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弈
秋深,未央宫苑中的梧桐尽披金黄,风过处,落叶萧萧,如蝶纷飞。
连日来,朝中关于淮南王英布之事,争论已渐趋明朗。
刘邦采纳了刘如意那“换个听话的”核心思路,决意不再姑息,已密令调动兵马,筹备征讨。心头重负稍减,他眉宇间的阴鸷也散去了些许,便又多了几分闲暇,流连于昭阳殿。
这一日,天光晴好,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斜倚在软榻上的刘邦,看着乳母宫女们陪着刘如意在殿中玩耍。几案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六博棋具,这是时下流行的博戏,棋盘方正,各有六棋,以投箸「类似骰子,这么理解就对了」行棋,相互攻杀,饶有趣味。刘邦他早年混迹市井,于此道颇为精通,闲暇时也常与近臣宫妃戏耍几局。
“如意,过来。”刘邦招了招手,指着棋具,笑道,“整日里跑跳,来,与父皇手谈一局,静静心。”
戚夫人在一旁闻言,抿嘴笑言道:“陛下,如意年幼,哪里懂得这些?”
刘如意却已放下手中的布偶,迈着小短腿跑到榻前,扒着几案边缘,踮脚看向那纹路清晰的棋盘和造型古朴的棋子,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
“父皇,这个怎么玩?”他奶声奶气地问。
刘邦心情颇佳,便简单将行棋规则与胜负之法说与他听。自然,说得极为浅显,只当是哄孩童游戏。
“儿臣懂了!”刘如意听完,便爬上榻,跪坐在刘邦对面,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父皇,我们就开始吧。”
刘邦见他兴致勃勃,也不以为意,只当是陪他玩耍,便随意投箸,漫不经心地移动棋子。初时几步,刘如意果然显得“笨拙”,行棋毫无章法,几次险些将自己的棋子送入刘邦的围堵之中,引得刘邦哈哈大笑,戚夫人及宫人也皆掩口而笑,殿内气氛轻松融洽。
然而,随着棋局渐入中盘,刘邦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慢慢敛去了几分。他察觉到,这幼子的落子,看似依旧稚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细细品味,却隐隐然有了些不同。
刘如意并非一味乱走,而是在某些关键处,总会以一种看似巧合的方式,恰好堵住自己最具威胁的进攻路线,或者,在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地方,悄悄布下了一两颗看似孤立的棋子。
起初,刘邦只以为是孩童运气,或是自己多心。但接连几次,他精心设计的、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杀招,总在最后关头被刘如意那看似无意、实则恰到好处的一步棋所化解,局面竟渐渐变得胶着起来。
刘邦坐直了身子,目光不再漫不经心,而是真正投注到了棋盘之上。他看向对面的幼子,只见刘如意小脸紧绷,眉头微微蹙起,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棋盘,小手捏着一枚棋子,迟迟不落,仿佛在认真思考,那副专注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个四岁孩童应有的神情。
“有点意思……”刘邦心中暗道,他不再留手,开始认真对待这局棋。他纵横半生,于谋略博弈一道,自信不输于人,岂能在这小儿面前失了颜面?
棋局风云突变。刘邦攻势如潮,步步紧逼,老辣凌厉。
而刘如意,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岌岌可危,左支右绌,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于不可能处觅得一线生机,将那艘小船稳稳守住。他不再仅仅是防守,偶尔也会利用之前布下的那些“闲棋”,发起一些看似微弱、却精准地打在刘邦棋势衔接薄弱处的反击。
他的布局,初看杂乱无章,细察之下,竟隐隐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内外呼应的结构。弃子争先,舍小保大,这些成年棋手也需琢磨的战术,竟在这孩童的指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施展出来。
刘邦越下越是心惊,越下越是专注。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盘简单的六博棋,而是微缩的战场。自己如同率领大军压境的主帅,而对面那幼子,则像是一个凭借着对地形「棋盘」的奇异直觉和精妙算计,以弱胜强的奇才。
殿内早已鸦雀无声。
戚夫人忘了调笑,宫人们屏息凝神,皆被这父子二人之间陡然变得凝重而激烈的棋局所吸引。谁能想到,陛下与年仅四岁的皇子对弈,竟会呈现出如此局面?
