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罪恶的拼图
刑侦队的审讯室灯光依然惨白,但此刻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张立群坐在铁椅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齐峰将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制键:“张立群,你被指控谋杀陈明教授,现在可以陈述你的作案动机和过程。”
张立群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却又忍住:“动机?齐队长,在学术界,动机往往比你们刑事案件单纯得多,要么为名,要么为利,或者两者兼有。”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实验步骤而非杀人过程。
“陈明发现了什么?”齐峰问。
“他发现了我论文中的数据...不一致。”张立群选择着措辞,“三年前,我在《细胞》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河豚毒素阵痛机制的论文,那是诺瓦制药合作项目的基础。”
“数据造假?”
“学术界不这么称呼。”张立群推了推眼镜,“我们称之为‘数据美化’或‘选择性呈现’。只不过我美化的幅度...大了些。”
齐峰想起陈明电脑中那些数据对比图,左边是原始数据,右边是发表版本,关键数字被完全篡改。
“诺瓦制药不知道?”
张立群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标签——讥讽:“他们不在乎。只要最终产品有效,基础数据是否精确并不重要。但陈明...陈明是个老派的科学家,坚信数据神圣不可侵犯。”
“他威胁要举报你?”
“比那更糟。”张立群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准备在专利委员会听证会上公开质疑我的研究基础。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两千万的技术转让费泡汤,我在学术圈身败名裂,二十年心血付之东流。”
齐峰注意到张立群说这话时,眼睛里的恐惧远多于悔恨。
“所以你决定杀了他。”
“决定?”张立群摇头,“不,那是个渐进的过程。起初我只想说服他,甚至答应分他一部分专利收益。但他拒绝了,说科学不容玷污。”他冷笑一声,“好像他自己多清白似的。”
“什么意思?”
“他和林小雨的事,还有他那些‘借鉴’他人创意的‘灵感’。”张立群的眼睛眯起来,“学术圈没有圣人,齐队长。陈明只是更善于伪装。”
齐峰将话题拉回案件:“说说案发当晚。”
张立群深吸一口气,突然问:“你们找到全部备份了吗?”
“什么备份?”
“陈明总是做三份备份。”张立群的声音变得尖锐,“一个在电脑,一个在U盘,还有一个...他从来不告诉别人在哪。我搜遍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都没找到。”
齐峰想起那个加密的文件及“备份”。他没有回答,只是重复:“案发当晚。”
张立群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整理思绪。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就像在给学生讲解实验方案。
“我提前一周做了准备。首先,我需要一个替罪羊。王成是完美人选,有违规前科,刚被举报,还愚蠢的在网上搜索毒素信息。我从他的储物柜偷了一支TTX,换成商业包装的产品,这样一旦检测就会指向外部购买。”
“然后我安排了监控系统‘维修’,其实根本没坏,只是我以副主任权限远程关闭了。案发当天,我先确认陈明在加班,然后开车到校园,从侧门进入。”
他的描述精确到分钟,仿佛在背诵一篇精神准备的论文:
“21点30分到达实验室,用陈明的密码登录,我早就从他办公室的便签上记下来了。操作离心机5分钟,制造他在场的假象。21点47分离开实验室,到一楼用公共电话打给他。”
“电话里说了什么?”齐峰问。
“我伪装成学校保安,说楼下有他的快递,需要签收。”张立群居然笑了笑,“陈明总是网购实验用品,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然后?”
“我戴上假发和手套,躲在实验室门外的应急楼梯间。看到他出来等电梯后,我溜进实验室,躲在试剂柜后面。当他回来整理东西准备下楼时...”张立群做了个注射的动作,“2毫克TTX,静脉注射,十秒内起效。”
齐峰想起陈明尸体手腕上那个几乎不可见的针孔:“你很专业。”
“我是神经毒理专家。”张立群的声音带着诡异的自豪,“我知道精确剂量和最佳注射部位。我确保他会在走向电梯时倒下,看起来像突发心脏病。”
“手机通话记录呢?”
“删除得很干净,但我没想到未接来电会有记录。”张立群摇摇头,第一次流露出懊恼,“还有那个针孔...我本以为在尸检前不会被发现。”
“为什么嫁祸给王成。”
张立群耸耸肩:“他刚好在那里。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便利店监控...”
齐峰打断他:“林小雨知道多少?”
“几乎一无所知。”张立群迅速回答,但眼神闪烁,“我只告诉她陈明反对她去MIT,如果她想要那个位置,就得在必要时提供一些...辅助证明。”
“什么证明?”
“比如确认陈明那晚情绪异常,或者说王成曾威胁过陈明。”张立群轻描淡写的说,“小事而已,她太想要那个博士后位置了,会答应任何条件。”
齐峰想起林小雨手腕上的伤痕和躲闪的眼神:“你利用了她的弱点。”
“学术圈的生存法则,齐队长。”张立群冷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小雨的是前途,王成的是工作,而我...我的价码是两千万和学术声誉。”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齐峰观察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学术精英,现在只是一个冷静剖析自己罪行的杀人犯。最令人不安的不是他的残忍,而是他讲述这一切时的理性态度,仿佛谋杀只是另一个需要解决的学术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齐峰合上笔记本,“你后悔吗?”
