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境中的幻影
金庄镇南的土疙瘩像小山留了好多年,至于怎么留下的或为什么留下就说不清了。沙河流经金庄镇,岸北的地被沙化了不再好生长庄稼,芦苇和树倒逞疯似地长了起来。多少年了,沙河一回回地闹水冲下来的不光是沙子,淤泥也不少,留在沙地上就有了一层厚土。沙地上的树有栽的,也有自己窜出来的,成了势的却还是槐树。土疙瘩上的槐树也是密密麻麻的,粗的一个大人搂不过来,细的一把能攥严,却还有像拐棍那样的,更有像紫荆槐一丛一丛的,看上去可热闹了!现在,岸北的芦苇也像毛毛草,槐树却还跟过去一样。有人说城市像个大气球,想吹怎么大就吹怎么大,可一条沙河把金庄镇和郊区隔开,房产商们的板斧一时还抡不过来。倒没多少人在意金庄镇南的槐林,只是有人见了恨不得磕几个响头再烧几炷香,要不今晚的戏可真没法唱了。
坐在土疙瘩上,舒妤仰起头看着像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愣神,夜风倒是时不时地吹来驱散了白日的燥,可一只手被人铐在一棵小槐树上怎么着都别扭,何况,心里还装着那么多谜!章伊失踪后,舒妤去了刑警队,杨璟说得倒也明白。只是舒妤除了关心章伊的下落,再是死得蹊跷的龚黎,干脆又把自己的质疑说给杨璟,可人家劝她还是塌下心来多培养几个大画家,到底该避避嫌才好!舒妤倒想避嫌,只是拿着那张有大雁、天鹅和野鸭子的照片,醒着能看到小克鲁克湖上的幻影,睡着了竟然变成真的,扮许仙的章伊听从法海的谗言,伤了白娘子的心,她是小青本该举起青虹剑教训许大仙人,龚黎却扬起白乙剑装成医生给章警官打针刺在了臀部。舒妤突然觉得龚黎给了她双重暗示,梦不能作为推理的依据,可她想起两个人说过的私密话,禁不住地打了个冷战,那章伊突然失踪绝不像杨璟说得那么简单!这么着舒妤才从天津跑过来要去小克鲁克湖,却得躲着,杨璟可早就有言在先,话说得也硬,要是舒小姐执意干扰破案,被警察逮住了直接送看守所!为了免除被定位,舒妤特意在网上淘来一部诺基亚老款手机插上了新卡,却还是没逃脱人家的控制。只是舒妤觉得龚黎的死和章伊失踪很可能与一个人有关,那她躲着的就不只是杨璟了。
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槐树枝杈上,见舒妤那么难受地坐着不知道是同情还是解气,低着头冲着人家嘎地叫了一声。舒妤干脆抓起一个土坷垃扔了上去,乌鸦忒楞楞地飞走了,可被铐着的手腕疼得钻心,只能咬着牙又冲着月亮喘粗气。中午,两辆越野车相跟着跑了,围困舒妤的人也紧着撤退,警察们下了警车在芦苇地里转了转,却只捡起几个弹壳就收了兵。舒妤紧着上了土坑,找到双肩包背起来离开了芦苇地,却得绕过这个土疙瘩才能走进金庄镇。到底被人跟踪了,舒妤决定天黑后再进镇就上了土疙瘩,可她去了碰到个的哥竟然掉进人家挖的陷阱。金庄镇有不少小工厂,街上也十分热闹,舒妤上了出租车只说去县城就不再言语。的哥岁数也不大,喊着姐说三道四好像碰到了亲人,可他离开镇街就一路往南开来。舒妤觉得不对劲就开了口,可的哥说晚上出车媳妇不放心,抄近路去县城也好早点回家。这么着的哥就拉着舒妤跑到了土疙瘩下,却被一群拿着匕首的男人拦住了去路。带头的男人像个瘦猴儿,让兄弟们把匕首收回去才冲着舒妤笑着说:“哥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想跟妹妹去土疙瘩上聊聊。”舒妤冷笑着说:“你就不怕我报警?”瘦猴儿又笑着说:“不怕!”谁见了都觉得这伙劫匪太嚣张,舒妤却认为人家嚣张得有理,干脆扭身往土疙瘩上走去。原想趁着那伙人不注意再脱身,可舒妤没想到土疙瘩上还藏着那么多人,这么着才被铐在这棵小槐树上。临离开前,瘦猴儿把双肩包拎到舒妤面前说:“坐在这里冷静冷静,哥就在土疙瘩下候着,要是想回家了紧着招呼一声,我情愿为妹妹护驾!”
