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难真相
清晨的海风还带着点咸涩的凉意,顾思秋刚把“小满茶铺”的木门板卸下一条缝,一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老石凳上,一个身影正佝偻着背,闷头抽着烟。
脚边,堆着好些花红柳绿、大大小小的礼盒,像座突兀的小山。
“海轩?!”顾思秋有些意外地喊出声。
抽烟的男人——李海轩,像被烟头烫了似的猛地一哆嗦,“蹭”地站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烟头摁灭在石凳上。
他几乎是扑过去,把地上那堆“小山”一股脑儿提溜起来,脚步又急又重地冲到顾思秋面前。
“嫂子!嫂子!可…可算见着您了!”
李海轩声音干涩发紧,眼神像受惊的兔子,躲躲闪闪地不敢往顾思秋脸上瞧,那堆礼物被他攥得包装纸都“哗啦”作响。
“哎呀,真是你!快!快进来坐!”
顾思秋连忙把门板又推开些,侧身让出条道,脸上挤出个有些疲惫的笑。
李海轩像个搬货的伙计,把礼物“咚”一声堆在店里的空地上,自己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杵在那儿,手指头不安地搓着衣角。
“坐呀海轩,别站着!”
顾思秋一边麻利地拿起暖壶倒水,一边招呼着。
“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见外了不是?”
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递过去。
“应该的应该的!一点…一点心意!”
李海轩慌忙接过杯子,滚烫的杯壁似乎都没感觉,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小满…小满呢?”
“那丫头啊,一大早就跑步去了!”
顾思秋也在他对面坐下。
小小的茶铺里,空气一下子好像凝结起来似的。
两人捧着杯子,谁也没先开口,只有开水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沉默里无声地打着旋儿。
窗外的海浪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突然——
“扑通!”
一声闷响!
李海轩毫无预兆地双膝砸地,直挺挺跪在了顾思秋面前!那杯水“哐当”放在桌子上,滚烫的水花溅起,撒落在他的手上。
“海轩!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顾思秋惊得魂儿都快飞了,“噌”地站起来,伸手就去捞他的胳膊。
李海轩却像钉在了地上,脑袋深深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带着哭腔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嫂子——!!!是鸣哥!是鸣哥拿他的命…换了我这条命啊!要不是为了救我…要不是为了拽我那一把…掉进那海眼里的…就该是我!鸣哥他…他兴许…兴许还在…嫂子!我对不住您!对不住鸣哥啊!”
滚烫的泪水“啪嗒啪嗒”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
顾思秋拽着他的手猛地僵住,强忍了许久的泪水,也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我早就该来!可我…”
李海轩抬起涕泪横流、憔悴不堪的脸,额头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疤痕被刘海遮挡得忽隐忽现。
“我…我在床上躺了快一年,阎王爷跟前转了好几圈才爬回来…一出院,头一件事就是奔您这儿来!我答应过鸣哥!我李海轩这辈子…做牛做马也得报答您和小满!嫂子!”
“海轩…海轩你起来…快起来…”
顾思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双手用力地、几乎是拖拽着李海轩的胳膊。
“起来…咱起来…慢慢说…啊?听嫂子的…起来说…”
李海轩终于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起来,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带着咸腥味儿的空气,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那个血色弥漫、巨浪滔天的恐怖黎明海难……
谁也没注意到!
茶铺虚掩的门缝外,小满穿着被汗水浸湿的运动服,正僵立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她晨跑回来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海轩那带着血泪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父亲江鸣那张被海风雕刻得棱角分明、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带着咸腥的海风气息,无比清晰地、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日子像掺了海盐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
李海轩隔三差五就提溜着刚上岸、还活蹦乱跳的“海货”,咚咚咚敲开顾思秋家的门。
有时,他袖子一卷,闷头就在民宿或茶铺里帮忙,擦桌子、搬箱子、修修补补,手脚麻利得像个陀螺。
顾思秋起初是死活不肯收的,推拒的话说了一箩筐,可架不住李海轩那副“你不收我就蹲门口”的倔驴劲儿,最后也只能叹口气,让那些鲜鱼海虾“游”进自家冰柜。
时间一长,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竟也像灶台上那壶温着的茶,成了日子里一种习惯的暖心。
小满那头呢?
和她的“宇宙级闺蜜”咕噜狸,更是黏糊得分不开!
一个叽叽喳喳讲着地球人的喜怒哀乐,一个“咕噜咕噜”配上手舞足蹈的星际点评,那份亲昵劲儿,活像两棵根须都缠到一块儿的海边榕树,当然,咕噜狸也会偶尔冒出一两个单词,学习地球语言得速度也算是惊人了。
直到那个月色像凉白开一样倾泻的晚上。
老陆,破天荒地,把正在屋顶用中国话“一,二,三,四,五……”数星星的咕噜狸,叫进了他那间总是飘着檀香味儿的禅房。
“小家伙!”
老陆盘腿坐在蒲团上,声音像拂过古琴的夜风。
“明儿个开始,老朽就要云游去了。归期不定,也有可能没有归期。那你是愿意随我一同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的繁华,还是…留在这呢?”
“啊?”
咕噜狸桃心耳朵“唰”地竖成了天线。
“为啥要走啊老陆?这儿不好吗?庙里的包子还没吃够呢!”
“大道如流水,奔涌不息,聚散离合皆是常理。”
老陆捋着长须,眼神像能穿透屋顶,望向无垠星河。
“修道之人呐,心可不能像块生了根的礁石,得多去这人间的‘万花筒’里转转筋骨。”
咕噜狸歪着脑袋,圆溜溜的“凶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老陆!你该不会是…嫌这儿闷得慌,想溜去别处找乐子吧?!”
“哈哈哈——!机灵鬼!看破不说破,此乃美德也!”
老陆笑得白胡子直颤,枯瘦的手指虚点了点咕噜狸的脑门。
“去!回你的窝好好琢磨琢磨!是跟我这‘老顽童’去浪迹天涯,还是守着你那‘地球小饭票’?明儿个一早,给老朽个准信儿!去吧去吧!”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袍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微风,像只无形的大手,“呼”地把咕噜狸轻轻推出了门外!
“哎!老陆!我还没…”
咕噜狸扒着门框,“抗议”的小气泡刚冒个头。
“砰!”
门就在她鼻尖前关了个严丝合缝。
她像颗被霜打了的紫茄子,蔫头耷脑地在紧闭的房门外杵了老半天。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挪回了自己的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