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代州夜话
三晋大地的冷风呼呼灌进王保保的胸口,明军自太原城下一路追击至忻口方回,王保保连同护卫他的十八骑一路抱头鼠窜,只是没命地抽打着胯下的坐骑。亏得明军是夜袭,逃出大营后漆黑一片,若非如此,恐怕谁也逃不出去。
“报!”殿后的亲卫队副队长博多尔带着两名斥候飞马赶上忐忑的逃亡队伍,翻身下马。
王保保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淡淡地点点头。
“明军已经停止追击,往太原方向撤去。”
“咣当!”听到明军撤退的消息,众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有的人竟然连手中的兵器都再也无法拿住,手一松掉落下来。
“混账!”王保保怒喝一声,吓得众人连忙整盔甲的整盔甲,捡兵器的捡兵器,重新打起本已经透支的精神。他深知逃亡中的队伍片刻松懈不得,稍有懈怠,便再难聚起那一口气。其实,当他听到博多尔一行人轻快的马蹄声之时,便知道明军的追击告一段落,而他已经在思考下一步如何把那个奸细揪出来了。
“听我命令:博多尔继续离我三里外殿后观察明军动向,特木尔带领两人先我三里外探路;余者随我继续向代州方向前进,保持清醒!”
王保保无愧于朱元璋最佩服的将领,即便在此时仍然不乱方寸,先是弹压住开始涣散的人心,又能有条不紊地派出前后探马:殿后者继续观察明军动向,以防有诈;前出者先行试探下一目的地的安全与否。
而且,这次他派出去的,都是亲卫队中的蒙人。
“嘶...”队伍中有人相互瞟了几眼。能在乱军之中保全自己性命、存活至今的,哪有泛泛之辈?王保保这有意无意的举动,果然刺中了一些人的心。
而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王保保那双毒辣的眼睛。
常遇春在太原城中的住所离徐达的中军帐并不遥远,在一个叫半坡的地方,相传宋时金人攻城,子城被毁,西城墙塌为土坡,称半坡,后形成街巷,遂以半坡而名。经过一夜的战斗,王保保仓皇北逃,据说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念及此处,老常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着城中的元军也被基本肃清,身先士卒的常遇春也回到住所,稍事休息,处理了本部的军务,便到了掌灯时分,刚想出门与徐达再探讨下一步的进攻方向,哪知道还没容得他迈步,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哗啦啦涌入五六人来,熟悉的硝烟味与血腥气一起窜进他的鼻孔。
那是百战老兵独有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
常遇春下意识地按了按佩刀,虽说城内已基本安全,但肯定会有元军的暗子潜伏了下来,甚至会有死士伺机刺杀,大战之后无论是胜方还是败方,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而这混乱时刻,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而当他看清来人时,迅即恢复了平静,对还在不依不饶的卫兵摆摆手,示意无妨。
“将军。”领头的军官拱了拱手,抬头露出一张年轻俊秀却烟熏火燎的脸来。正是常遇春的妻弟,蓝玉。
“何事如此着急?”
“将军,豁鼻马被绑到府衙了!”蓝玉双手一摊。
什么?常遇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常遇春的思绪回到了昨日早上。徐达的一手“围魏救赵”,逼得王保保回师太原与他们对峙。那时明军只是骑兵赶到,步卒并未同时赶到,却没有料到王保保治军有方,四万人的队伍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急行军回撤,导致明军己方兵力并不足以有完胜的把握。而王保保强行军多日,军队早已是强弩之末,也需休整。
于是奇怪的默契在两支不共戴天的军队之间展开了,他们同时选择了观望。而通过自己三日来的观察,常遇春提议当天夜袭王保保,似乎是天佑大明,太原守将豁鼻马终于被己方细作成功说服,派使者投降,并表示愿意充当内应。
接下来,就是摧枯拉朽的横扫,自己的长矛几乎碰到王保保的衣角,最后还是没能将他刺于马下,是为一憾。在这过程中,豁鼻马有着不容忽视的作用,他始终紧闭城门,导致王保保大军无处可退,否则元军大可从容退守太原,而以太原这座天下坚城,随后的攻城又会有多少汉家好男儿血洒晋阳城?何况,明朝对于投降的元将从来都是厚待有加,哪怕是故作姿态,也要让普天之下知道明朝--这个汉家王朝,绝不会像元朝那样,把人分成四层十等,而是欢迎所有人。
绑一个豁鼻马,那今后还会有元将投降吗?
现在,徐将军居然抓去了豁鼻马?
