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五章 刀疤的影子
1929年冬,上海,法租界霞飞路,谨言侦探事务所。
夜已深,事务所的煤油灯只亮着一盏,火苗在风中摇晃,像随时要灭。陆谨言把从酱园弄带回的东西摊在办公桌上:那枚刻着“杜”字的金戒指、詹云影夫妇的旧照片、松江转运行寄来的信,以及一小撮从井底钩上来的泥土。
沈知夏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白。她盯着那枚戒指,声音低得像自语:“杜老三的私人物品。他当年入狱前,把这枚戒指给了詹云影。戒指在井里,说明詹云影至少在案发前半年见过杜老三本人。”
陆谨言用小刀挑起泥土,放在白纸上细看。泥里夹杂着几粒细小的金屑,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黄金。”他声音发沉,“井底确实有过黄金。不是120两那么多,但至少有几两被埋进去过。后来被人取走,或者……溶解了。”
沈知夏抬头:“硝酸。阎王帖的人今晚去酱园弄,就是为了销毁残留的金屑。他们怕我们化验出成分,追到当年转运的源头。”
陆谨言把戒指推到她面前:“这枚戒指是信物。青帮规矩,交出去的东西,等于交出命。詹云影拿了戒指,却没保住命。谁杀了他?詹周氏?还是别人?”
沈知夏从包里拿出父亲沈秉文的私档,翻到一页泛黄的纸:“父亲当年主审杜老三案时,曾秘密提审过詹云影一次。笔录里,詹云影只说了一句话:‘黄金不是杜老三偷的,是有人让他背的。’然后就闭口不言。第二天,他‘病故’在看守所。”
陆谨言冷笑:“病故。肺痨发作,吐血而亡。可看守所的医生报告里,有一句被划掉的话——‘死者颈部有勒痕,疑为外力所致’。后来卷宗重抄,这句没了。”
两人沉默。煤油灯芯噼啪一响,灯火跳了一下。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不是巡街的更夫,也不是路过的醉汉——脚步太稳,太有目的。
陆谨言眼神一凛,灭了灯。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剩窗外街灯的昏黄光线漏进来。
沈知夏下意识握紧桌沿。陆谨言无声地起身,拔出腰间的魏牌左轮,贴墙走到窗边。窗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外面,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瘦高,黑长衫,左眼角一道刀疤,在街灯下泛着旧伤的青白。
刀疤男。
他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人。手里提着一盏蒙了红布的灯笼,灯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事务所的墙上,像一张张开的网。
陆谨言低声对沈知夏说:“他知道我们在。没带人,说明不是来杀的,是来谈的。”
沈知夏声音发紧:“谈什么?”
“谈条件。或者……谈名单。”
陆谨言把枪别回腰间,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卷起桌上的纸页。
刀疤男看见门开,慢慢走近。脚步不紧不慢,像猫在逗老鼠。
“陆探长,沈律师。”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烟草和血腥的混合味,“阎王帖有请。”
陆谨言靠在门框上,笑得漫不经心:“请我们去见杜老三?可惜他去年就死了。还是说,你们替他说话?”
刀疤男没笑,把灯笼放在地上。红光照亮他半张脸,刀疤扭曲,像一条活过来的蛇。
“杜老三没死。”他顿了顿,“至少,在阎王帖里,他没死。名单上的人,一个都得还债。詹云影还了,周惠兰还了,房东也还了。下一个,是沈秉文之女。”
沈知夏往前一步,声音冷硬:“我父亲已经死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刀疤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沈庭长当年判得干净利落。可他知道真相,却没说。黄金在酱园弄,詹云影知道,詹周氏也知道。可他们都死了。现在,你们也知道了。”
陆谨言眯眼:“所以,你们杀了詹周氏的‘翻版’,就是为了警告我们闭嘴?”
“不是警告。”刀疤男摇头,“是提醒。提醒你们:名单上的人,该见的,总会见到。该死的,总会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血帖,扔在地上。陆谨言捡起,展开。
血红的朱砂字,一行:
“第五张,沈知夏。子时已过,阎王帖到。霞飞路176号后巷,明晚同一时辰。带上井底的东西,来换一条命。”
沈知夏手指发颤,却强作镇定:“换什么?”
刀疤男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换名单上剩下的人。或者……换真相。”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灯笼的红光在巷子里摇晃,像一滴血在流动。
陆谨言关上门,重新点亮煤油灯。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余味。
沈知夏声音低哑:“我们去吗?”
陆谨言把血帖折好,塞进口袋:“不去,他们会继续杀。名单上还有谁?当年判案的法官、警局高层、租界洋人、军阀的中间人……他们会一个个勾魂,直到我们把黄金交出去,或者……把真相挖出来。”
沈知夏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陆探长,你信不信,这件事的背后,不止青帮。”
陆谨言挑眉:“哦?”
“我父亲死前,说过一句话。”沈知夏声音发颤,“‘阎王帖不是杜老三发的。是有人借他的名,掩盖更大的窟窿。’”
陆谨言沉默片刻,把金戒指握在掌心:“那我们就挖。挖到窟窿底,看看里面藏着谁。”
窗外,夜更深了。上海滩的冬天,从来藏不住血。
同一夜,霞飞路另一头,一幢三层小洋楼的顶楼。
刀疤男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抽着雪茄。烟雾缭绕,看不清脸。
“他们拿到了戒指和信。”刀疤男低声汇报。
那人吐出一口烟:“好。让他们挖。挖得越深,死得越快。”
刀疤男犹豫:“可如果他们找到黄金……”
那人转过身。灯光照亮半张脸——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左眼角,也有一道刀疤。
一模一样的疤。
“黄金?”他笑了,声音低沉,“黄金早就没了。留下的,只是鱼饵。”
窗外,雨又下了。血红的帖子,在风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