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少年时
隐约记得少年时,张青年跟他母亲说他想当个大老板,最好是那种穿西装打领带的大老板,每天就只是在办公室里吹吹空调,写写文件,然后每个月能拿好几十万的大老板。他母亲欣慰的笑笑,说他真敢想,以后准有出息。
然后记忆来到青年,那会读高中,成绩很一般,没有什么理想,就只是读一天是一天。
事情发生在一次周一。那会学校虽统一校服,可脚下仍然管不得。有一个家境殷实的公子哥,老是把最新款的耐克,阿迪达斯踩在脚下,然后为了彰显这种锐气,故意把裤脚卷了起来,直愣愣的露出那些闪着银光的品牌标志。
就在周一的集会上,张青年就直直的盯着那双鞋子。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鞋子,或者说他从来就见过公子哥穿过这双鞋,现在那双白鞋的质感在阳光下是多么夺目,他顿时看的入迷,心里想这得多少钱。
就那么几眼,张青年就记在了心里,上课时候总把目光移到那些公子哥的脚上。
下课的时候,几个男生围在公子哥身旁,七嘴八舌的讨问鞋子多少钱,什么牌子的,张青年则在他们身后细细的听。
“耐克的,空军一号,今年刚出的联名,去去,别踩到了,踩到了要你赔啊。”
高考一结束,张青年就跑去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去餐厅擦桌子,去后厨洗盘子,不过后来因为不小心摔碎了盘子,又跳去奶茶店和肯德基帮忙。
忙忙碌碌的东做工西做工,两三个月算是攒到了八千块钱。
他那天乐呵呵的把五千块钱交给父母,父母先是一愣,然后的默默的淡笑。他母亲主动给他盛饭,又夸他长大了,会赚钱了,会体谅父母了,真是我的好儿子。张青年听着这几声赞语,刨着桌上两老做的饭菜,别提吃的有多香。
他存下一千,用剩下的钱买了两双普通的空军一号,一黑一白。
当两个长方形的快递盒放到他床上时,他简直高兴的喘不过气。他迫不及待的掀开鞋盒盖子,顿时,那双纯白的空军一号绽放的光芒直刺双眼,让他有些恍惚。
自从那天后,他就开始惦记着这双鞋,要不是自己那时候放学后要去父亲的工厂里帮工,他或许早一年就能买到这双鞋。
张青年一家生活拮据,平时除了开学的学费和一周一次的伙食费,其余事情都不会多花钱,张青年也体谅父母,平时放学回来要是没什么事也去厂里帮父亲的忙,因此张青年理所当然的不能开口向他们要钱。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两双鞋可是靠自己挣来的,自己穿的心安理得,也神气十足。
他非常清晰的记得,自己的脚塞进那双留有寒气的鞋内,站起后的那种失重感。可能是大脑过于兴奋的感觉,总之于他而言,绝对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他记得那双鞋在脚下的足感。他呼出热气,紧紧盯着脚下那双再合脚不过的空军一号,心里立马生成了个铁律。
那就是只要有钱就能买的来所有。
高考分一出来时,也说不上好,张青年父母不懂什么一本二本,只觉得只要是个大学,读出来那就是个人才,读出来就包分配工作,可张青年知道,什么包分配工作,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东西,现在大学生遍地走,揪出来一问说不定有人还正在读博,相比之下,读个普通大学也没什么意思。
张青年最后考了个二本,学校里可以复读,但一年得多交几万块,张青年知道家里承担不起,自己也没心思再考,他回去就随便跟父母商量一会,父母也尊重他的选择,他们笑着说家里出了个大学生,张青年苦笑,心里不好受,觉得没考个一本对他们有些愧疚。
他跟他父母说、十分坚定的说:我以后一定会回来,以后会带着用不完的钱衣锦还乡。他又说自己要西装革履,开着豪车的回来迎接二老BJ看天安门,去三亚旅游,张青年父母只是笑笑,随口答应着。
九月份的夏温未消,依旧酷暑难耐,而开学季又在月初,张青年家里还没车,于是只能背着个装了二手笔记本的黑书包,左手提几个塑料袋,右手又费劲的拎着个军绿色的麻皮袋子艰难的挤公交。
