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完美不在场证明
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醒目的“禁止吸烟”标识,但熬夜带来的疲惫让几个老烟枪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白板墙上已经贴上了现场照片,王勇那张青紫僵硬的尸体特写显得格外刺眼。线索还很少,只有一枚来历不明的黄铜纽扣,和一个充满疑点的死亡现场。
赵晓峰站在白板前,双手撑在桌沿,身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一夜未眠,他下巴的胡茬更明显了些,眼白带着血丝,但这反而给他英俊却略显冷硬的侧脸增添了几分粗犷的沧桑感。他脱下警服外套,只穿着合体的浅蓝色警用衬衫,肩膀宽阔,手臂肌肉的线条在动作时隐约可见。
“头儿,王勇的身份查清楚了。”队员小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气氛。他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干劲十足,但面对这种恶性案件,神情也难免紧张。
“说。”赵晓峰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王勇,四十二岁,本地人,五年前离异,没有子女。目前独自租住在兴盛旧厂附近那个叫‘洼里’的城中村,房租便宜,环境……比较杂乱。他在兴盛旧厂做废品分拣工刚满半年。”小李快速汇报着,“社会关系方面,初步走访了他的邻居和几个平时有接触的同事,反馈比较一致:这人性格非常孤僻,几乎不跟人来往,下班就回家,门一关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唯一的爱好,好像是鼓捣些旧收音机之类的电器,家里堆了不少破烂零件。没听说他跟谁结过仇,或者有什么经济纠纷。”
赵晓峰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王勇:孤僻、收音机、无明显矛盾点”几个关键词。他沉吟片刻,问道:“他半年前才入职旧厂?之前做什么的?为什么离异?这些深入查一下。还有,他那个出租屋,申请搜查令,立刻进行仔细勘察,特别是他那些旧收音机,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白!”小李点头记下。
“一个性格孤僻、与人无争的分拣工,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被杀?仇杀?情杀?还是……”赵晓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个队员,“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的直觉告诉他,王勇的死亡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那个冰冷的冷库,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技术队那边对冷库的勘查有进展吗?”他转向另一名队员。
“报告赵队,冷库内部地面经过详细勘查,确认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血迹反应。门锁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那枚黄铜纽扣是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已经送去做更详细的成分和痕迹检验了。另外,陈法医那边……”队员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赵晓峰应道。
门被推开,法医陈静走了进来。她换下了出现场时的白大褂,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珍珠灰色西装套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挺翘的臀部和修长笔直的双腿。栗色的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颈线。她脸上带着彻夜工作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冷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她的出现,仿佛给这间充满烟味和焦虑的会议室注入了一股清冽的气息。几个年轻队员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赵晓峰的目光与她接触,微微颔首:“陈法医,有初步结果了?”
