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林惊魂
天空阴沉沉的,下着毛毛细雨,整片山林都笼罩着湿漉漉的忧伤,雨幕像是天空流不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树上,畦田里,和木屋的屋檐上,仿佛在倾诉着对爷爷无尽的思念,
木屋要被拆除了,我最后环视着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想把这里的模样,深深刻进我的灵魂深处,让它和爷爷一起,成为我生命里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打开行李箱,我把爷爷的遗物一一放了进去,触碰着这些熟悉的物件儿,往事一幕幕呈现在脑海,那段最为深刻的记忆,也随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十二岁那年,隐约透着暗淡月光的黑夜里,我在狭窄的山道上拼命奔逃着,时不时用惊恐地余光,瞟向那团令人胆寒的黑影,剧烈的喘息暴露出我的脆弱,发饰碰撞出的碎银“叮当”还纠缠其中,绣裙在脚边飘摆,早已沾上了斑斑泥泞。
进山来找爷爷,没想到迷路了,就在我终于找到这片熟悉的竹林,正欣喜不已地往里赶时,一条黑影突然窜了出来,我本能地旋身躲闪,勉强避开了它的扑击,转头一看却心中大骇,竟是一只花豹!
它气势汹汹地挡住我的去路,双眼闪着绿森森的凶光,那矫健肌肉随着它强有力的四肢伸缩,在皮毛里如波浪般起起伏伏,它一扑击空,紧盯着我慢慢调整姿势,似乎准备让下一次的跃起带上雷霆万钧之势。
幸好爷爷曾教过我几招防身术,虽没怎么好好练,但如何躲避突袭的基本功却已深入骨髓,形成下意识的应激反应。
当它张开锋利的爪子朝我扑来时,看到了血盆大口里的尖锐犬齿闪着森森冷光,我全身肌肉紧绷起来,汗毛也随之根根倒竖,就在它即将扑到面门之际,我猛地侧身跨出一大步,利爪擦着耳际划过,听到后面传来花豹落地时震起枯叶的簌簌声响,我身形不敢再停顿,趁着它转身的空当,疾步朝着竹林里奔跑起来。
“爷爷!爷爷!”我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山谷间回荡,充满了绝望与恐惧,心里急切地期盼着爷爷快快出现。
此刻我觉得,去木屋的这段小路显得极为漫长,我的脚在山石上连连打滑,布鞋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小腿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脸上的泪根本来不及擦去,全都顾不上了,因为身后的威胁容不得我有片刻停歇,紧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百米冲刺般拼命狂奔。
豹子在身后紧追不舍,湿热的气息喷洒上后颈,我知道它快追上了,就在它再次跃起,利爪又一次伸向我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划破夜空,子弹擦着花豹的耳畔飞过,惊得它猛然一顿,愤怒地发出一声咆哮,随即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可当它看到那人时,眼神却瞬间变得温驯起来。
山道尽头的木屋前,我的爷爷正举着猎枪,他的脸庞紧绷,双眼闪烁着锐利光芒,灰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身上那件湛蓝色对襟苗服,似乎也被他这凛然的气势给充满了力量。
他放下猎枪,目光如炬地厉声训斥这山林中的猛兽:“跟你说过,不许攻击人类,我说的话忘了吗?”那苍老的声音仿如撞破寂夜的洪钟,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花豹耷拉下尾巴,收起锋利的脚爪,温顺地匍匐在地,像是一只认错的家养大猫。
“走吧!”爷爷的声音缓和下来,挥手示意它离开。
花豹直起身,偷瞄了爷爷一眼,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浑身筛糠一样颤抖着,此刻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这可怕的经历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又冷又饿不说,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爷爷满脸心疼地朝我大步奔来。
“爷……爷爷……”我把糊满泪水的脸埋进他的颈窝,已经泣不成声。
爷爷像是哄受了委屈的婴孩那样轻拍我的后背,温言细语不停安慰:“阿朵别怕,有爷爷在,别怕!”
