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安居,大不易
那句关乎淮南的童言,如同投石入水,涟漪虽渐平息,却在刘邦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刘如意能感觉到,父皇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那份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探究,愈发浓重了几分。这虽是他所求,却也让他更加警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是在这未央宫,每一道目光都可能带着审视与算计。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经营与刘邦的父子亲情,也不能只将目光局限于昭阳殿这一方天地。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了解这座庞大宫殿里里外外的人事脉络,势力纠葛。情报,是生存的基石,亦是进取的阶梯。
于是,刘如意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他的“活动范围”。他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备受帝宠的幼童,但在那纯真的表象下,一双属于后世灵魂的锐利眼眸,正悄然观察、记忆着一切。
他借着向皇后“请安”的机会「尽管吕后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应允,并不多看他们母子一眼」,踏足过长乐宫的领域。那里气氛肃穆,宫人行事一板一眼,透着一种与昭阳殿截然不同的、沉郁而有序的威仪。他记住了几位常在吕后身边出现、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的女官和宦官的面孔。
刘如意也曾在戚夫人带领下,于宫苑中“偶遇”其他几位夫人、美人。她们或艳羡,或嫉妒,或巴结,或疏离的态度,以及她们身边得用宫人的样貌、口音,都成了他默默收集的信息。他甚至开始留意各殿宇之间往来的低级官吏、传递文书的小黄门,试图从他们匆忙的脚步和简短的交谈中,拼凑出前朝动向的模糊轮廓。
未央宫,这座辉煌的帝国心脏,在他眼中逐渐褪去华丽的外衣,显露出其作为巨大权力迷宫的复杂本质。每一道宫墙,每一扇殿门,都可能划分着不同的势力范围,甚至就连每一个看似卑微的宫人,背后都可能牵连着某位贵人或是某个名门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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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注意,时间线,汉初,还未有所谓的世家门阀,所以这里用的名门望族一词。
我是认为,世家门阀,其是起于西汉,中兴于东汉,盛于李唐。肯定是有不同看法存在的,但不接受异议。」
——
然而,这些浮于表面的观察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深入,需要一枚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能接触到更底层信息的棋子。
这个人,地位不能太高,高了易生异心,且难以掌控;需是不得志者,易于施恩。
更重要的是,品性需有忠厚底子,方能寄予些许期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昭阳殿内一个负责洒扫庭除、传递杂物的年轻宦官身上。
那宦官年纪很轻,约莫十五六岁,面皮白净,身形瘦小,沉默寡言,做事却极为认真细致,连角落里的尘埃都会仔细拂去。
刘如意观察他多日,发现他从不与其他内侍扎堆闲话,受了些无端的排挤和指派,也只是默默承受,完成份内之事后,便垂首退到一旁,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通过韩嬷嬷不经意的提及,刘如意得知,这年轻宦官名叫李忠,本是关中铁官之家出身,家道中落,受牵连才入了宫。因不善钻营,又读过几天书,与宫中大多粗鄙内侍格格不入,故一直不得志,做着最下等的活计。
这一日,秋风渐起,庭中落叶纷飞。李忠正拿着大扫帚,默默清扫。刘如意抱着一个小皮球,假装追逐,故意将球滚到了李忠脚边。
李忠停下动作,见是备受宠爱的皇子如意,连忙躬身行礼,将皮球捡起,双手奉上,动作恭敬,却无谄媚之色。
刘如意接过球,并不立刻离开,而是仰着小脸,用孩童好奇的语气问道:“你扫得真干净。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忠似乎有些意外,低声道:“回殿下,小人贱名李忠。”
“李忠……”刘如意重复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锦帕包着的、御赐的蜜渍果饵,递了过去,“给你吃。你扫地辛苦。”
李忠愣住了,看着那晶莹诱人的果饵,又看看皇子那纯真无邪的笑脸,一时竟不敢去接。宫中等级森严,他这等下贱之人,何曾受过主子,尤其是皇子这般对待?
“拿着呀!”刘如意将果饵又往前递了递,小脸上满是坚持。
李忠犹豫片刻,见左右无人注意,才颤抖着手接过,迅速塞入袖中,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殿下赏赐。”
“以后我找你玩!”刘如意说完,抱着皮球跑开了。
自那日后,刘如意便时常“偶遇”李忠。有时是给他一块精致的点心,有时是问他一些看似孩童异想天开的问题,譬如“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长安城里的人每天都做些什么?”
李忠起初极为拘谨,答得小心翼翼。但见皇子始终态度友善,并无戏弄之意,渐渐也放松了些。他毕竟读过些书,见识比寻常内侍广些,便尽量用通俗的语言,描述些市井见闻,风土人情。
刘如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手叫好,让李忠那沉寂已久的心,竟生出几分被认可的暖意。他隐约感觉到,这位年幼的皇子,与其他贵人不同。
这一日,刘如意寻了个由头,将李忠唤到殿后一僻静处。他屏退了跟随的乳母宫女,只余二人。
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刘如意脸上的孩童嬉笑渐渐敛去,虽然身高仍只及李忠腰际,但那目光中透出的沉静,却让李忠心中莫名一紧。
“李忠,”刘如意的声音依旧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在宫中,可有人欺辱于你?”
李忠身子一颤,低头道:“小人卑贱,不敢言欺辱。”
“我知你读过书,非庸碌之辈。”刘如意缓缓道,目光如炬,盯着他,“甘于永远在此洒扫庭除,传递杂物否?”
李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话,绝不像一个四岁孩童能问出的!他看着刘如意那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看到了某种远超年龄的智慧与力量。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自脚底升起。
“殿下……小人……”他喉头哽咽,不知该如何作答。甘于?如何能甘?家道败落,身陷囹圄,昔日抱负尽成泡影,他心中何尝没有不甘?
刘如意不再看他,转身望着宫墙一角湛蓝的天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慨叹:“长安居,大不易。这深宫,更是如此。想要活下去,活得好,仅靠低头做事,是不够的。”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忠脸上:“我身边,缺一个像你这样,认得几个字,心思又细的人。你,可愿为我留意些宫中琐事,譬如各殿人员往来,宫人之间的闲谈趣闻?无需你打探机密,只需将你日常所见所闻,觉着有趣的,说与我解闷便可。”
李忠心脏狂跳。他明白了,这位皇子是在招揽他,要他做耳目!风险巨大,但……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目前困境,或许能重拾一丝尊严的机会?皇子年幼,却已显不凡,将来……他不敢深想。
“扑通”一声,李忠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压抑却坚定:“殿下知遇之恩,李忠万死难报!日后殿下但有所命,李忠必竭尽所能,绝不负殿下!”
他没有发誓效忠皇帝,没有发誓效忠戚夫人,而是直接效忠于眼前这位年幼的皇子。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选择,却也表明了他的决心。
刘如意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记住,谨慎为先,保全自身。有事,可借递送之物,留暗语于昭阳殿东角那株老柏之下。”
“诺!”李忠再拜,方才起身,额上已见细密汗珠,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光。
看着李忠恭敬退下的背影,刘如意轻轻吐出一口气。第一枚棋子,已然布下。这枚棋子或许微小,或许力量有限,但却是完全属于他刘如意的开端。
他抬头,望向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目光幽深。
长安居,大不易。不仅要居,还要居安,居稳,最终,居其上。
这盘棋,他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