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工厂一日
张青年走在路上,看着支付宝上零零散散的两百多块,心想着再过三四天就得交房租,自己这还没凑够,要是拖了缴钱,不知道那古怪又可怜的老婆婆会怎么对待自己,任由打骂是小事,最怕就是赶出去,一点时间也不给。
他默默捏了一把汗,不过又想,也怪不得谁,毕竟是自己之前忍不住口腹之欲,去超市买了些几十块钱的东西。可那也是饿极了,他小声的为自己辩解,但事实是,明明还没找到日结也还是奢侈了一把,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无辜的推脱掉。他叹口气,后悔极了。
他照常在出租屋附近找日结,毕竟远了,不说路费,他的腰也先受不了。
他的腰在最近变得严重了些,现在每早上都是入骨的阵痛。
清晨时候,阵痛久违来临,而他那时刚起床。他扶着腰抽出抽屉,发现除了一两个死蟑螂壳,什么也没有,他到处翻找,发现之前好久没吃的止痛药片不见踪影,也许是丢了,也许也吃完了,他不记得了,但这背后的震痛可由不得他拖沓。
而马上交房租了,剩下的钱也不可乱用,就那样,他一整个上午都没离开床,只是捏着凌乱的被褥,独自蜷缩着静静忍痛。
满头大汗的他又睡了过去,隐隐约约又梦回了那间昏暗的屋子。
那个身穿西装,梳着背头的男人背着光朝他走来,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是依稀能看见嘴角扬起的角度,是嘲笑,也是得意。
那块金表,他记得深刻,男人蹲下身子,一只手挥动。
梦中的场景犹如置身太空,无声黑暗,他听不见男人在说什么,但看着那张嘴一上一下,奸笑不见消失,他就知道男人肯定是在说什么小人得志之词。他低下头,就在此时,一束刺眼的金光狠狠地晃了他的眼,他抬起头,又看见那块金表,而在这会,他才去细细打量金表。
色泽通透,骄傲凌厉,漂亮精致,这是他的形容。
那块金表即是他的痛恨又是他的渴望,影影绰绰中他感觉到心里一阵恶寒,那种他不曾存在过的恶寒。
醒来时,中午太阳高高悬挂空中,温暖的阳光被高楼阻挡,出租屋依旧寒冷潮湿。
他的腰痛渐渐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来。他累的把头塞进被子里,喘息着,休息着。
张青年走到一处卸装工厂,一辆货车正被两名光膀子的中年人指挥,一只手一往前,货车就往前磨蹭一段。他抬头,一张用粉色纸张打印的招聘告示挂在头顶。
此前走过的几段路,没见到任何招聘广告,不是日结也没有。
他一双手揣在兜里,望着告示发呆。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的走过他身旁,张青年忙低头,将脸一侧埋进长发里。
这么两年来,他看见同龄人总有一种恐惧感。
思想片刻,他还是决定试试看,房租不能拖,这是他的底线。
走进规模不大的工厂里头,张青年愣头青的拉住一个正在干活的工人问去哪里应聘,工人哪知道这些,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去前面搬货物。
“喂!那个长头发的!”
一声粗喊从他身后响起,一个穿着黑格子衬衫、拿着本子的男人气势汹汹的从远处走来。
“干什么的!没事赶紧走啊。”男人叫嚷着。
“我看见外面招人。”
“哦,来找活的。”男人顿时开始打量他,“那跟我来。”
男人领着张青年走进一旁两栋楼的矮房中,矮房一侧挂着万盛有限公司的牌子。
一推开门,一股烟味直从鼻腔,张青年微微咳嗽。
“张总,来了个找活的。”男人说明情况,然后转身把门关上。
张青年慢步走上前,名为张总的男人正吸着烟,埋在一堆文书中打着电话。
“那批货物再不到,我不要了!”
