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9章 空谷回音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9章 空谷回音

那脚步声与诡异的嘶哑颤音,如同冰冷的毒蛇吐信,沿着客栈后巷潮湿的墙壁悄然游弋,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声音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时而绵长如垂死之人的喘息,时而短促如刀锋刮骨,在寂静的夜色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叶听所在的客房缓缓笼罩。

叶听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如拉满的弓弦。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血液在耳中奔涌的轰鸣几乎要淹没外界的一切声响,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将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般的战栗强行压入丹田深处。

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已适应了房内微弱的光线。月光透过临河的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模糊的菱形光斑。房间里的陈设简单:两张榆木床,一张四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角落里放着那只黄铜脸盆。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潮湿的墙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气味。

苏弦师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回响,清冷如玉石相击:“若发现异常,切勿轻举妄动,以蜂鸣传讯法通知我!”

蜂鸣传讯法——三日前的黄昏,在离开听锋山后的第一处歇脚地,苏弦曾于林间空地传授他此术。那时夕阳西下,余晖将她的青衫染上一层暖金。她伸出纤长食指,指尖一缕淡青色声气如烟似雾:“声气无形,然可塑形。寻常呼喊,声波四散,易被察觉,亦难及远。此法之要,在凝、旋、导三字。”

她将声气聚于喉间,却未张口,只闻一阵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嗡嗡”声凭空生出,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凝而不散,以一种奇特的螺旋轨迹向前方扩散,掠过树梢时,几片落叶竟随之微微震颤。

“凝,是将声气压缩至极致,如丝如线;旋,是令其旋转而行,可减途中损耗,亦难被寻常耳力捕捉;导,是需锁定方位,心有灵犀,方能接收。”苏弦收回声气,转身看向叶听,“你体内那道声气已被初步驯服,可尝试感应其流转。记住,危急时刻,心念需纯,方位需明,否则传讯不达,反损自身。”

叶听在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模拟着声气流转的轨迹。然而此刻,那诡异的声源移动极快,而且——不止一个!

他的听微之境全力展开,周遭十丈内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后巷那个主声源最为清晰,每一步落地都轻如棉絮,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节奏,都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而客栈的屋顶,一片瓦片被轻轻踩压的“咯”声响起,那声音比后巷的更轻,更飘忽,仿佛来者体重极轻,或是身怀某种提纵之术。另一侧,临河窗户外,水面泛起的细微涟漪声中也夹杂着同样的嘶哑颤音,那声音似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不似人声,倒像某种乐器被恶意摩擦时的哀鸣。

三道声源,呈三角合围之势,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他的客房收缩!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将他们(或者至少是他)困死在这方寸之间!

冷汗从叶听的额角滑下,沿着太阳穴滴入衣领。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当机立断,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入丹田,触及那缕温顺了许多却依旧活跃的声气。按照苏弦所授法门,他以意念引导,将声气自丹田提起,循经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直抵喉间。

那感觉奇异无比,仿佛喉中含着一条活的小鱼,温热、颤动,亟待释放。叶听闭紧双唇,喉结滚动,将那股声气极力压缩、凝聚,想象着它在喉间高速旋转,然后——释放!

“嗡————”

一声极其尖锐、高频,却音量不大,几乎如同蚊蚋振翅的蜂鸣声,自他喉中发出。但那声音并非直线扩散,而是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螺旋波形,扭曲着穿透了客房厚实的砖墙,无视了木质的窗棂,向着谢家宅院的方向急速旋转而去!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纹般的涟漪痕迹,瞬间便消散无踪。

几乎在他发出传讯的同一刹那——

“嗤啦——!”

