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云卷失落之塔传：第3章 《贰》

“劳驾？”

那人见孤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毫无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能带我去这个地方吗？”

“啊？”孤猛地回过神，心脏因认出那叠纸片而狂跳了几下，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迟疑地接过地图，指尖触碰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他借着街边昏暗灯火和雪地反射的微光，仔细辨认着手中粗糙的纸张。

墨迹模糊，线条扭曲，描绘着奇异的符号和蜿蜒的、似乎指向未知深渊的路线。

“失落之塔。”

那人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笃定，仿佛在念诵一个命中注定的名字。

“难怪要价不菲。”

失落之塔。

孤的心头掠过一丝寒意，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脊椎。

那是父亲醉酒后常挂在嘴边、带着恐惧和禁忌意味的恐怖传说，关于一座被时间遗弃的鬼城——遗忘之城。

传说那里曾拥有远超现世的辉煌文明，却在某个无法追溯的黎明，所有居民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城市被时光和疯狂滋长的森林吞噬，成为生者禁入的禁忌之地。

而城中遗留的“宝藏”——那些传说中闪烁着冷光、蕴含着神秘力量的奇异造物——吸引着无数被贪婪或绝望驱使的亡命之徒。

但所有传闻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踏入那片诅咒之地的人，从未有归者】

孤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努力想看清斗篷阴影下的脸。

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即使在厚重的斗篷下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力量感。

他的穿着与这个混乱粗鄙、被风雪蹂躏的边陲小镇格格不入，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沉淀着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与沉重，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呃……”

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下心中的惊疑和一丝莫名的悸动，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开口道。

“家父…曾跟我讲过失落之塔的传闻，就在遗忘之城里。”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

“边走边说吧。”

那人做了个简洁有力的“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

孤心中疑窦丛生，有什么事能让这样一个看起来沉稳如山岳的人如此急迫？

是追兵？是诅咒？还是……他追寻的东西即将消失？

但他没再追问，一种莫名的、近乎宿命般的力量驱使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跟上了那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夜路寂静而漫长，只有靴子踩在深厚积雪上发出的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以及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你叫星玄？”

孤忍不住再次打破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对。”

星玄的声音从围巾后传来，简洁明了，如同冰棱碎裂。

“暗小队队长星玄？”

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一丝颤抖的狂热。

那个名字，在流亡者的营地、在佣兵酒馆的角落、在关于第二次世战的破碎传说里，都如同星辰般闪耀！

“没错。”

星玄的回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孤猛地停下脚步，靴子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他对着星玄挺拔如山的背影，就是一个深深的、几乎九十度的鞠躬。

“久仰大名！请受小弟一拜！”

动作幅度太大，重心不稳，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

“不必如此。”

星玄脚步一顿，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错愕，随即快走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孤的手臂。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

“小弟我早就听说过您在第二次世战中的传说了！”

孤直起身，眼中闪烁着近乎燃烧的崇拜光芒，语速飞快，仿佛要将压抑许久的敬仰倾泻而出。

“您一个人就扭转了北境战局！在黑石隘口……”

“先打住。”

星玄抬起手，食指轻轻抵在孤的唇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量，也巧妙地、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孤即将出口的、可能冗长的溢美之词。

他的眼神沉静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疏离，仿佛那些辉煌战绩是沉重的枷锁。

“你且与我说说，失落之塔的事情。”

他的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前方，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那座传说中的鬼城。

孤的热情被生生按回胸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好咽下满肚子翻滚的崇敬之词，转而说起那个令人心悸的传说。

“相传，失落之塔就在遗忘之城中心。”

“父亲说，那里是个不折不扣的鬼城，连风都带着亡魂的哭泣。”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那些模糊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怎么个鬼法？”

星玄示意他继续，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谈论天气。

“听说…进去的人，都会在城里看见另一个自己！”

孤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他下意识地靠近了星玄一点，仿佛能汲取一点勇气。

“就像…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会动！然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惊惧。

“那个自己会把真的自己给咔嚓掉！取而代之！活生生地…走出来！”

他耸耸肩，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至于真假，天知道。反正老辈人都说，死人的魂儿都飘到那儿去了，等着抓替身呢。”

“那就是幽冥地府了。”

星玄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

“也许吧。”

孤撇撇嘴，努力找回一点勇气。

“不过那里面据说好东西不少，邪门得很，都是些…会发光的铁疙瘩？能自己动的玩意儿？”

“嚯。”

星玄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审视，仿佛在掂量着这个银发少年的胆量和价值。

“那你还敢去？不怕被自己的‘影子’撕碎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害，这不有偶像您罩着嘛！”

孤努力扯出一个带着讨好的笑容，尽管被口罩遮住大半，弯起的眼睛却透出真诚，或者说盲目的信任。

“能跟偶像并肩作战，刀山火海也值了！我的命，以后就交给您了！”

他拍了拍胸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不知天高地厚。

“少拍马屁。”

星玄轻斥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无奈的温和，像是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孤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孤沾满雪沫的肩膀。

“嚯？”

孤敏锐地捕捉到那丝温和和收回的动作，胆子又大了一点，嬉皮笑脸地问。

“这就生气啦？”

“……”

星玄没有回答，只是拉高了围巾，遮住下半张脸，转身继续前行，脚步却似乎比刚才快了一分。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默而孤寂。

“对了，”

孤小跑两步跟上，从怀里掏出那叠纸片。

这时他才借着雪地的反光看清，它们并非零散的纸片，而是一张被小心撕碎后又仔细拼合起来的、绘制着奇异符号和复杂地形的完整地图。

“这个…您是怎么弄到手的？那可是足足二十张啊！老板那个黑心肝的……”

他想起那令人咋舌的天价。

“这个。”

星玄随意地掀开斗篷一角。

孤这才注意到，他斗篷下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线条流畅的长刀，刀鞘是深邃的哑光黑，即使在昏暗中也隐隐透着一股冷冽的锋芒，与主人的气质浑然一体。

“这……”

孤瞬间联想到酒馆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和他们腰间明晃晃的砍刀、甚至吧台后可能藏着的火枪，心头一凛，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他把整个酒馆的人都……？血洗？为了地图？

当兵的这么野？

星玄瞥见孤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甚至带着点恐惧的眼神，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爽朗的笑声，那笑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驱散阴霾的力量。

“当然是用钱了。”

笑声中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一丝难得的轻松。

“你以为我是强盗吗？”

“啊？！”

孤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恨不得找个雪堆钻进去，只能用力挠着后脑勺，银发被揉得更乱。

“我…我这不是…呃…偶像您别见怪…”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星玄的笑声渐渐平息，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孤偷偷看着星玄被围巾遮挡的侧脸，偶像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冷酷不可接近。

只是，在那短暂的笑声和温和之下，孤总觉得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似乎沉淀着某种挥之不去的、与这风雪夜同质的沉重与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