“我这就去将军府。”常遇春略一思索,沉声道。
而蓝玉作为中级军官,听到此类消息,能第一时间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不顾阻拦将消息告知常遇春,而这一切,全在“将军,豁鼻马被绑到府衙了!”这句话中。更有意思的是,蓝玉既没有点明是徐达抓走了豁鼻马,又说出了豁鼻马到府衙是被“绑去”,而非“带去”或“请去”。有这份情才,实属难得。
常遇春一边快步走出驻所,一边拍了拍蓝玉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又是大半天的逃亡,所幸明军并没有再追击,当一行人冲出崞州城后,王保保方才松了一起口气。前方大败的消息看来已经传遍山西全境了,忻口、崞州的元军早已不见踪影。太原的失守,意味着雁门、朔州一线以南已属明军。
“暂时安全了。”
出了崞州,便是出了太原所在的大平原,此后如虎入深山,无论是北上云、朔,还是东出雁门,都是穿山而过的山路,不再会有大规模的追击。
此时,前出、殿后的亲卫也已经归队,大家骑在马上勉强列队,等待主帅的指示。
王保保略一思索,往东一指。
“去代州,过雁门。”
众人露出不解的神情,亲卫队副队长博多尔是个直性子,急得一抱拳。
“将军,我们距朔州城不过两日路程,北上经朔州直入大同,方是最快路线。”此话一出,旁人皆是附和。
白天在逃亡的路上,王保保便已经定下在大同府重振旗鼓,他同样知道最快的路线就是直接北上,但,徐常二人不知道吗?沿途的城关是否已经叛变?何况,最要紧的是那个奸细还在自己身边,难道再次让他混在自己的队伍中接着输送情报?所以王保保定下了这个让人难以理解的路线,既是为了避开追兵,又是为了在路上把这个险些让他送命的奸细干掉。
王保保暗自记下了附和的人,说道:“我们方便,明军也方便。我认为,我们出其不意,从东边绕路北上,能避开追兵。不必多说。”一些人张口欲言,却被王保保一挥手制止,示意此事不做讨论,
也是亏得王保保平日里治军严格,此时又非比常日,王保保多解释了一句已是难得,众人立刻闭嘴,收拾行囊往代州方向而去。
入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代州,这里的守军同样跑得一干二净。
“懦夫!”早先负责前出的亲卫特木尔大骂道。众人本以为代州守军仍在,可以有人接应,但没想到代州城的守军居然也弃城而逃。
无奈之下,只得夜宿代州城中的龙兴寺中。龙兴寺中的僧众一听是王保保将军到此,连忙为众人腾出最好的僧房,备好素斋,众人总算是有了难得的休整。元朝开国以来,把民众分为四层十等,僧的地位仅次于官和吏,因此待遇很好,早年间朱元璋在走投无路之时,还曾落发为僧,只不过那时候江淮一带兵荒马乱,寺院也无法负担那许多僧众,朱重八只得在两淮之间化缘为生。而山西地理封闭,僧众受到冲击较小,生活还过得去,且龙兴寺内还供有一座隋代初建,至元年间重建的阿育王塔,香火倒也旺盛。寺里的僧众反倒是倾向于元朝的,毕竟谁也不知道南京那位对待僧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王保保坐在房间里,纷乱的思绪这时才慢慢宁静下来,逃亡,奸细,明军……太多的事都没有头绪,他以手覆面,直到此刻,他才接受了自己失败的事实,一天一夜的疲于奔命让他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败了。
这种强烈的挫败感,让王保保有一瞬间的恍惚,让他回想起了刚到舅舅家的日子。
父亲赛因赤答忽,在红巾军祸乱北方的日子,曾与舅舅察罕帖木儿以及李思齐等起兵镇压,最后积功升至翰林学士,幼年的他憧憬着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纵横战场的大将。但父亲的横死让整个家族分崩离析,母亲带着年幼的扩廓帖木儿回到了哥哥家,也就是察罕帖木儿家。虽是亲兄妹,但寄人篱下的日子真是难受啊,母亲整日里偷偷哭泣,舅母的挖苦讽刺,家仆的阴阳怪气,加上自己本就体弱多病,让扩廓帖木儿年幼的心灵从此蒙上了厚厚的阴影,开始自我怀疑,甚至于一度产生了自我了断的想法。
更大的打击来自母亲的离去。
那个疼他爱他的母亲,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打击,抑郁成疾,也撒手人寰。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临终前央求舅舅收他做养子,难道自己要寄人篱下一辈子?还要叫那个老妖婆一样的舅母一声娘亲?扩廓帖木儿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往日里的欢声笑语再也没有了。
失去双亲的扩廓帖木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察罕帖木儿整日忙于军中事务,也无暇顾及他,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独自坐在房中的王保保看着桌上的孤灯愣愣出神,若不是后来机缘巧合,与舅舅的侍卫学习武艺,与舅舅的部下学习兵法,十几岁便上马杀敌,跟随舅舅四处平叛立功,得以继承舅舅的职权,自己恐怕早在母亲墓前了断了吧。回想起幼年的遭遇,王保保紧紧握拳,这世上,唯有自己能救自己,没有谁能靠得住!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行!多少次了,自己接过舅舅的衣钵统兵以来,先平孛罗帖木尔,后定李思齐,不久前还在晋南大破明将汤和,还不都靠的是自己!
念及此处,倨傲的神色再次爬上王保保的面庞,他站起身来,把门一把推开,寒冬深夜的凛冽划过他的倨傲。
门外,阿育王塔之下,十八人正默默围着篝火,等待大将军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