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看到袁晓婷逐渐变形的脸,黄一峻绷不住笑了,“你这么信任我?平时对人都不设防的吗?”
“你你你别吓我了——”袁晓婷劳累加上恐惧,脸色一片惨白。
黄一峻不再和她开玩笑,打算今天先向周围熟人打听下他父亲的可能去向。
他印象中的父亲人际关系很简单。平时收工后他通常直接回家,偶尔会去和工友们找个地一起聊天喝酒,一众工友中和他关系最要好的是邻居家的马叔。这些熟人嘴里兴许会漏出些有用的线索。
黄一峻骑上摩托,带着袁晓婷去找老马。
今日下大雨,游客几乎绝迹,接不到活计的轿夫们三三两两在遮雨棚下休息着等雨停。
两个干瘦黝黑的汉子正在唠闲话,见到袁晓婷“咦——”地一声。
“哟,这不是昨天拿着照片到处找黄孝东的那个小姑娘嘛。”
“这是兄妹认亲了?”
两人昨天帮袁晓婷指路后,打了个十块钱的小赌。今天赶巧又见面了,连忙抓住机会确认谁是赢家。
“小姑娘,我们昨天打赌,赌你是不是黄孝东流落在外的野生闺女。”
袁晓婷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说,“不是。”
“哎呀,我就说嘛,老黄哪生的出这么水灵的闺女!”赌赢的男人得意大笑,“十块钱拿来,愿赌服输,麻溜的!”
输了钱的男人不甘心,盯着袁晓婷横看竖看,“你说这姑娘的耳朵不长得和黄孝东一模一样嘛,小姑娘和叔叔说实话啊,不要不好意思……”
“起开起开”,老马看不下去这两人不正经的混样,走过来把黄一峻和袁晓婷拉到一旁,“咋了?”
“马叔,你有我爸的消息么?”
“你爸不是五天前走了么,之后他就没来过。”
“他有提过要去哪里吗?”
“你爸离开那天晚上请我喝了顿酒,说有事要出趟远门。我问去哪儿他不肯说。”
“马叔,你觉得我爸最近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么?”
“这个嘛……一定要说的话,老黄最近是有点奇怪。他以前是那么个知足常乐的性子,最近酒喝多了开口钱闭口钱,不知咋掉钱眼里了,满脑子都是钱。”
“怎么,老黄失踪了?要不要报警?”老马原本就往外鼓的眼睛瞪起来愈加鼓得吓人。
“不用,不用”,黄一峻心虚地摇头,撒了个小谎,“我大概知道我爸在哪,能找着他。”
老马抽着烟,沉默了半晌,抬手按住黄一峻的肩膀,“你爸这些年是真他妈的不容易。生活真相很残酷,很多人都是憋着最后一口气在硬抗。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能……大着胆子面对。”
在马叔地方一无所获,调查又没了方向。袁晓婷忍不住问黄一峻:“我之前怕戳你痛处没好意思问,但还是得冒犯问一下,你母亲呢?或许她知道你爸在哪?”
黄一峻把玩着摩托头盔,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爸妈离婚很久了,久到……忘了多久了。离婚后她一次也没回来过。我爸除了逢年过节会去给外婆送些钱,和我妈家里的亲戚也基本断了联系。”
黄一峻转头问袁晓婷,
“你爸呢?我没听你提起过。”
袁晓婷面露忧伤,“我出生起就没见过我爸,但我见过很多他的照片,他是个很帅气、很优秀的警察。我妈只要一提到我爸就会情绪崩溃,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所以我也不敢多问。”
黄一峻把头盔递给袁晓婷,再次启动了摩托,“我外婆家离这不远,可以过去试试运气。如果还是找不到线索,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人了。”
摩托车骑到一片广袤的农田,两人下了车步行。
到了地看到大门敞着,黄一峻外婆老眼昏花,躺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喃喃自语,“这活人的地盘鬼别来看了,没什么可看的,你走吧……”
黄一峻唤了外婆两声,她茫然地看着他像是全然不认识,嘴里一味念叨着,“你走吧,走吧……”
黄一峻正要转身离开,外婆突然伸出枯瘦的双臂,用力扯住他的胳膊。
“黄……孝东?女婿?你又来看老婆子我了?”