“嗯,这是初步的尸检和毒物检测报告。”陈静的声音平稳悦耳,将报告递给赵晓峰。走近时,赵晓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冷冽花香的独特气息,与他周围熟悉的烟味和汗味截然不同。
赵晓峰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着。陈静站在他身旁,耐心地解释道:“尸体体表确无生活反应所致的冻伤痕迹,符合死后急冻的特征。我们在王勇的血液和胃内容物里,都检测出了高浓度的镇静类药物成分,具体是。剂量足以使一个成年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深度昏迷。”
她顿了顿,确保赵晓峰理解了其中的含义,才继续说:“所以,基本可以断定,王勇是被人先用药物迷晕,然后在他失去反抗能力的情况下,移入低温冷库。他的直接死因,是低温导致的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但本质上,这是一起谋杀。”
赵晓峰的目光停留在报告的一行字上,眉头锁得更紧:“死亡时间推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和他最后被同事看到离开厂区的时间差不多。”他抬起头,看向陈静,眼神锐利,“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在下班途中,或者回到住处附近时被控制的。”
“可能性很大。”陈静肯定地点点头,“凶手需要有一个相对隐蔽、不易被打扰的环境来实施迷晕和搬运。王勇独自居住,城中村环境复杂,监控探头稀少,都是有利条件。”
这时,赵晓峰的手机响了,是派去核实旧厂老板李伟行踪的队员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听着那边的汇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
挂了电话,他对众人说:“李伟提供了昨晚不在本市的证据,高速收费记录、酒店入住信息、甚至还有和客户见面时的照片,时间点卡得很准,看起来……天衣无缝。”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如果李伟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这条看似最直接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赵晓峰却冷笑一声:“不在场证明完美,不代表他就没问题。也许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这个李伟,我必须亲自会一会。”他那种野兽般的直觉,让他对这位与旧厂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老板,充满了探究欲。
“小刘,小李,跟我去兴盛旧厂。其他人按计划继续排查,重点查王勇的社会关系,特别是他离职前半年都接触过什么人,还有那个城中村的监控,哪怕只有一个角落拍到,也给我翻出来!”赵晓峰雷厉风行地布置完任务,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陈静看着他那高大挺拔、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背影,目光微闪,轻声对旁边的助手交代了几句,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她的工作才完成一半,那枚黄铜纽扣上的血迹DNA比对,以及更详细的毒理分析,还需要时间。
……
兴盛旧厂那间所谓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李伟正悠闲地泡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与他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深蓝色定制西装相得益彰,却与办公室门外废品堆积如山、机器轰鸣嘈杂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和略显松弛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岁月和操劳的痕迹。
当赵晓峰带着两名队员推门进来时,李伟立刻放下紫砂茶壶,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赵队长!辛苦了辛苦了!真是没想到,我们厂里会出这种事!”他热情地伸出手,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在光线下一闪。
赵晓峰面无表情地与他轻轻一握,手感温热而略显肥厚。他直接开门见山:“李总,关于你的员工王勇的死,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配合警方工作是我们的义务嘛!”李伟连连点头,引着赵晓峰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斟茶,动作殷勤,“王勇这个人吧,平时闷不吭声的,干活倒是挺踏实,就是不太合群。怎么会……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他摇头叹息,表情管理十分到位。
赵晓峰没有碰那杯茶,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剖开李伟那层精心伪装的面具。“李总,据我们所知,发现尸体的冷库,晚上应该是上锁的?”
“对对对!”李伟立刻接话,语气肯定,“那冷库钥匙就三把,我一把,两个负责管理的老师傅各一把。昨晚那两个老师傅都按时下班了,我还特意确认过。我呢,”他摊摊手,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我昨天下午就去邻市了,谈一笔二手设备的生意,今天早上才赶回来。这不,刚进门就听说出事了。”他说话语速平稳,眼神与赵晓峰对视,看不出丝毫闪躲。
“去邻市?大概什么时间?”赵晓峰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昨天下午三点多出发的,走的高速,大概五点左右到的。晚上和客户吃了饭,就住在景辉大酒店。今天早上八点退房,直接开车回来的。”李伟对答如流,甚至主动拿出手机,“赵队长您看,这是高速费的支付记录,这是酒店的订单信息,还有这张,”他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和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在酒店餐厅的合影,时间戳显示是昨晚八点多,“这是昨晚和客户张总吃饭时拍的。您要是不信,可以随时向张总核实。”
赵晓峰示意旁边的队员小刘记录下这些信息,并立刻进行核实。他本人则继续盯着李伟,冷不丁地问道:“王勇在厂里做了半年,有没有和什么人起过冲突?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李伟皱起眉头,作沉思状,几秒后摇头:“冲突?应该没有。他那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谁能跟他起冲突?异常嘛……也没听说。就是老老实实分拣他的废品,拿钱下班。赵队长,您的意思是……他这死,不是意外?”他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讶和疑惑的表情。
“我们正在调查。”赵晓峰避重就轻,站起身,“麻烦李总带我们去冷库和分拣区再看看。”
“没问题,这边请。”李伟立刻起身,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再次走进废品分拣区,巨大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废弃物混合的复杂气味。工人们远远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猜测和不安。李伟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厂区的情况,语气自然,仿佛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赵晓峰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注意力却高度集中。他注意到一些角落堆放的废弃设备似乎有些年头了,上面沾满油污,与那些常见的废纸板、塑料瓶显得格格不入。他还特意去看了冷库的门锁,确实是老式的挂锁,但没有被撬的痕迹。
“李总,你们这旧厂,有些年头了吧?听说以前还挺红火?”赵晓峰状似无意地闲聊。
李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追忆的神色:“是啊,兴盛厂当年也是咱这片的明星企业,后来……唉,大环境不好,转型没转过来,就渐渐不行了。现在也就是靠着这点场地出租,收收废品,勉强维持吧。”
“哦?”赵晓峰目光扫过那些陈旧的设备,“那这些老机器,也是当废品处理?”