月色好,到处都是静悄悄的,舒妤又从兜里掏出了那张照片。只是舒妤在照片上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章伊,唯独龚黎孤单单地站在小克鲁克湖上。手里没有太乙剑,一身素裹,舒妤觉得龚黎怀里该抱着点什么,人家眨眼间就抱上了,又觉得还该唱几句果然唱了起来,小娇儿何故也受害/刚满月儿就离娘怀/望许郎将娇儿好生看待/望许郎你要多精心勤照看/抚养着少娘无母的小婴孩/今朝与儿分别后/你妈妈此去再也不回来……哎——这场戏断然不能少了许仙,为什么偏偏少了呢?过去可没少过,爷爷奶奶都在县剧团唱京戏来着,龚黎拉着舒妤和章伊在剧场里看完他们演的《白蛇传》,回到家抱着个枕头也演白娘子。龚黎自小爱逗爱闹,见到章伊就喊许郎,要是舒妤在场,她哪回都愿意演拿着青虹剑教训许仙的那场戏,却不是回回开心。那年秋天,三个人坐在德润集团公司旁边的咖啡馆里,章伊瞅瞅龚黎,再看看舒妤,心一直揪揪着,翟刚不在场却也躲不开。只是舒妤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说:“我跟龚黎不是情敌!”谁听了都觉得舒妤说的是气话,人家却心平气和,还撺掇和章伊、龚黎唱一段《白蛇传》。章伊还要演许仙,舒妤偏不让人家演,翟公子与龚娘子情投意合自然该花好月圆,可那小子要是变了心,小青手里的家伙儿可不是吃素的,说着也唱,但愿得我姑爷爱定情坚/倘若是贤姐姐再受欺骗/这三尺无情剑定报仇冤……唉——唱着唱着竟然举起了手里的小勺,像真拿着一把青虹剑。
翟刚和龚黎恋爱了,可她和翟靖那笔账没法抹去。龚黎还在苏州读大学的时候,放了假总是联络在BJ上警校的章伊去天津和舒妤会合,常与翟刚谋面。那时候,翟刚心里只有一个舒妤自然容不下别人,可龚黎也从没想跟谁抢如意郎君。父亲大学毕业后进了政府办,发表过几篇小说才调到县文联,龚黎喜欢唱京戏也喜欢文学,可她读完大二才后悔自己的选择,应该学经济、金融或投资,毕业后拉着旅行箱找不到好工作,干脆跑到天津拽着舒妤的手哭鼻子。那时候,翟刚在哈尔滨一家医院实习,舒妤去一家画室里当了老师。趁着双休日跑到天津,翟刚和舒妤自然离不开花前月下,却被龚黎搅了局,干脆打父亲的手机,说有一个女孩子找不到饭碗恨不得一头扎进海河,劝他老人家还是收了吧!也是龚黎赶对了时候,翟靖正筹备建私立医院恰好缺人手,她去了能独当一面不说,还是一个挺贴心的生活秘书。章伊毕业后被分到市局刑警队,翟靖的感情生活混乱是出了名的,干脆拉着舒妤和龚黎去一家西餐馆,只是她死也要当一回不讨人待见的法海……唉——逼着哑巴都说了话,可见事情有多么严重!那时候,舒妤不再理翟刚,也不想跟翟家人纠缠,却不能不劝说龚黎。只是龚黎认定翟靖就是许仙,章伊干脆一咬牙抄起刀叉当青虹剑,可她教训的是龚娘子,干嘛非得跟个父亲辈的男人天天夫妻双双把家还?龚黎站起身从纸抽里抽出一张纸巾当水袖抖着唱,小青妹你且慢举青虹宝剑/叫官人莫要怕听妻我言/素贞我本不是凡间女/妻原是蛾眉山一蛇仙……唉——听着有点乱吧?可不呗!只是舒妤和章伊都知道龚黎是故意的,随其自然就是无奈后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竟然有了最坏的结果。
