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中: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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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胳膊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用力,可稍微重点的活还是干不了。我妈能拄着拐杖慢慢做饭、喂爷爷奶奶了,却总念叨“还是拖累你”,我只能笑着说“在家正好陪陪你们”,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家里的药又快断了,上次借老李头的钱还没还,再没收入,真要揭不开锅了。

这天村支书来家里,说镇上有个公益项目,给尘肺患者家属发补助,让我去县城跑一趟,交材料盖章。我一听,心里像燃起了一点火星,赶紧问清地址,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五十块钱,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县城的办事大厅人来人往,我攥着村支书开的证明、我爸的死亡证明,还有自己的身份证,手心全是汗。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了翻,皱着眉说:“缺尘肺诊断证明,黑矿没备案,这证明补不了,材料不全,办不了。”我急了,说:“我爸就是因为在黑矿干活得的尘肺,全村人都知道!”工作人员头也没抬:“规定就是这样,没诊断证明,没法认定。”

我站在窗口前,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跑了三个村子找老矿友签字证明,又去镇卫生院开了张“疑似尘肺”的单子,可工作人员还是摇头。折腾了三天,五十块钱花光了,补助没办成,我只能空着手回村。

走到县城车站,我兜里连坐车的钱都没有了。只能沿着公路往回走,三十多里路,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我饿了就捡别人扔的矿泉水瓶,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水。走到半路,突然头晕眼花,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身上爬满了蚂蚁,胳膊上的旧伤又开始疼。

我一瘸一拐地走回村,已经是后半夜。我妈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哭,说以为我出了事。我把没办成补助的事跟她说了,她抱着我,哭着说“咱命苦,咱不指望那钱了”。我靠着门框,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心里的那点火星,彻底灭了。

没过多久,爷爷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爷爷先是吃不下饭,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村医来看过,说“准备后事吧”。我没钱办葬礼,只能找村支书帮忙,借了点布和木头,做了口简易的棺材。爷爷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我抱着他瘦弱的身体放进棺材,他的手还是冰凉的,像我爸刚去世时一样。

下葬时,我把爷爷埋在我爸坟的左边,没立碑,只在坟头插了根木棍。我蹲在坟前,想给爷爷拔拔草,却发现我爸的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把上次填的土都盖住了。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淅淅沥沥的,打在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没带铁锹,只能用手拔草,手指被草叶划得生疼。拔着拔着,我摸到了那个锈迹斑斑的矿灯零件,还揣在怀里,已经被我磨得发亮。我把零件放在我爸的坟头,对着两座坟说:“爸,爷爷,我没本事,没给你们修砖墓,只能让野草陪着你们了。”

爷爷走后的第十天,奶奶也走了。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还是用简易的棺材,把她埋在我爸坟的右边,三座坟排在一起,坟头都长满了野草,像三个孤零零的影子。

我在三座坟前种了点婆婆丁,是我妈说的,这种草耐旱,不用管也能活,总比光秃秃的好。种完草,我坐在坟前,看着远处的矿场方向,那里已经长满了荒草,再也听不到卷扬机的声音了。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在院子里晒玉米,我爸从矿上回来,给我带水果糖,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我妈坐在炕边,看着爷爷奶奶的照片,眼泪不停地掉。我把家里的瓶瓶罐罐收拾了一下,卖了废品,换了三十块钱,给我妈买了两盒药。我坐在我妈身边,说:“妈,以后就咱们俩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我妈点点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枯树枝。

那天晚上,我又摸出那个八十块的红米机,在便签里敲字。我写爷爷奶奶走了,写补助没办成,写坟头的野草,写心里的苦。写着写着,手机突然黑屏了,再也开不了机——大概是进水太多,彻底坏了。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心里空荡荡的,连个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像是在哭。我看着三座坟的方向,心里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一辈子都在苦难里打转,连亲人的最后一点体面都给不了。可我不能倒下,我妈还在,我得陪着她,哪怕日子再难,也得熬下去。只是我不知道,这剩下的日子,还要经历多少风雨,才能让我和我妈,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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