客房临河的窗户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那撕裂声干脆利落,仿佛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一道模糊的黑影随之如鬼魅般闪入房内!那人身形瘦小,几乎像个未长成的少年,全身笼罩在紧身的黑色夜行衣中,布料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哑光,不反一丝光亮。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那面具光滑无比,没有五官的凹凸,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空洞,洞后是一双毫无生气、如同死鱼般灰白的眼珠,瞳孔极小,看人时直勾勾的,不带丝毫情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或她)的双手,戴着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十指奇长,指节分明。此刻,那十根手指正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微微震颤着,每一根手指的颤动幅度、频率都略有不同,相互叠加,使得他周围的空气不断发出那种令人牙酸、心头发紧的嘶哑颤音。那声音似乎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震颤的指尖与空气的摩擦中产生。

叶听在发出传讯后,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思考而动作!他想也不想,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闯入者的位置,仅是凭着听微之境捕捉到的破窗风声与那一闪而至的杀机,腰腹发力,整个人就势向侧面一滚!

“唰!”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涟漪,贴着他翻滚时扬起的衣角掠过,无声无息地击中了他刚才依靠的墙壁。

没有预想中的巨响。那面由青砖砌成、抹了白灰的坚实墙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怪兽咬了一口,瞬间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光滑如镜的窟窿!窟窿周围的砖石和白灰仿佛直接消失了,切口平整得可怕,透出墙后更深的黑暗。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如同陈旧琴弦被骤然绷断烧焦般的刺鼻气味。

“音刃!”叶听心头骇然,寒意自脊椎窜起。这就是绝弦煞的声功?竟能将无形的声音凝聚压缩到如此程度,产生这般可怕的切割湮灭之力!这若是打在血肉之躯上……

那闯入的黑影一击不中,似乎也有些意外,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刚刚滚到床边的叶听身上,身形微微一顿。就是这片刻的停顿,让叶听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和河面反射的粼粼波光,将对方看了个大概。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绝弦煞杀手双手再次抬起,十根奇长的手指如弹奏一架无形而致命的古琴般,开始急速颤动!这一次,颤动的频率更快,幅度更小,更加精准。

“嗤!嗤嗤!”

数道比刚才更加凝练、更加迅疾的无形音刃,带着尖锐短促如同裂帛般的破空之声,从不同角度射向叶听!这些音刃轨迹刁钻,两道封住他左右闪避的空间,一道直取胸膛,一道斜削脖颈,最后一道则预判了他可能后退的路径,射向他身后的墙壁。

退无可退!生死关头,叶听瞳孔紧缩如针,在听锋阁月余苦修、日夜不辍磨练出的听微之境,被他运转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慢了下来,不,是他的“听觉”快到了极致!

那一道道无形音刃破空而来的轨迹,不再是完全不可捉摸。它们撕裂空气时产生的微弱湍流声,因其速度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几乎超越人耳极限的高频嘶鸣,以及音刃本身那凝聚到极致的声波振动所特有的、如同钢丝绷紧般的“嗡”鸣,全部化为一幅幅清晰无比的“声纹图像”,映射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甚至能“听”出,直取胸膛的那道音刃最厚实,力道最猛;削向脖颈的那道最轻薄,速度最快;封堵右侧的那道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能硬接!他的身体,他手中这柄凡铁短剑,绝对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音刃切割!苏弦师姐赠予的秋水剑虽是利器,但未经声气长期温养,恐怕也难以正面抵挡这等凝聚的声波攻击。

只能躲!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叶听凭借着对音轨的精准预判和在边关沙场历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敏捷身手,做出了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闪避动作——他双脚猛地蹬地,不再试图站起,反而将身体重心压到最低,猛地向后仰倒,脊背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如同一条在浅滩挣扎的游鱼,手脚并用,以毫厘之差,从两张客房的木床底下狭窄的空隙中滑了过去!

“唰!唰!唰!嚓!嚓!”