说起来舒妤孤单单地坐在土疙瘩上,四周却都是人。瘦猴儿吩咐兄弟们分散开来,倒不可能密不透风,可至少能让舒妤老老实实地坐着,哪怕守到暑去寒来!吹牛从来不上税,瘦猴儿入道以来却只知道一个理儿,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像山大王倒背着手上上下下地走了一遍,瘦猴儿见舒妤依然老老实实地坐着,兄弟们也守住了该守住的地方才放下心来,觉得无聊干脆坐在土疙瘩下背靠着一棵槐树坐禅。只是和尚们干的事情,别人干起来可不容易,何况,又犯瘾了,哈欠连天地紧着从兜里摸出一板药片,抠出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一时还不会舒服,心里到底不那么慌了。究竟是花钱买舒坦,瘦猴儿仰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老子也有个大药厂就好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夜一点点地深了,舒妤觉得是时候了就不能傻坐下去,章伊不声不响,却绝不是平白无故地失踪;杨璟说起张三看似正正经经,不过人家抹稀泥也未可知;拦截她的人一拨接一拨,说事先有预谋行,歪打正着更说得过去,只是怎么着里边都存着大文章呢!想得倒不赖,可舒妤没钥匙不说,动一下被铐着的手腕,小槐树也跟着晃,要是攀上去撅折了倒也不是不可能,可她弄出那么大动静依然脱不了身。这么着舒妤就没辙了,却突然听到背后轻轻地响了一声,紧着回过头去竟然见到一个装着东西的塑料袋。忙着把照片装回兜拿起来打开,舒妤见塑料袋里有一把手铐钥匙,仰起头想看看帮她的究竟是人是神,却是妄想,一个个偌大的树冠上藏个人还没问题,只要人家不声不响不是神仙也是神仙!钥匙没问题,舒妤三下两下解除禁锢紧着站起身,却觉得不划算,干脆弯腰捡起手铐装进了双肩包。瘦猴儿的兄弟们见舒妤背起双肩包快步往土疙瘩下走去,干脆呼啦啦地跑了过来。只是瘦猴儿的兄弟们拦截舒妤时是一大群,现在却都分散着不可能一下子聚齐,何况,又碰到个的确不弱的小女子,这就是出其不意!
瘦猴儿坐烦了也失去耐心,听到从土疙瘩上传来打斗声却没喊大事不好。迈着方步走上土疙瘩,瘦猴儿见舒妤各个击破从南边往下跑去,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通知第三梯队,围困失败,务必严密监视目标的行踪。雇主早有言在先,不论成败,阻击就是拖延时间,那瘦猴儿怎么干都两全其美。只是瘦猴儿还不知道,离他不远的一棵大槐树上有一双眼睛,人家在舒妤被拦截时就跑了上来,猜准那帮人要干什么才紧着隐了身,却不打算再露面了。杨璟就是那么交代的,唱戏时怎么巧、巧多少回都没问题,过日子却不行,多了自然显得假,只是舒妤如何脱身可真成了大难题,难怪坐在树上的人像孙悟空拔根汗毛变一把钥匙丢到了下边。舒妤离开土疙瘩一时还走不出槐林,回头见没人追上来才放慢脚步,倒有方向,却不知道又会碰到什么不测,叹一口气才急匆匆地往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