外婆发出“喝喝”混着痰艰难的呼吸声。
“孝东,等你见了我们家老头子,给他捎个话——所有报应都冲着我来!我这辈子没半点对不起他!放过孩子们吧——”
说话间,外婆突地从藤椅上蹦起,她双腿扎成马步,喉咙里发出阵阵干嚎声,双手在空中狂乱地挥动着。扭头再看到黄一峻时,她胡乱从地上抓起碎石子和脏土,边朝黄一峻脸上扔边破口大骂着“不孝子,三个兔崽子”,直把黄一峻逼退到门外。
屋内又仅剩她一个人时,外婆忽然捏着嗓子切换成一个尖细的嗓音,咿咿呀呀像在唱着摇篮曲,
“走,走啊……”
她跪坐在地上,头发跳散了,垂在额前。
她一边哼唱一边慢慢爬回藤椅里躺好,眼皮半合着,谁也不再搭理。
黄一峻转头找能说上话的人。
和外婆同住的大舅和舅母都去县里了。住隔壁的两个小舅杨续和杨力正巧扛着锄头走出来,两人商量着一会咋给大棚排水。
看见门口的黄一峻,两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
“我想找我妈问件事。”
“什么事?”杨力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慌乱地不停眨眼,“你问了黄孝东没有,他怎么说?”
“我爸对我好像有所隐瞒”,黄一峻开始向杨力套话,“你们知道什么吗?”
杨力正着急想开口,被杨续拦住。
“黄孝东都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就别问了。”
“我最近发现,爸可能……做了坏事。”黄一峻看出了舅舅们和父亲有矛盾,使一招诱敌深入。
“好外甥!你终于把人看清啦!”杨力沉不住气,呜哩哇啦开始说起来,“要我说,当初千错万错,都是他黄孝东的错!”
“我们大姐那么好一个人,就因为他,活成什么样子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嫁这么个玩意……”
黄一峻听着两位舅舅从不屑到谩骂,脸上的愤怒尴尬渐渐就要收不住。
他咬着牙问,“我妈现在在哪?”
拿到地址,黄一峻头也不回地走了。
破旧的居民楼。
女人开了门,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露出的每寸皮肤都布满皱褶,苍老得不成样子。
看到是儿子,杨娟娟猛地拉开门。
客厅放着大盆大盆的塑料杯盖和扣圈,搭扣好了的放在纸箱里,都是按件计价的零碎手工活。
杨娟娟佝着背吃力地把地上的盆子挪开,干枯的手臂青筋暴起,吊起的裤腿露出脚踝处几道形状丑陋的疤痕。
杨娟娟拉着儿子的手坐到床边,手掌不着痕迹地遮住床单上破了的洞。
黄一峻不敢看向她过分苍老的脸。
“我爸他,最近联系过你吗?”
“前几天在楼下看到过他。”
“我爸有和你说啥吗?”
“我不想见他,他不敢上来。他一个人在楼下待了一会就走了。”
“那他......”
“你心里只记得你爸吗?你还认得我这个妈吗?这么多年了……”
杨娟娟哑着嗓子喊起来,涕泪横流,开始拧着床单发泄,又抡起拳头捶着床。
“妈!”
黄一峻拉住母亲的手臂。
杨娟娟冷静了一点,摸着黄一峻的脸,问他:“马叔他们家……马焱好吗?”
“马焱?他们家都挺好的。”
杨娟娟双手颤抖着紧贴住黄一峻的脸不肯松开,眼泪流不尽似的往下落。
“妈,我爸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黄一峻像个无助的孩子,伏到妈妈的膝头诉苦。
杨娟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突然咬牙切齿地低语道:“黄孝东该死。”
黄一峻不可置信地抬头,清楚看到母亲眼里透出怨怼的目光,她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像在施咒。
他的父亲做了什么?竟要遭到母亲全家人如此的诋毁和毒咒!
黄一峻怒了,气血翻涌直往脑袋上冲,正当他要爆发之际,耳朵突然听到一阵阵尖锐嗡鸣。
嗡——
嗡——
嗡——
很快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抱着头蹲在地上。
杨娟娟急忙拉开床头柜,翻出一本皱巴的《国家通用手语》,照着书页比划着想和黄一峻交流。
“我不是聋子!”黄一峻大吼,“我不聋!你说话!”
杨娟娟的嘴一张一合,黄一峻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咸湿的海水里,周围世界一片寂静,压迫和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他产生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推开门冲下楼梯。
在楼下等他的袁晓婷看到他出来,对他说着什么。黄一峻听不见,拉上她迅速骑车离开。
在路上疾驰,黄一峻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耳边又渐渐传来鸣笛声和身后女生的说话声。
“叔你怎么回事?怎么不理我呢?”
”叫哥,不然把你甩下去。”黄一峻没好气地威胁。
“行吧,黄大哥,你刚才咋了?”
黄一峻把摩托停在家门口,“没什么,我情绪激动的时候会短暂性耳鸣。老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