终于,棋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刘邦抓住刘如意一个看似微小的破绽,调动主力,形成合围之势,眼看就要将刘如意的“主帅”擒获,他嘴角已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然而,就在此时,刘如意之前一步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此刻却如同画龙点睛般,骤然焕发出巨大的威力!它卡住了刘邦棋路转换的咽喉要道,使得那看似完美的合围,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刘如意小手疾速移动,一枚棋子如同匕首般,精准地刺入了那丝缝隙!
不是逃跑,而是反击!以攻代守,直指刘邦因全力围剿而略显空虚的后方!
这一步,石破天惊!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地盯着棋盘,手指在几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半晌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竟陷入了两难境地:若执意围杀,后方必遭重创,胜负难料;若回师救援,则大好攻势付诸东流。
他仔细推演数种可能,竟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应对,最终局面,都将是……刘如意以微弱的优势,险胜!
“哈哈哈!好!好!好一步暗藏乾坤!”连声的好字,寂静被刘邦突如其来的、洪钟般的大笑打破。他并未因可能的失败而恼怒,反而眼中精光四射,充满了发现瑰宝般的惊喜与激赏!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那似乎因紧张而小脸微红、轻轻喘着气的幼子。
这已绝非运气所能解释!这精巧的布局,这深远的算计,这于绝境中寻觅战机、甚至不惜行险一搏的胆魄!
这哪里是一个四岁稚子?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谋略家!一个深谙博弈之道的奇才!
刘邦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年轻时的种种,那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些以弱胜强的战例,那种不受成规束缚、善于出奇制胜的思维……与眼前这幼子展现出的特质,何其相似!
他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觉得,此子身上流淌的,才是他刘邦真正的血脉精华。
“此子类我!”刘邦抚掌大笑,声震殿宇,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真乃类我之儿也!”
「刘盈:后世史官的一句『不类我其父』便轻飘飘地否定了朕的一生?敢问这天理王法,何在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戚夫人喜形于色,激动得指尖都在颤抖。“类我”二字,从皇帝口中说出,重于千钧!尤其是在太子刘盈性格仁弱,常不为帝所喜的背景下,这简简单单两个字,蕴含了太多的可能性!
刘如意心中亦是波澜涌动,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孩童般的、带着些许腼腆和困惑的笑容,仿佛不太明白父皇为何如此激动,只是小声问道:“父皇,是儿臣……赢了吗?”
“赢?哈哈哈,算是你赢了吧!”刘邦心情极畅快,一把将刘如意从榻上抱过来,高高举起,朗声道,“朕的如意,不仅聪慧,更有胆略!好!甚好!”
他抱着刘如意,在殿中转了两圈,方才放下,对戚夫人道:“此子,当用心教导,不可荒废了他的天资!”
“诺,臣妾谨记。”戚夫人连忙躬身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邦又逗留片刻,赏赐了些许玩物给刘如意,方才意气风发地离去。显然,这局棋,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快慰,也让他对这个幼子,寄予了前所未有的期望。
殿内恢复平静后,刘如意独自走到窗边,看着庭中落叶。
方才棋局,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包括最后那看似惊险的“险胜”。他精准地掌控着分寸,既展现了足以让刘邦震惊的“类我”之资,又维持了孩童应有的、可能因“运气”而获胜的表象。
“一弈之功,胜于千言。”他于心中默念。
刘邦那句“此子类我”,如同一道无形的诏书,必将在这深宫之中,掀起新的波澜。它是一道护身符,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吕后那边,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听闻此事了吧?
刘如意目光沉静,望向长乐宫的方向。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必须在这赞誉与危机并存的狂澜中,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