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中: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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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爸下葬后的第三天,我揣着卖废品凑的二十块钱,去县城给我妈抓药。刚走到村口,邻居张婶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扯着我的胳膊喊:“生儿,你妈不对劲,你快回去看看!”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家跑,土路上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烫,胸口像揣着块烧红的矿渣,烫得我喘不上气。

推开那间土坯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腿都软了。我妈抱着我爸的矿灯,蜷缩在炕角,头发乱得像枯草丛,嘴里反复念叨着“建国你怎么不咳了”“灯灭了可咋整”。那盏矿灯的玻璃罩早就摔裂了,橘黄色的光斜斜漏出来,照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煤尘。我走过去想拉她,她突然尖叫着推开我,抓起炕边的瓷碗就砸过来,碗“哐当”碎在地上,瓷片溅到我的脚踝,划开一道血口子,血珠立马渗了出来。

我赶紧跑去找村卫生所的老大夫,他来看过之后,摇着头叹气:“这是受了太大刺激,怕是疯了。”我不信,背着我妈就往县城跑,三十多里路,我跑得汗透了衣裳,后背被我妈的指甲抠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停——我怕晚一步,我妈就真的没救了。县医院的诊断书上写着“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医生说这病要终身服药,一个月的药费就得三百多。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心里的汗把字迹晕开,像我爸以前咳在纸上的黑痰,黏腻又刺眼。

我把我妈留在医院观察,自己连夜回村,想找亲戚借点药费。走到爷爷奶奶家的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爷爷的呻吟声,推开门一看,爷爷歪在椅子上,嘴角流着口水,说不出一句话,奶奶趴在炕边,手脚不停地抽搐。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喊来村支书,他二话不说打了120。救护车把两位老人拉走后,诊断结果下来了——急性脑梗,双双瘫痪,得长期卧床照顾。

一夜之间,天塌了。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我爸坟头的方向,远处的矿场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风卷着尘灰,打在脸上生疼。我想起我爸以前总说:“等你毕业了,我就辞了矿上的活,在家种点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可现在,菜地里的草已经长到半人高,他的承诺,像矿灯里的油,烧尽了就再也没了。

城里的工作肯定去不成了,我得留在家里挣钱养家。我在村口的砖厂找了份打零工的活,每天搬砖、和泥,一天能挣八十块。砖厂的活累得要命,每天下班我都像散了架,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一想到医院里的我妈和爷爷奶奶,就咬着牙撑着。第一个月发工资,我领了两千四百块,一分没留,全换成了我妈的药,剩下的给老人交了护理费。

去医院送药的时候,我妈清醒了些,她拉着我的手,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生儿,妈对不起你,拖累你了。”我看着她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却笑着说:“妈,没事,等你好了,咱们一家人还能好好过日子。”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我妈的手背上,像滚烫的煤渣。

从医院回来,我特意绕到我爸的坟前。坟上已经长了些野草,我蹲下来,用手一根根拔掉,轻声说:“爸,你放心,我能撑起这个家了。”风一吹,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掉,像是我爸在回应我。远处的砖厂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和以前矿场的卷扬机声混在一起,在暮色里,久久不散。

回到家,我把我爸留下的矿灯擦干净,放在炕头。晚上睡觉时,矿灯的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也照亮了我心里那点没熄灭的希望。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点点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要经历多少风雨的冲刷,才能勉强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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