“大部分是,有些还能用的,就当二手设备卖卖,贴补一下。”李伟回答得很自然。
就在这时,赵晓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信息,内容言简意赅:“头儿,李伟提供的证据初步核实,时间点都对得上,酒店监控也拍到他入住了。那个客户张总也证实了昨晚的饭局。”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赵晓峰收起手机,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再次看向李伟,这个穿着考究、言谈得体的老板,在破败的厂区背景下,总给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的解释天衣无缝,他的证据无懈可击,但越是完美,赵晓峰心头的那点疑虑就越发清晰。
“李总,感谢配合。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打扰。”赵晓峰结束了对现场的查看。
“随时欢迎,赵队长,希望能尽快查明真相,还厂里一个安宁。”李伟握着赵晓峰的手,语气诚恳。
离开兴盛旧厂,坐进车里,队员小刘忍不住开口:“头儿,这李伟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时间线都对得上。”
赵晓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太完美了,反而显得不真实。他一个老板,对一个小小分拣工的死,表现得太镇定了,而且……太配合了。你记得我们提到王勇可能非意外死亡时,他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小刘回想了一下:“是惊讶,问我们是不是他杀。”
“对,是惊讶,但不是恐惧,也不是担忧事情会牵连到厂子或者他本人。”赵晓峰缓缓吐出烟圈,“他的惊讶,更像是一种表演。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提供了所有不在场证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您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相信证据。”赵晓峰掐灭烟头,“但他这条线,不能放。查他,查旧厂的背景,特别是经营状况和那些二手设备的来源去向。还有,通知家里,重点查王勇的出租屋,我总觉得,他那些旧收音机里,可能藏着什么。”
车子驶离旧厂,赵晓峰透过车窗,看着那片在阳光下更显颓败的厂区,心中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看似简单的命案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漩涡。
回到支队,技术队那边关于黄铜纽扣的初步检测报告也出来了。纽扣上的暗红色污渍确认是人血,但DNA比对结果让人意外——不属于死者王勇。
“不是死者的血……”赵晓峰看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这纽扣,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可能是搏斗中扯落的,也可能是凶手自己不小心掉落的。这是一个重要的物证。”
凶手的血?还是另一个受害者的血?这枚小小的纽扣,似乎牵连着更深的秘密。
这时,负责调查旧厂背景的队员兴冲冲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赵队!有发现!我们查兴盛旧厂的旧档案时,发现了一条十年前记录在案的旧事!”
“什么事?”赵晓峰抬起头。
“十年前,兴盛旧厂也发生过一起案子,不是命案,是失踪案!失踪的员工叫赵建军,当时……也是厂里的废品分拣工!”
赵晓峰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同样的工厂,同样的岗位,一个失踪,一个被杀,时间相隔十年。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赵晓峰心里咯噔一下,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王勇的死,和十年前赵建军的失踪,这两起案件之间,会不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旧厂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深邃和扑朔迷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