张立群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像个普通的中年人,而非冷血凶手。
“后悔不够谨慎,留下了证据。”他重新带上眼镜,眼神再次变得锐利,“但除掉陈明,不后悔。他威胁到了我一生的心血。”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你知道吗,齐队长,科学史上许多重大突破都伴随着...非常规手段。伽利略窃取望远镜设计,牛顿伪造数据打击对手,沃森和克里克偷看富兰克林的X光片。历史只记住成功者,不问过程。”
“这不是科学突破,这是谋杀。”齐峰冷冷的说。
“只是手段不同罢了。”张立群靠在椅背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次我输了,仅此而已。”
齐峰关掉录音笔,示意警员将张立群带走。当手铐咔哒一声锁上时,张立群突然回头:
“那个备份...如果你们找到了,会公布吗?”
齐峰没有回答。他知道张立群问的不是备份本身,而是那些证据将如何彻底摧毁他精心构建的学术生涯和声誉。
走廊上,李婷正等着齐峰:“林小雨在会议室,她想见你。”
会议室里,林小雨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蜷缩在椅子一角。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眼睛红肿,手腕上的伤痕已经结痂,但新的指甲印又添了上去。
“张教授...他承认了?”她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齐峰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他说你不知情。”
林小雨的眼泪突然涌出来:“我...我不知道他要杀人...但他确实让我说一些...谎话...”
“比如?”
“比如陈老师死前和王成有过争执...比如王成曾威胁要向媒体曝光实验室违规...”她用手捂住脸,“我不知道这会害王成差点被冤枉...”
“但你知道这对你的MIT申请有帮助。”
林小雨猛的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羞愧和愤怒:“你不明白!陈老师坚持要在我的论文上署名第一作者,尽管所有实验都是我设计的!三年心血,却要署他的名字!”
“所以你觉得他该死?”齐峰尖锐地问。
“不!”林小雨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声音又低下去,“我只是...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机会...”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推到齐峰面前:“这是张教授让我背下来的话,说如果被问及案发当晚的行踪,就按照这个说。”
纸条上详细列出了一个虚假的不在场证明,时间精确到分钟。
“我最终没有用...”林小雨轻声说,“我做不到。”
齐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年轻学者,突然理解了陈明为何如此坚持举报张立群——不只是为了数据真实,更是为了保护像林小雨这样容易被学术权力腐蚀的年轻人。
“那个U盘,”林小雨突然说,“陈老师其实给了我一个备份...就在案发前一天。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交给学校纪委。”
齐峰身体前倾:“在哪里?”
“我...我把它藏在宿舍卫生间的水箱里。”林小雨咬着嘴唇,“我不敢看里面的内容,也不敢交给任何人...张教授太有权势了...”
一小时后,齐峰从林小雨宿舍取回了一个防水袋包裹的U盘。插入电脑后,显示需要密码。
“陈老师说过密码是什么吗?”齐峰问。
林小雨摇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但他常说,做科学要记住四个数字——1427。”
“1427?”齐峰想起实验室保险箱的密码,“什么意思?”
“元素周期表。”林小雨轻声解释,“第14号元素硅,第27号元素钴。SiCo...Scientific的缩写,陈老师说这是提醒我们永远忠于科学。”
齐峰输入1427,加密文件夹应声而开。
里面是一段视频。点击播放后,陈明教授疲惫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各种仪器,日期显示拍摄于他死亡前一天。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视频,那么我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视频里的陈明直视镜头,“过去三个月,我发现了张立群教授系统性篡改实验数据的证据,涉及至少五篇高影响力论文和一项即将获批的专利...”
视频持续了二十分钟,陈明详细列举了每一项数据造假的具体位置,甚至展示了原始实验记录与发表版本的对比。最后,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昨天我当面质问了张立群,他暗示可以分我一部分专利收益让我保持沉默。我拒绝了,并明确表示会向学术委员会举报。然后...”陈明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说‘希望你不要后悔,老朋友’。我不确定这是否构成威胁,但直觉告诉我应该留下这段记录。”
视频结束前,陈明看着镜头,眼神坚定而清澈:“科学的基础是真实。如果连我们这些追求真理的人都开始造假,人类还有什么希望?无论发生什么,请确保这些证据能公之于众。”
屏幕变黑后,会议室里久久无人说话。最终是林小雨的抽泣打破了沉默:“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交出这个...”
“不全是你的错。”齐峰关上电脑,“学术圈给了张立群这样的人太多权力,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又太容易被利用。”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案件虽然告破,但他知道,这场学术谋杀案揭露的黑暗远比一个杀人犯更庞大,更难以根除。明天,他将面对媒体,面对公众,面对整个学术界——而真相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