那时候公交车里人推人,司机热的直冒汗,每人手心滑腻腻的,车子也老是一顿一顿。张青年将东西夹在褪下,一只手捏着扶杆出汗。他的额头汗津津的,豆大的汗珠挂在上面就像树上的知了。
张青年傻傻的望着窗外发呆,奔驰而过的汽车在他眼里留下残影,他不自觉的吞了口口水。
每个月生活费大概一千多点,张青年父亲本想多打个几百块,但张青年拒绝了,他给出的理由是自己一不出去玩,二不怎么买额外的东西。
张青年一日三餐按时吃也不过三十块,周末自己还出去打零工,父亲打来的这些到了月末自然余下许多,根本不愁钱。
他父亲知道也没有多说,挂断电话后依然给他多打了两百块钱,张青年看在眼里,心里只觉得难受。他说他必须好好赚钱,功成名就,到时候什么苦都不用吃,也不用父母操心。
大学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谈恋爱,真正享受青春时光的阶段,晚上围着学校里走一圈,不是并排走的男女,就是躲在小树林或停车场拥抱接吻的情侣,还有就是操场上踢足球和体育馆里打乒乓呐喊的男生,更有一些男生在食堂展示歌喉,引得一众女生观望。这一整个大学都充斥着强烈、不能阻止、欣欣向上的青春荷尔蒙气息。
不过对于张青年而言,大学无非就是多出四年来打工赚钱。
一到没课,或者半天没课的日子,张青年就骑着个自行车去学校周围打工,周末更是如此,而如果平常没什么重要的课,下课时间一到,张青年就第一个出教室。
他把赚到的钱分一半给父母,余下的交付完琐事后继续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大学第二年春天,张青年自费报了驾校,趁着天气不热,花了三个月把驾照考出来。他拿到那本薄薄的驾驶证时,手在发抖,他想着未来要开什么样的车,路虎,宝马,虽然他不怎么了解,可一听到别人聊这个高档,他就觉得高档。
读到大三,因为挂了一门课,他得重考,他原先想去请教老师,但大学老师往往不是那么好找,他又想着找同学,结果他坐在教室后排往前看,发现整个教室的人他都不认识。
没错,读了三年他连班里的名字都没分配好,而且因为在寝室的时间也很少,同一个寝室的人的名字他也不得而知。他努力回想起点名的场景,结果是模糊不清,因此,他想想还是算了,就在那一刻,他才感受到身体里早就拥有的孤独。
他那些天被迫停了工作,花了一周的时间去图书馆自己补习,好在争气,重考过了。
这下他忽然趾高气昂,心里大喊着没有人帮我我也行,我这人就这样,朋友什么的无所谓了。说着说着,他那点渴望也消失殆尽,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不过说起他这一个人,其实样貌长得也不错,棱形脸,一双欧式双眼皮,眉毛细长,嘴唇厚实,身高也一米七几,顶高了一米八也有,但也许是常常不在学校,所以没人关注,也或许穿着不够亮眼。他平时总是一件灰色衬衫一条黑裤子,哦,那两双空军一号他一直穿着,从上大学第一年就穿着,白色的蹭成了灰色,黑色蹭的露出了实料,总之显得像个朴素的乡下人。
反正读了快三年,一个女孩也没有像张青年示爱过,他自己也不在乎,每天都沉浸在赚钱的游戏中,乐此不彼。
大学第四年,老师来让班里人写文档,主题是未来规划,多数同学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往网络上一复制,往学校库里一查重,发现高了就自己删几段,自己再用点花言巧语补上,一等到查重率概率低了就发给老师。整个班里就张青年动力满满,他从小时候就有概念,现在大学体验了四年生活,他知道怎么做,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于是他连着五天四夜待在寝室里写文档,一个个室友都很惊讶他竟然能再寝室待那么久。
最后写了一万的字,word文档显示有十九页。他拿去库里一查,发现查重率只有百分之三,他笑着,觉得这个未来只独属于他。
大学那天的毕业日,张青年依旧不知道其余同学的名字,他也不再想知道。
那天,摄影师说茄子,除了张青年,其余人都附和的喊着茄子,张青年只是腼腆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