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弄堂血影
第三日,子时。
霞飞路176号后巷,雨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湿冷的铁锈味。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石库门墙,墙上爬满青苔和裂缝,像一张张苍老的脸。陆谨言提前半小时到,靠在巷口的一盏坏掉的路灯杆下,嘴里叼着烟,却没点火。他不喜欢在黑暗里暴露火光——那等于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他穿了件旧风衣,领子竖起,帽檐压低,左手插兜,右手随意搭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柄的魏牌左轮,六发子弹,已上膛。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不急不缓,像猫在走夜路。
陆谨言眯眼,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女人。身材修长,穿一件深灰色呢大衣,领口翻起,围一条狐皮围巾,遮住半张脸。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窄缝漏下来,照在她脚边的水洼里,反射出冷白的碎光。
沈知夏。
她停在离陆谨言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陆先生?”
陆谨言吐掉嘴里的烟,笑得有点懒散:“沈律师,深夜约会,选的地方真浪漫。阎王帖是你收的?”
沈知夏没笑,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血帖,递过去:“一模一样。第三日,子时,这里。”
陆谨言接过,借着微光扫了一眼,和自己那张一字不差,只是名字换成了“沈知夏”。他把两张帖并排举起,像在比对假钞:“看来咱们是同一批‘欠债’的人。杜老三的名单,第三个就是你我。”
沈知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知道杜老三越狱的事?”
“越狱?”陆谨言嗤笑,“提篮桥监狱的铁窗三层,外面还有机枪阵地和洋枪队把守。他要是真越狱,早该全上海通缉令贴满街了。可报纸上只字未提。反倒是我前两天在赌场听到风声——有人在暗盘放话,杜老三‘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锐利:“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名单上是我和你?当年杜老三案,我只是个小探员,负责外围盯梢;你父亲是主审法官,可你那时还在英国念书。咱们俩,跟杜老三八竿子打不着。”
沈知夏沉默片刻:“或许……名单不是杜老三发的。”
陆谨言挑眉:“哦?有想法?”
“有人想借杜老三的壳,钓我们出来。”沈知夏的声音低下去,“我父亲当年判案后,身体每况愈下,死前留下一封信,说杜老三的案子‘铁证如山,却处处不对’。他死后,我翻遍了他的旧档,发现一份没入卷的证物目录——里面提到120两黄金的转运记录,可最终判决书里,这笔黄金成了‘被告销赃所得’,却没任何实物佐证。”
陆谨言眼睛亮了:“黄金失踪案……民国二十年,瑞金那批特别经费,在上海转运途中人间蒸发。传闻是青帮截了胡,也有人说是军阀内部黑吃黑。杜老三当时正好是青帮‘三巨头’之一的亲信,被抓进去顶了缸。”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念头:这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有人在洗白,或者……掩盖更大的秘密。
忽然,巷子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像刀刃刮过砖墙。
陆谨言瞬间拔枪,沈知夏也从大衣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动作熟练得让陆谨言挑了挑眉:“沈律师还会玩这个?”
“伦敦学法律,顺便学了点自卫。”沈知夏声音发紧,“有人来了。”
脚步声近了。不是一个,是两个。
黑暗中,先走出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穿黑长衫,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一双眼睛。身后跟着个矮胖的,提着一盏蒙了红布的灯笼,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蒙面人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陆探长,沈律师,阎王帖已到。杜老三有话,让你们带回去。”
陆谨言枪口对准对方:“杜老三在哪儿?让他自己来。”
蒙面人没答,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陆谨言低头一看——照片上是杜老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正是刚才的黑影,左眼角有道刀疤。
“他老人家说,”蒙面人继续,“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今晚,先给你们个见面礼。”
话音刚落,矮胖男人猛地掀开灯笼上的红布——红光大盛,照亮巷子一角。
那里,靠墙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头发散乱,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绳子另一端绑在墙钉上。她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瞳孔——已经死了。胸前插着一把菜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陆谨言瞳孔一缩:“这是……”
沈知夏倒吸一口冷气:“酱园弄的詹周氏?不,不可能,她是1945年的案子……”
不对,时间线错了。现在是1929年。可尸体上的伤口新鲜,血还没凝固。
蒙面人冷笑:“不是詹周氏。是她的‘翻版’。新昌路酱园弄,昨晚刚杀夫的女人,叫周惠兰。丈夫是个当铺伙计,嗜赌成性,家暴不断。她昨晚用菜刀砍死他,碎成十二块,塞进皮箱。可惜,血水滴到楼下,被房东发现。她本想逃,却被我们‘请’来了。”
陆谨言枪口稳稳对准:“你们杀了她?”
“不是我们。”蒙面人摇头,“是她自己上的吊。我们只是……帮她把现场搬来了。阎王帖的规矩:名单上的人,该见的,总会见到。”
沈知夏声音发抖,却强作镇定:“这是在警告我们?还是栽赃?”
蒙面人没答,转身要走。陆谨言喝道:“站住!”
枪响了——不是陆谨言开的。是巷子另一头,有人从暗处开火。子弹擦着蒙面人的肩膀过去,打在墙上,溅起火星。
混乱瞬间爆发。矮胖男人扔下灯笼,拔刀扑向陆谨言。陆谨言侧身一闪,枪托砸在他手腕上,刀落地。他顺势一脚踹过去,把人踢翻。
蒙面人转身就跑,沈知夏追了两步,却被陆谨言一把拉住:“别追!有埋伏!”
话音未落,巷口又冒出两个人影,手里拿着短斧。陆谨言骂了句脏话,拉着沈知夏往反方向跑——那是巷子深处,一条通往后街的窄道。
两人狂奔,身后脚步声如影随形。沈知夏气喘吁吁:“他们……要杀我们?”
“不,”陆谨言边跑边说,“他们要我们活着看到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死。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跑到后街,两人钻进一辆停着的黄包车后面。追兵的声音渐远。
陆谨言靠着车厢,大口喘气:“沈律师,你欠我一条命。”
沈知夏脸色苍白,却笑了:“陆探长,你也欠我一次解释。那女人……周惠兰,真的是昨晚杀夫的?”
陆谨言从兜里摸出刚才捡起的照片——不是杜老三那张,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下一个,是霞飞路176号的房东。子时已过,阎王帖,第四张,已发。”
陆谨言脸色一沉:“该死……我们中计了。今晚不是约我们,是引我们来看戏。真正的目标,是这里的房东。”
沈知夏猛地抬头:“176号……不是这里吗?”
陆谨言点头:“对。我们刚好,把自己送进了名单。”
远处,巡捕房的警笛声终于响起。可太晚了。
巷子深处,那具女尸的眼睛,还睁着,像在无声地问:下一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