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连月的雨终于停了,太阳露了脸,把村里的泥路晒得龟裂,田埂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草芽。我妈腿上的石膏拆了,露出愈合的伤口,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她扶着炕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生儿,天暖了,妈能自己做饭了,你能出去找活了。”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挪开了一角。我给护工结了拖欠的工资,又去药店买了够家里吃一个月的药,揣着剩下的几十块钱,再次去了县城。城中村的出租屋早就退了,我没再租,打算找到活就住工地或者宿舍,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还是去劳务市场找日结,可活儿比以前更少了。春天是用工淡季,搬货、卸车的活寥寥无几,每次去都要跟一群人抢。有次好不容易抢到个搬瓷砖的活,干到一半,工头看我胳膊细,说“你这身子骨不行,别把瓷砖摔了”,把我打发走了,只给了五十块钱辛苦费。我攥着那五十块钱,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心里又酸又涩——连卖力气的活,我都快干不了了。
后来经人介绍,我去了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搬水泥、扎钢筋,一天两百块,管吃管住。工地的活比日结更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到天黑才收工,浑身都裹着水泥灰,洗都洗不掉。可我很珍惜这份活,至少能稳定挣钱,不用每天担心没活干。
我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晚上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我把我爸的矿灯零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像是能感受到一点力量。工地上的伙食很差,顿顿都是白菜豆腐,偶尔能吃到一点肉,我都省下来,想攒着回家给我妈带回去。
可好景不长,干了不到半个月,意外就发生了。那天我在脚手架上扎钢筋,脚下的木板突然晃了一下,我没站稳,伸手去抓旁边的钢管,却没抓住,整个人摔了下去。还好不算高,只摔在二楼的平台上,可胳膊还是被掉落的水泥块砸中了,钻心的疼。
工友们把我扶起来,我试着动了动胳膊,疼得直咧嘴。工头过来一看,说“你这胳膊怕是伤着骨头了,赶紧去医院看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说“这是你这几天的工资,你先去看病,以后就不用来了”。我愣了,说“工头,我还能干活,我没事”,可他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别在这添乱了,赶紧走”。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走出工地,胳膊越来越疼,肿得像馒头。我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要休养一个月,不能干重活。我拿着诊断书,心里一片冰凉——这一个月不能干活,家里的药费、开销又成了问题。我没拿医生开的药,转身走出了医院,那点药费,我舍不得花。
我拖着受伤的胳膊,回到了村里。我妈看见我胳膊肿得老高,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给我找了些草药敷上。“生儿,咱不干了,在家好好养着,妈能照顾你,也能照顾爷爷奶奶,”我妈一边敷药,一边说,“咱穷点没关系,只要人好好的就行。”我抱着我妈,眼泪掉了下来——我也想好好的,可这个家,离不开我挣钱。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在家养伤,帮我妈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喂喂鸡、扫扫院子。看着我妈拄着拐杖慢慢挪动的身影,看着爷爷奶奶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样子,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我每天都盼着胳膊能快点好,能早点出去挣钱,可胳膊的疼一点都没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
有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晃来晃去。我想起小时候,我爸经常在桃树下给我摘桃子吃,说“等这棵树长大了,结的桃子就够你吃个够”。可现在,桃树长大了,我爸却不在了,而我,连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生活都做不到。
我摸出怀里的红米机,给之前的日结工头发了条短信,问有没有轻松点的活,哪怕工资少点也行。过了很久,工头才回了条短信:“没活,你这身体,谁敢用你?”我看着短信,心里凉透了。我把手机扔在一边,看着桃树,突然觉得,这春天,跟我没关系。别人的春天是温暖的、充满希望的,而我的春天,却裹着钢钉的寒意,透着挣不脱的苦难。
我妈拄着拐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递给我一个刚蒸好的红薯。“生儿,吃点东西吧,”她轻声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你爸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咱们的。”我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可心里却苦得发涩。我点点头,没说话——我也想信日子会好起来,可这好起来的日子,到底在哪呢?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我妈拄着拐杖的身影,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奶奶,又摸了摸胳膊上的伤,心里一片茫然。我知道,等胳膊好了,我还得出去找活,还得接着熬,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熬多久,还能撑多久。那棵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把我紧紧裹住,让我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