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壹》
“不——!!”
凄厉的悲鸣撕裂寂静的森林,惊起漫天寒鸦,扑棱棱的翅膀搅碎了惨淡的月光。
少年跪在冰冷的泥泞中,怀中紧紧抱着那具已然冰冷的躯体。
她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安详,长睫低垂,仿佛只是沉入了过于疲惫的梦境,唯有胸口那片洇开的、早已凝固成深褐色的印记,是触目惊心的死亡烙印,无声地宣告着永恒的失去。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少年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如同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泪水如同决堤的冰河,汹涌地冲刷着他布满血污、尘灰与泪痕的脸颊,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冰冷的额角,却再也无法唤醒一丝温度。
“啊啊啊啊——!!”
他干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灵魂被生生撕裂、碾碎的痛楚。
四周,被浓烈血腥吸引而来的野兽低吼着,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贪婪窥伺,如同鬼火。
“滚开!”少年抓起手边冰冷的石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砸向最近的阴影!石块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给我滚开啊!”嘶吼声中,是无尽的悲怆、孤绝,还有一丝对自身命运的绝望控诉。
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失去庇护后,只能对着整个世界龇出稚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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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暴怒的白色巨兽,疯狂拍打着“老橡木桶”酒馆那扇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内,劣质烟草、汗臭、劣质麦酒和炖肉混杂的浓烈气息在浑浊、油腻的空气中发酵、蒸腾,形成一层令人作呕的暖雾。
这里往往会成为法外之地,是亡命徒与失意者抱团取暖的肮脏巢穴,也是情报与罪恶滋生的温床。
“吱呀——”门被一股大力推开,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雪花和冰粒瞬间灌入,吹得吧台上的油灯疯狂摇曳。
一个裹着破旧灰斗篷的瘦削身影踉跄着挤进来,反手重重带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几缕湿漉漉的银白色碎发从兜帽边缘狼狈地垂下,粘在同样湿透的黑色布罩边缘,只露出一双警惕而疲惫、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迅速扫视着昏暗嘈杂的室内。
“到手了?”吧台后,酒馆老板——一个叼着粗大雪茄、头顶油光锃亮的秃顶胖子——头也不抬地问。
油腻的手指在一本沾满污渍的厚账本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
雪茄的烟雾在他肥硕的脸庞前缭绕。
“当…当然!”瘦削男人——孤——努力平复着喘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急切。
他快步走到吧台前,无视了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
从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卷,小心翼翼地放在油腻得能粘住苍蝇的木台上。
“东西…在这儿。”
老板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明的贪婪。
他用雪茄烟头点了点那卷油布包裹,喷出一口浓烟。
“你的货呢?”
孤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干瘪得如同空口袋的腹部,声音艰涩。
“多…多少?”
老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出两根粗短、如同香肠般的手指,在孤眼前晃了晃。
孤的心猛地一沉,急忙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仅有的两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磨损严重的纸币,几乎是带着点恳求地递了过去。
“老板,我只有……”
“嗯?”
老板重重拍了下吧台,震得酒杯叮当作响,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摇摇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和嘲弄。
“二十。小子,耳朵聋了?”
“二…二十张?!”
孤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黏腻冰冷。
二十张?这几乎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第一次来买这种“门路”,没想到竟是如此天价!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
酒馆里原本嘈杂的划拳声、粗鄙的叫骂声、醉汉的呓语骤然消失。
所有目光都像秃鹫一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冷漠和幸灾乐祸,聚焦在这个窘迫得几乎要缩起来的年轻人身上。
孤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四周只剩下老板雪茄燃烧的滋滋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两秒钟的死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哎哎,扔出去!”老板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不耐烦地挥了挥肥厚的手掌。
两个早就等在旁边的、膀大腰圆如同铁塔般的打手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孤瘦弱的胳膊。
“等等!我…”孤徒劳地挣扎着,双脚离地。
“噗!”一声闷响,他被毫不客气地扔出门外,重重摔在酒馆门廊下厚厚的、肮脏的积雪里。
冰冷的雪沫和污泥瞬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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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孤,人如其名,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他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污雪,抓起一把冰冷的、还算干净的雪,狠狠揉搓在脸上和脖颈,试图洗去那份火辣辣的屈辱。
银白的发丝沾着雪粒和泥点,黑色的布罩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在街边一个被积雪半埋的、腐朽的木桩上颓然坐下,寒风如同冰冷的鞭打着单薄的衣衫。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在肆虐狂舞,发出凄厉的呜咽。
他从最里层、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两张被体温焐得微温、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纸币。
这是初到村子时,一个心善的、眼睛浑浊的老婆婆,看他饿得发抖,偷偷塞给他买吃食的。
他一直舍不得花,像护着最后的火种,想着攒起来,或许能换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冬天,或许……能改变点什么。
直到几天前,在一个醉醺醺、满身酒气的赏金猎人口中,他无意间听到“老橡木桶”能买到通往“失落之塔”的线索——传说中埋藏着改变命运、甚至能让人跻身“闪闪星河”的宝藏的地方。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冰冷彻骨的笑话。
“唉…”他呼出一口长长的、带着体温的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扭曲、消散。
什么宝藏图,都是骗傻子的。还是用这点钱,去买个能填饱肚子的、最硬的黑面包吧,至少……能活过今晚。
正当他撑着冰冷的木桩,准备拖着冻僵的双腿起身时,一片深沉的阴影笼罩了他,挡住了肆虐的风雪。
“劳驾。”一个平静而略显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仿佛能穿透风雪的呼啸。
孤下意识地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
他裹在宽大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里,一条长长的、质地柔软的淡黄色围巾严实地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一双……深邃得如同寒夜星空般的眼眸。
齐颈的黑发被风吹乱,几缕刘海拂过额头,那双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沉淀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仿佛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风雪夜。
那人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
手中捏着的,正是他刚才在酒馆里没舍得买的、那叠皱巴巴的“藏宝图”。
“能带我去这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