“什么我装错了,那批饮料上写的地址就是那,要怪就怪司机,要么他开错了,要么单子填错了。”
“喂喂,钱啊,钱没打过来,我手下一帮人不吃饭是不是。”
张青年默默等待张总抬头看他,可过了好一会,张总都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他不存在。
无奈之下,张青年轻声说了一句张总。
张总总算抬头,但眼里满是被打扰的厌烦,他挂断电话,拿起一旁的文件翻阅起来。
“干什么的。”张总目不转睛的看着文件。
“来应聘的,外面写了。”张青年回答。
张总突然把眸子往上一挑,又回到身下。
“几岁?”他问。
“二十四,快二十五。”
“本科?”
“二本的。”张青年说。
他眼睛一亮,好像说到了什么关键。
“两年前多就毕业了?”他又问。
“嗯。”张青年不知意欲何为。
“你知不知到来我这干的都是什么学历?”
“……”
“都是小学学历,最高才初中,更有些连书都没读过,我自己也是小学学历,你说你一个本科的人来我这找什么活?”
他忽然说教起来,让张青年措手不及。
“瞧瞧你,长发留着,低头弯腰的,要不是个子高点,你就是乞丐,你知道吗?一点读书的精神气都没有,你读的是什么书,天书?”
张青年默默忍受。
“哼哼,当初我老师说我读书不好,干不了什么事情,可现在呢,一个本科的人都来我这找工作,他也真该来看看,这世道变了不止一两点。”
他忽然愤愤不平,拿张青年撒起气来。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啊,吃喝玩乐,有什么就花什么,也不想想我们那个年代怎么过来的……”也许是觉得说多了,张总把话头牵到工作上,“咳咳,这个工作呢,一个月三千五,每月只能请一天假,早六晚八,没有加班费啊,反正可以随时走,工钱立马结,总之爱干不干,不干自有人干。”
“我干。”张青年立马答应,眼下他的为他的房租着想。
“行,去楼下签文件,今天方便今天就可以干了。”他赶鸡似的催张青年走,然后侧过身又拿起电话拨号过去。
张青年习惯性的、细致的阅读起合同,时间一久,一旁的黑格衬衫男人不乐意了。他递过去一支笔,让张青年赶紧签,张青年也不好再耗时间,想着就算是卖肾合同签了也罢,烂命一条,狗也不吃。
张青年拾起笔,潦草而心情复杂的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签完后的几分钟,黑格衬衫男人领着张青年来到工位上,跟他说以后有车来了,你就在这卸货。张青年点点头,黑格衬衫男人疑虑的撇他一眼,转身走了。
这条工位上一共四个人,除他以外都是上了四十岁数的中年人,而他留一头长发在工位上显眼极了。他隐约看到一旁有人在朝他看,眼里都是困惑和戏弄。
没一会,一辆轰鸣的货车开往厂里,接着在一人的指挥下顺利倒车来到张青年一行人的工位上。
“欸,长头发的,你去传输带那搬。”一人发话。
张青年听命来到传输带一侧,而随着车尾的铁质后门被“磅”的一声打开,传送带也随之“滋滋”的运作,张青年有些恍惚但又立刻回到了现实。
两个人在车厢里把货物搬到传输带上,另外两个人又把传输带上停滞的货物搬到木架板上,最后由叉车叉走。
由高到低,货物经过一段传输带和四只手臂稳稳当当的落在木架班上,不过其中的两只手格外稚嫩和不甘。
张青年极为吃力的搬运着沉重的货物,一双白皙的手臂上尽是青筋。此时的腰默默响起了警报。腰痛隐约开始了作祟。他咬着腮帮子,憋着气,把货物搬到木架板上,就在他弯腰的一刻,撕裂般的剧痛顿时激起他额头一片冷汗,他艰难的吞下一口粘稠的口水,想去揉腰。
“喂!快点啊。”
车厢里的男人喊着,张青年什么也不想了,连忙擦干额头,故作镇定的转身去搬,而就这么晃神的一刻,传输带上的货物就已经积的堵塞。
路灯在几个小时前就亮起,一辆辆汽车开过昏黄的路灯下发出刺耳的轰鸣。
张青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出租楼,但打开门口的大门后他就散了架。他一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楼道门口,像是个竹节小人般凌乱。
他喘着微弱的气息,嘴唇不停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