数道音刃擦着他的后背、头皮、扬起的衣袂掠过。他背后传来一阵火辣,是外衫被音刃边缘的余波割裂。头顶几缕发丝悄然飘落。而他刚才所在之处的桌椅、屏风,则遭了殃。木桌被斜斜切开,上半部分滑落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把榆木椅子则被从中劈成两半;屏风的绢布画面上出现了数道整齐的豁口,木质的框架也断裂开来。一时间,木屑纷飞,碎布飘扬,客房内一片狼藉。

叶听惊出一身冷汗,湿透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粘腻的不适感。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的动作毫不停滞,从床底另一侧滚出的同时,右手已本能地握住了腰侧苏弦所赠的秋水短剑。冰凉的剑柄入手,带来一丝微弱的心安。

他知道,单凭闪躲绝非长久之计。对方有两人(屋顶和另一侧窗外的那两位随时可能闯入),且手段诡异,这客房空间有限,自己又能躲到几时?必须反击,或者至少制造混乱,打乱对方的节奏,拖延时间,等待苏弦师姐归来!

然而,他并未学过任何高深的声功技法。那不受控制的嘶吼和音刺威力虽可能不小,但苏弦严令禁止在掌握控制之法前使用,否则极易反噬自身,甚至伤及无辜。此刻强敌环伺,心神激荡,贸然使用无异于自杀。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叶听的目光如同被困兽,疯狂扫视着房间内一切可能利用的物件。墙壁、床铺、破损的家具……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房间角落那个被遗忘的黄铜脸盆上。盆中还有小半盆清水,水面因刚才的震动而泛起涟漪。

脑中灵光一闪!声功的本质是振动,是声波!未必一定要从自身发出!任何物体受到撞击,都会发声,只是声音大小、性质不同。这黄铜脸盆……

就在第二名绝弦煞杀手也从后窗悄无声息闯入的刹那——此人身材略高,装束与第一名杀手几乎一模一样,惨白面具,黑色手套,只是手指的颤动频率略有不同,发出的嘶哑颤音更加低沉一些——叶听动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身前那半截尚未倒下的木桌残骸!沉重的桌面呼啸着砸向刚刚站稳的第二名杀手,虽然不可能造成伤害,却能短暂阻挡对方的视线和攻击路线!

与此同时,叶听左臂如电伸出,五指箕张,一把抓住了那个黄铜脸盆的边缘!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来不及调整姿势,将体内那缕温顺的声气疯狂灌注右臂经脉之中,肌肉瞬间贲张,青筋微露,握紧秋水短剑的剑鞘,将其当作重锤,用尽全身力气,以最快的速度,狠狠砸在脸盆的边缘!

“哐——————!!!”

一声巨大、沉闷、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了原始蛮力的巨响,猛然在这狭小逼仄的客房内爆开!这声音远不如绝弦煞的音刃那般尖锐凝聚,但其巨大的音量和突如其来的爆发,形成了强烈的、近乎实质的声波冲击!尤其是这声音主要通过金属脸盆的剧烈振动放大出来,充满了混乱的、低频的振动波纹,如同一声被闷在铁罐里的惊雷!

声波在四壁间来回冲撞、叠加、反弹,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连窗户破损的窗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盆中那小半盆清水,更是被震得激荡而起,化作一片水雾弥漫开来。

那两名刚刚闯入、正一左一右准备发动下一轮夹击的绝弦煞杀手,显然没料到叶听这个看似穷途末路的少年,竟会有如此出人意料、近乎市井无赖般的一手!他们长期训练、擅长的乃是高频、凝聚、精准的音攻之术,对于这种简单粗暴、充满混乱无序声纹的巨大噪音,尤其是通过金属共振放大、掺杂了强烈物理振动的巨响,明显缺乏有效的、瞬间的防御手段!

两人的身形同时一滞!面具下虽看不清表情,但那灰白的眼珠都出现了瞬间的收缩。他们周身的嘶哑颤音,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干扰,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不协调,仿佛一架精密的乐器被狠狠砸了一下。距离脸盆更近的第一名杀手,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那是对巨大噪音本能的躲避反应。

就是现在!叶听眼中厉色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由他自己创造的混乱机会,不是挥剑进攻——他知道那很可能徒劳无功——而是突围!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从地上一弹而起,甚至顾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尘木屑,合身向着刚才被第一名杀手破开的临河窗户撞去!

