手,五指成爪,径直抓向青铜尺!这一抓快如闪电,指尖隐有黑气缭绕,赫然是魔道功法“噬魂爪”的路数!

北光瞳孔骤缩,身形疾退的同时右手已按在尺柄上。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章大人,且慢。”

李慕白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章姓文士动作一顿,转头看见李慕白时明显一愣,脸上神色变幻数次,从惊疑到恍然,最终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原来是李公子。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真是巧了。”

李慕白起身,走到北光身侧,对章文士拱手道:“章大人,这位北光兄乃是在下旧识,确实是往北境访友的。在下愿以名誉担保,绝无虚言。”

章文士目光在北光和李慕白之间来回扫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然是李公子的朋友,那想必是误会了。”他深深看了北光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北境近来不太平,北光小友路上多加小心。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一众甲士翻身上马,蹄声如雷,很快消失在镇外官道尽头。

茶棚里死寂半晌,才渐渐恢复声响。几个脚夫心有余悸地摸出藏起的酒碗,手还在抖;茶棚老板擦着额头的汗,连连念叨“菩萨保佑”。

北光转向李慕白,抱拳道:“多谢李兄解围。只是不知,阁下到底是何人?那章大人似乎对李兄颇为忌惮。”

李慕白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莹白,雕成麒麟踏云之状,栩栩如生;翻转过来,背面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萧”字,字迹苍劲,隐有沙场肃杀之气。

北光瞳孔微缩——这是镇北王府嫡系子弟才能佩戴的“麒麟踏云佩”,他曾在师父收藏的《九州显贵谱》中见过图样。

“重新认识一下。”李慕白——或者说萧慕白收起笑容,正色道,“在下萧慕白,家父萧战。三日前接到天机掌门传讯,知北光兄将携重要信物北行,特命我在此接应。只是没想到,镇魔司的人来得这么快。”

北光心中疑虑未消,面上却不露声色:“原来是萧世子,失敬。只是不知,世子为何会独自在此?身边竟无护卫随行?”

“护卫自然有,只是不便现身。”萧慕白指了指茶棚外几处不起眼的角落,“父王说,此行需隐秘,人多反而惹眼。方才若不是章文那厮要动武,我也不会暴露身份。”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北光兄,实不相瞒,你这一路,怕是很难太平了。镇魔司的人既然已经盯上你,后续定有动作。”

北光沉默片刻,问道:“方才那位章大人,似乎修的是魔道功法?”

萧慕白眼中闪过寒光:“章文,原名章闻,本是南疆一个魔道小派的弃徒,二十年前投靠国师玄微子,靠着一手‘噬魂爪’和溜须拍马的功夫,一路爬到镇魔司副指挥使的位置。此人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需格外提防。”

正说话间,方才在外警戒的一名镇北王府护卫匆匆走进,在萧慕白耳边低语几句。萧慕白脸色微变,转向北光:“我们得立刻出发。探子来报,镇魔司的人在镇外五里的‘老鸦林’设了埋伏,至少有三十人,都是好手。”

北光点头,起身结账。两人牵马出了茶棚,萧慕白打了个手势,四名身着便装、但行动间透着军伍肃杀之气的汉子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翻身上马。

六人六骑,出了清河镇,折向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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