看我稍稍平静了些,他才体贴入微地搀扶起我,朝着他的木屋子慢慢走去。
这是由粗糙原木搭建而成的小屋,光阴在木头上留下数不清的印迹,我总感觉爷爷的故事,都藏在这些深深浅浅的纹路里,他就像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说书先生,和他在一起,总有听不完的精彩和悟不尽的道理。
屋顶上堆积了一些飘落的枯叶,被山风吹得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屋檐下的竹窗不大,正透出昏黄的暖光,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在向我轻轻招着。
半掩的木门被推开,一股热浪裹挟着柴火的清香扑来,火塘里的火苗欢快地舞动,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屋子照得通亮,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迸溅出几点火星,好像在欢迎我的到来。
各类工具挂满木墙,被光影摇曳得如同有了生命般轻轻晃动,豆腐块儿模样的被褥和柔软的枕头各占床的两端,宛如两个认真站岗,不知疲倦的哨兵。
所有摆设干净简洁,一目了然,处处都在为打造这舒适的环境,而努力做着自己的贡献,它们不单将黑暗和寒冷隔绝在了外面,还用温暖特别的怀抱慰藉着我瑟瑟发抖的心。
爷爷扶我坐到桌边,古朴的木桌上放着一陶壶热茶,白色的水雾袅袅升腾着,炉灶上架着的陶罐里,炖得香气四溢的肉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味道混合着茶香,一个劲儿地往我鼻里钻,我的肚子十分配合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将带着暖意的粗布衣裳包裹住我,爷爷蹲下身,用湿布将我沾满泥泞的脚擦干静,布满硬茧的手像呵护雏鸟般,把带着稻草清香的布鞋套在我的脚上,当他瞥到我那流血不止的小腿时,又立即起身,到屋外的畦田里,摘了几株绿幽幽的小草放进石臼,碾出翠绿的汁液敷在我的伤口处,清凉的感觉从小腿传遍全身,抚平了荆棘带给我的伤痛。
他耐心地等着那碗香浓的热汤,渐渐熨平我的抽噎,才略感意外地开口问:“你怎么进山了?阿爸阿妈知道吗?”
“没跟他们说,让他们带我来,老说忙,就自己悄悄跑来了,再不来我都要收假了!”我有些嗔怪父母,继续舀了勺肉汤喝着,美味在口腔中弥漫,暖暖地滑进了胃里。
咽下食物,我忽觉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咕哝:“之前都是跟着阿爸阿妈来,自认为很熟悉这路了,没想到还是犯了迷糊,在山林里转到天黑了,才看到你种的这片竹林,哪知道会突然窜出只豹子!”回想起刚才那一幕,我依然惊魂未定,忙往嘴里塞了块肉猛嚼着。
爷爷看到我的狼吞虎咽,眯眼笑了起来:“它就喜欢在我竹林里晃悠,所以我每次都会去竹林外面接你们,”他怜爱地伸出手,把我的乱发捋向耳后,“以后想爷爷了,就让你爸妈通知我,我下山去接你。”
“嗯,知道啦!”我笑着点点头,从小被爷爷带大,实在不习惯没他在家的日子,自从他搬进了山里,每到寒暑假,我都要来爷爷这里小住几天,不然心里就会感到空荡荡的。
我又咽下一口汤,才抬起眼问:“爷爷,为什么你要搬来山里住呀?”
“因为……”爷爷眸光微动了一下,笑容和蔼地缓缓开口,“这里有爷爷需要守护的好朋友!”他特意把“好朋友”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好朋友?谁啊?在哪儿?”我深感诧异地问,睁圆眼睛四下张望。
“它们就在这儿,只要打开门,入眼的所有生命都是我的好朋友。”爷爷望向窗外回答。
“可它们不会和你说话啊!”我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透过那一方小格,看到夜风下的树影正摇晃着枝叶,似乎在朝屋里的人打着招呼。
爷爷微摇着头,转眼看着我答道:“只要用‘心’去和它们交流,是能听到它们说话的。”
“用‘心’?”我有些不明白,“‘心’怎么能开口说话?”我歪着头想了会儿,突然好像悟到了什么,“噢!爷爷之所以和山里的动物们亲近,就是因为会用‘心’去和它们交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爷爷,脸上的大问号显而易见。
光影爬上爷爷清瘦的面庞,岁月在他脸上刻下道道沟壑,非但没影响他周身的气质,反而还多了一种仙风道骨的韵味。
他眼神平和、深邃,像坠满了星辰的大海,里面似是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恍惚间觉得爷爷像降临人间的仙尊,有着能够洞察前世今生的淡然与脱俗。
爷爷转过头,对上了我的满眼困惑,他垂下眸子,犹疑了一阵,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含笑说道:“或许你听完爷爷讲的这个故事,就会明白了!”
“好哎!”我顿时喜上眉梢,摇头晃脑地拍手卖萌,“我最喜欢听爷爷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