“咔嚓!哗啦——!”

本已破损的窗棂被彻底撞得粉碎,木屑混合着碎纸纷飞。叶听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跌向窗外漆黑冰冷、缓缓流淌的河水!夜风扑面,带着水汽的腥凉。

“噗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叶听的口鼻耳眼,夺走了他的呼吸,也暂时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声响。河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冷,寒意如同针尖般刺透湿透的衣衫,直钻骨髓。

叶听本能地闭气,手脚在水中慌乱地划动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奋力向水面浮去。“哗啦”一声,他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驱散了些许溺水的恐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掉眼前的模糊,回头向客房的窗口望去。

只见那两名绝弦煞杀手也已追到窗边,一左一右立在破损的窗框旁,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着水中沉浮的叶听。月光洒在他们惨白的面具和黑色的夜行衣上,勾勒出两道剪影般的轮廓,诡异而森然。其中一人,正是那第一个闯入的瘦小杀手,缓缓抬起了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五指微屈,指尖再次开始那种诡异的颤动,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显然又要发动音刃攻击。

在水中,行动大受限制,几乎成了活靶子!叶听的心沉了下去,方才跳水实属无奈,此刻看来,确如自陷绝地。他拼命踩水,试图向河对岸游去,但速度如何快得过那无形的音刃?

就在这千钧一发,叶听几乎要不顾一切尝试那未掌控的嘶吼音刺之际——

“铮——————!”

一声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琴音,毫无征兆地,骤然从谢家宅院的方向划破静谧的夜空,呼啸而来!

这琴音不同于绝弦煞那嘶哑诡异的颤音,它凝练如实质,却又磅礴如江河,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堂皇正气与凛然杀意!音波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清溪镇夜晚固有的虫鸣、风声、水声,乃至那弥漫在客栈周围的、令人窒息压抑的诡异声场,都被这清越琴音瞬间冲散、涤荡一空!

琴音未至,其意先临。叶听只觉得心头一畅,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杀机为之一清。而那两名绝弦煞杀手的反应则更大,身形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这是叶听第一次听到他们发出人声),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从窗口跌出。他们周身萦绕的嘶哑颤音戛然而止,仿佛被这煌煌琴音生生掐断!

两人霍然转头,望向琴音来处,那双死鱼般的灰白眼眸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与难以掩饰的惊惧之色。他们显然认出了这琴音的主人。

没有任何交流,两名杀手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走!”其中一人,用那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低喝一声。

下一刻,两人毫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飞退,迅捷无比地穿过狼藉的客房,从不同的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与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破损的窗户、满地的狼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琴弦气味,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交锋。

叶听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去,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臂和后背被音刃余波擦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打颤。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刺骨的寒意和后怕,席卷全身。

他抬起头,望向琴音传来的夜空。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凌波仙子,又如月下惊鸿,踏着河面细微的涟漪,衣袂飘飘,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瞬息间便从数十丈外来到了客栈窗前,凌空而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恍若神人。

正是去而复返的苏弦。

苏弦悬停于水波之上,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客房内部——破碎的窗户、墙壁上光滑的窟窿、被斩碎的家具,眼中那抹琉璃之色似乎更深了些,一丝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她的视线落在泡在水中、狼狈不堪的叶听身上,见他虽然面色苍白,浑身湿透,但眼神尚算清明,气息虽急未乱,周身也无严重外伤。

“没事吧?”苏弦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询问今日天气,但若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之下,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没……没事。”叶听牙齿有些打颤,不知是河水太冷,还是激斗后的生理反应。他想从河里爬上岸,手脚却有些发软。

