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煞气课•骨教材
荷花巷那趟活儿,让老船公对陈末的“灵觉”有了新认识。第二天一早,他没再派陈末去收债,而是把西屋那张瘸腿桌子搬到院子里,摆上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隐约渗出一股甜腻的腥气。
三块颜色各异的石头:一块暗红如凝血,一块青黑似铁锈,一块惨白像骨头。
还有一截用红布包着的、约莫尺长的东西,看形状是根骨头,但表面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
“今天认煞气。”老船公盘腿坐在井沿上,指着那些东西,“清水行当,三分靠力气,七分靠眼力。分不清煞气种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末搬了个破木墩坐下,目光落在陶罐上:“这是什么?”
“尸油。”老船公说得轻描淡写,“十年以上的腐尸,天灵盖处渗出的人油。煞气最重,也最‘养魂’——不是养你的魂,是养那些阴物的魂。”
他揭开油纸。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像是把蜂蜜和烂肉混在一起暴晒三天后的味道。陈末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没吐。
老船公用小木勺舀出一点。尸油呈浑浊的琥珀色,粘稠如糖浆,在勺子里微微晃动时,表面竟然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人脸扭曲般的波纹。
“看好了。”老船公把那勺尸油滴在一块破瓦片上,然后划燃火柴。
“嗤——”
尸油被点燃,火焰不是寻常的黄色,而是幽幽的惨绿色。火光跳跃,映得老船公那张疤脸如同鬼魅。更诡异的是,火焰燃烧时,周围的光线都暗了下去,仿佛这火不是在发光,而是在吸收光。
陈末感觉自己的魂力被这火光一照,竟有些微的滞涩感。
“尸油火,照阴物。”老船公盯着火焰,“寻常的魂渣、阴煞,被这火一照就会显形。但这火本身也带煞,烧久了,活人魂魄受损,尤其是未成年的小孩和孕妇,沾上一点就病。”
他吹熄火焰,瓦片上留下一小摊焦黑的油渍,散发着焦臭。
“这东西,咱们清水行当用来探路、设陷阱,但自己绝不能被溅到。”老船公把陶罐重新封好,“记住了,以后看到哪个同行身上有尸油味,离他远点——不是他沾了活儿,就是他快被煞气入体,人不人鬼不鬼了。”
陈末点头,把这股味道死死记住。
“然后是这三块石头。”老船公依次拿起,“这叫‘煞石’,天然生在极阴之地,是辨识煞气种类的‘试纸’。”
他先拿起暗红色的那块:“血煞。死前见血、怨气冲天,或者死在战场上、刑场上的,容易带这种煞。特点:气味腥甜,魂力触之有灼烧感,容易引发幻觉,让人见血发狂。”
再拿起青黑色的:“水煞。溺死、淹死,或者死在潮湿阴冷之地的。特点:阴冷刺骨,魂力触之滞涩,容易引发溺毙感、窒息感,长期沾染会魂力涣散。”
最后是惨白色的:“骨煞。死无全尸,或者尸骨被特殊处理过的。特点:坚硬锐利,魂力触之如针扎,容易引发身体局部剧痛、骨骼异响,严重的真会骨裂。”
他把三块煞石推到陈末面前:“用你的魂力,分一丝,轻轻碰一下。”
陈末深吸一口气,调动识海中那点魂力——经过昨晚一战,他发现魂力操控确实顺畅了许多。他分出一丝极细微的魂力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块暗红色的血煞石。
刚一接触——
“嘶!”
陈末猛地抽回手,脸色发白。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暴戾、疯狂、带着铁锈血腥气的意念,顺着魂力丝线直冲他的识海!眼前仿佛闪过一片尸山血海,耳畔响起金铁交击和濒死惨叫!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也让他心跳加速,后背冒出冷汗。
“感觉到了?”老船公面无表情,“这就是血煞。你现在碰的还只是‘封存’在石头里的微量煞气。真要是刚形成的血煞魂渣,冲一下,你魂火就得晃半天。”
陈末定了定神,又去试青黑色的水煞石。这次是刺骨的阴冷,伴随着溺水般的窒息感,让他差点喘不上气。最后是惨白的骨煞石,接触时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剧痛虽短暂,却真实得可怕。
三样试完,陈末额头已经见汗。这些煞气,每一种都直击魂魄最深处的不适感。
“你刚才的感觉,是因为你的魂力‘弱’。”老船公说,“煞气对魂力有侵蚀性,魂力越弱,侵蚀感越强。但反过来说,魂力强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硬抗,甚至……炼化煞气为己用。”
他顿了顿,看向陈末:“当然,那是传说中的境界。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分辨。遇到煞气,先认种类,再想对策。血煞怕火,水煞怕燥,骨煞怕震——对症下药,事半功倍。”
陈末仔细记下。
“最后这个。”老船公解开那截红布,露出一根惨白的人指骨。骨头表面那些黑色纹路,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像是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陈末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一个‘老主顾’。”老船公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七年前,城东乱葬岗出了个‘子母煞’。怀孕的妇人被抛尸,一尸两命,怨气冲天,化成的魂渣把整个乱葬岗都染了。当时三个清水师傅进去,只出来半个——就是我手里这根指头。”
陈末听得头皮发麻。
“这根指骨上,沾染了那子母煞最精纯的煞气。七年来,我用符咒封着,当‘教材’。”老船公把指骨放在桌上,“你现在,用你全部的注意力,去‘看’它。不是用眼睛,是用你的‘灵觉’。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
陈末盯着那根指骨。阳光下,骨头白得瘆人,黑纹蠕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调动沉寂在魂魄深处的“大模型”。
开始很困难。指骨就像一块顽石,冰冷死寂,魂魄深处的“大模型”也没有给出任何信息反馈。
但渐渐地,当他放松心神,不再刻意去“想”,而是调动魂力,然后让意识沉入那根指骨——变化发生了。
魂魄深处,那层沉沉的、带着淡金色的部分,似乎被“激活”了。一股微弱的暖流从那里升起,随着魂力的注入,“灵觉”顺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流向他的感知。
再“看”那根指骨时,景象变了。
骨头不再是骨头,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混乱的能量流。黑色是怨毒,红色是血腥,灰色是绝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快消散的……淡粉色,那是母性?不,是扭曲的、变成执念的母性。
这些能量流彼此撕扯、缠绕,形成一个混乱而稳定的结构。而在结构的核心,陈末“看”到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虚影——婴儿的形状,却长着一张满是利齿的嘴。
“子……母……”陈末无意识地喃喃。
“继续。”老船公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陈末的意识深入那混乱的结构。他发现,那些能量流并非完全无序。黑色怨毒主要集中在骨头表面,红色血腥渗透进骨纹,灰色绝望填充内部……而那股淡粉色的扭曲母性,像一根细线,串联着所有部分,同时也死死束缚着核心的婴儿虚影。
“能量结构分层明显,核心束缚点脆弱。”“大模型”冰冷的分析声音自动浮现。“建议:从淡粉色母性执念入手,解除或转化,可导致整体结构崩溃。”
陈末猛地睁开眼!
“我看到……”他喘息着,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尽量用语言描述出来。
老船公听着,独眼里的光越来越亮。等陈末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子,”他缓缓开口,“你这‘灵觉’,已经不是‘有点天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