苏弦见状,未再多言,只抬起右手,对着叶听的方向,隔空虚虚一拂。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臂膀,将叶听从冰冷的河水中轻轻托起。水流从他湿透的衣衫上哗哗流下。那股力量牵引着他,稳稳地落在岸边坚实的地面上。

脚踏实地,叶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更觉寒冷刺骨。他连忙调动丹田内那缕声气,试图游走周身驱散寒意,但收效甚微。

苏弦也飘然落于岸上,站在叶听身前两步处。她目光再次掠过客栈的破损处,尤其是在那墙壁上光滑的窟窿处略微停留,方才看向叶听,点评道:“反应尚可。知敌强我弱,不盲目硬拼。危急时能想到利用外物制造混乱声波,干扰擅长音攻之敌,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此急智,不错。”

叶听听到师姐称赞,心中微微一松,但寒意让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臂。

苏弦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教导的意味:“但下次遇敌,若非万不得已,此法并非上策。跳水求生,看似脱离险地,实则自陷被动。水下行动滞涩,视线受阻,声波传递虽异于空气,但对于精擅声功者,未必不能追踪攻击。且若敌有同伴于水下埋伏,或擅驭水之术,更是自投罗网。真正的突围,当寻敌薄弱处,或制造更大混乱,或利用环境周旋,而非轻易置身于更不可控之境。”

叶听此刻冷静下来,细想方才情景,也觉自己跳水之举确实鲁莽。当时只想着先脱离客房那狭窄绝地,却未虑及水中更险。他低下头,湿发贴在额前,惭愧道:“是,师姐。弟子……情急之下,只想着先逃出房间,未曾深思。师姐教训的是。”

“无妨。”苏弦轻轻摇头,青丝随夜风微扬,“初次对敌,又是面对绝弦煞这等诡异敌手,能临危不乱,发出传讯,并活下来,已属难得。许多初出茅庐者,遇此情境,或呆立当场,或慌不择路,十成本事用不出一二。你之表现,已算合格。”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绝弦煞消失的巷弄深处,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破碎的月光,语气渐凝:“看来墨鸦此次对谢家,是志在必得。连‘四音煞’都派出来了……方才那两人,指颤之声一高一低,一锐一沉,应是四音煞中的‘商’煞与‘角’煞。此二人联手,音攻互补,威力倍增。你能从其合围下支撑片刻,已是不易。”

“‘四音煞’?”叶听一边运转声气努力驱寒,一边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

“墨鸦麾下,专司刺杀、侦查的声功高手,以宫、商、角、徵、羽五音为代号,实则有几人,外界不详,皆以面具遮面,身份诡秘。今日来了商、角二煞,恐怕另外的音煞,也已在附近。”苏弦简洁解释道,随即看向叶听,“此地血腥气已显,不可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清溪镇。”

“谢家那边……”叶听想起苏弦是去谢家查探,忍不住问道,“情况如何?师姐可曾与谢家家主言明?”

苏弦微微颔首:“我见到谢亭安了。此人确如传言,谨慎持重,但并非庸碌之辈。我以琴音示警,直言利害,他已相信我所言非虚。谢家现已加强戒备,护院、暗哨增加一倍,关键处布置了预警机关,并开始秘密清查内部,尤其是近期接触过陌生乐师、或行为异常之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潜入谢家深处查探时,也确实感应到了绝弦煞残留的声纹痕迹,极淡,但确系其独门手法无疑。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是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布置某种特殊的声纹阵法,痕迹很新,应是这一两日所为。我循迹追去,惊动了潜伏之人,与之短暂交手,对方不敌,借谢家庭院复杂地形遁走,应就是这商、角二煞之一,或是其同伙。他们目标明确,行动诡秘,对谢家内部似有了解,恐有内应。”

叶听听得心头沉重。墨鸦的触角果然已深入谢家,而且计划周密。

“但墨鸦诡计多端,布局往往环环相扣,绝不可能只有潜入布置这一手。”苏弦语气肯定,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是栖凤城所在,“谢家之事,我已提醒,他们自有决断。眼下,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栖凤城。林家之事,恐怕只是墨鸦整个阴谋的开始,甚至是故意抛出的诱饵或烟雾。迟则生变。”

说罢,她似才注意到叶听依旧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模样,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两指宽、三寸高的羊脂白玉小瓶。拔开碧玉瓶塞,一股淡淡的、带着暖意的药香散发出来。她倾倒瓶身,一颗赤红色、约黄豆大小的药丸滚落她白皙的掌心。

“服下。”苏弦将药丸递向叶听。

叶听连忙伸出冰冷的手接过。药丸触手微温,带着淡淡的辛辣香气。他依言放入口中,那药丸竟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直下丹田。旋即,一股更强烈的暖意自腹中轰然升起,如同点燃了一团温和的火焰,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冻得有些僵硬的经脉似乎也活络了许多,连带着消耗的体力也恢复了几分。

“这是‘赤阳丹’,有驱寒固元、提振气血之效。你方才落水受寒,又经历激斗,气血浮动,服之有益。”苏弦收起玉瓶,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连夜赶路,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径。你能否跟上?”

暖流在体内奔腾,叶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压下刚才生死搏杀残留的惊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挺直了尚有些酸软的腰背,沉声应道:“能!弟子无碍,请师姐放心!”

苏弦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确已恢复清明,不再多言,只轻轻吐出一个字:“走。”

话音未落,她青色身影已如一抹轻烟,向着镇外东北方向飘然而去,速度极快,却又落地无声,显是用了高明的轻身功夫。

叶听不敢怠慢,提聚声气,全力施展出这些日子赶路时苏弦指点过的提纵之术,虽远不及苏弦那般举重若轻、飘然若仙,但也步伐稳健,紧紧跟在苏弦身后数丈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不再留恋这间充满危险气息的客栈,也不再理会清溪镇内可能因方才动静引起的些许骚动(此刻远处已隐隐传来人声犬吠),迅速没入镇外更深的黑暗之中。

夜色深沉如墨,天边残月被流云遮掩,星光稀疏。清溪镇的轮廓很快被抛在身后,变得模糊。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杀机与阴谋的味道,却并未因他们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这江南水乡潮湿的夜雾,愈发浓重粘稠,无声地蔓延向更远的地方。

叶听跟在苏弦身后,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自己沉稳了许多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湿透的衣服在奔跑中渐渐被体温和内力烘干,变得不再那么难受。方才那生死一线间的搏杀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诡异的嘶哑颤音,那无形而致命的音刃,那千钧一发的闪躲,那孤注一掷的敲击,还有那冰冷刺骨的绝望与苏弦师姐及时赶到的琴音……

每一幕都清晰无比。恐惧过后,留下的不是阴影,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经过方才那短暂却激烈的生死淬炼,他对自己体内那缕声气的运用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对“听”的掌控在危急关头被逼出了潜力;对声功一道的诡异与强大有了最直观、最残酷的认识;对墨鸦这个神秘组织的行事风格和威胁,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江湖,远比他曾经在边关想象的、在茶馆听说的更加诡谲、更加残酷。这里不仅有明刀明枪,更有无形无影的杀机。力量,也远非简单的拳脚强弱、内力高低可以衡量,那无形无质、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声波,那布局深远、环环相扣的阴谋,都是另一种可怕的力量。

他的听锋之路,在离开宗门后的第一个夜晚,便以血与火、以生死一线的危机,正式拉开了帷幕。前路莫测,杀机四伏,但他心中那簇火苗,非但未被冰冷的河水浇灭,反而在经历淬炼后,燃烧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

少年深吸一口带着夜露清冷的空气,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背影,脚步愈发坚定。

两道身影,一青一灰,很快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偏僻小径尽头,融入茫茫夜色之中。唯有清溪河的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映着破碎的月光,默默记录下这个不平静的夜晚。

本章完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