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10章 栖凤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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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栖凤迷雾

子时已过,月偏西沉。

连夜疾驰,踏碎了一路清冷的月光与沾湿衣角的夜露,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熹刺破深蓝色天幕时,叶听与苏弦终于望见了江南重镇——栖凤城那绵延雄阔的轮廓。

越是临近,一股与清溪镇相似、却更加浓重压抑的气氛便如同无形的潮水,层层叠叠扑面而来。清晨的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却无法掩盖其下涌动的暗流。高达三丈有余的青灰色城墙巍峨矗立,墙砖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与岁月侵蚀的痕迹,沉默地见证着无数个日出日落。城头上,绣着“栖凤”二字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偶尔飘动一下,也显得有气无力。

与这宏伟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门口异常肃杀紧张的氛围。尚未到平日城门大开的时辰,门外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多是赶早进城贩卖蔬菜鲜果的农人、行脚的货郎以及一些风尘仆仆的旅人。守城的兵丁数量比寻常多了一倍不止,且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神色紧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等待入城的人。盘查的力度也明显加大,不仅查看路引文书格外仔细,对携带的行李货物更是翻检再三,甚至对某些面相凶恶或行迹可疑之人,还会厉声喝问来去缘由,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城门旁的布告墙上,新贴出的官府安民告示墨迹犹新,言辞冠冕堂皇,只说近日有匪人流窜,为保境安民,加强盘查,并告诫百姓夜间减少外出,互助守望云云。但告示旁两名按刀而立、面无表情的差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紧张,却绝非一纸含糊其辞的公文所能掩盖。排队的人群中,无人高声谈笑,多是低头沉默,或与同伴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连孩童的啼哭也被大人及时捂住,唯恐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叶听跟在苏弦身后,排在队伍中段。他超常的耳力,此刻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将城门附近种种细微声响尽数捕捉,拼凑出一幅远比肉眼所见更真实的画面。

城门洞幽深,回声阵阵。兵丁们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头儿说了,这些日子都打起精神来,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能放过!”

“林家那事儿……邪性得很,听说上头都惊动了……”

“可不是嘛,好端端的武林世家,说废就废了,用的是邪术!内力都能给人弄没,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少说两句!当心祸从口出!咱们只管守好门,其他的,少打听!”

“我就是心里发毛……这要是哪天……”

“闭嘴!站好你的岗!”

这些零碎的词语——“林家”、“邪术”、“内力”——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叶听心湖,荡开层层寒意。他不动声色,继续侧耳倾听。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看似憨厚的挑担菜农,呼吸声却比旁人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显然是身怀内功之人,只是刻意收敛;一个穿着绸缎、商人模样的胖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城墙上的哨位,手指无意识地搓动,显出内心的焦躁;更远处,几个作江湖游侠打扮的汉子,看似松散地站着,实则站位隐隐成掎角之势,彼此间眼神交流频繁……

而顺风飘来的,来自城墙之内,栖凤城深处的隐约声响,更让叶听心头沉重——那是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多集中在某个方向(城西?);是嘈杂的、带着惊惶的议论声,如同蜂群嗡鸣,即便在清晨也未曾停歇;还有零星的、短促的惊呼或争执……整座城市,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无形而厚重的阴云之下,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与喧嚣。

“看来,林家之事,已非秘密,且让整个栖凤城都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了。”苏弦的低语在叶听耳边响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她今日换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改为一袭素雅的月白流云纹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脸上覆着一层同色薄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如寒潭、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这身打扮淡去了她身上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英气,多了几分江南大家闺秀的婉约与书卷气,走在人群中,不那么引人注目。

叶听点头,低声道:“守军很紧张,议论中都提到了林家和……邪术。城里哭声和议论声很多,集中在西边。”

苏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随着缓慢移动的队伍向前。轮到他们时,兵丁照例仔细查验了路引——那是下山前听锋阁准备好的,身份是游历江南的姐弟,出身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书香门第,无可挑剔。兵丁的目光在苏弦蒙面的轻纱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叶听尚且稚嫩但眼神沉静的脸,没发现什么异常,挥挥手放行。

踏入栖凤城内,景象与城外又自不同。此时天光已大亮,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卖早点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茶楼酒肆跑堂的招呼声……交织成熟悉的市井交响。表面看来,繁华依旧,甚至因为清晨的生机,显得比往日更有活力。

但若细心观察,叶听便能发现这繁华表象下的细微裂痕。行人的步履普遍比记忆中江南人惯有的悠闲要匆忙许多,脸上少了那份闲适,多了几分谨慎与心事重重。熟人见面,寒暄声也压低了许多,眼神交汇时,常常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警惕与探究,匆匆数语便各自分开。茶楼酒肆里,宾客虽多,但高声谈笑者少,多是低头窃窃私语,不时有人警惕地望向门口或窗外。甚至连街边玩耍的孩童,似乎也被家中大人再三叮嘱,少了些喧闹,多了些拘谨。

空气中,除了早点摊传来的食物香气,还隐约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苏弦带着叶听,并未在主干道多做停留,而是看似随意地拐入较为清净的巷弄,但方向明确,向着城西而去。越靠近城西,那种压抑感便越明显,街上行人渐稀,连店铺开门营业的也少了许多,许多人家门户紧闭。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西最为显赫的“流云剑”林府所在的街巷。这条街巷原本应是栖凤城最繁华、最体面的地段之一,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府占地极广,朱红色的大门高约两丈,气象森严,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张牙舞爪,威猛依旧。但此刻,大门紧紧关闭,连侧门也未曾开启一道缝隙。门楣上原本高悬的、彰显武林地位的匾额似乎也暗淡了几分。八名身着素色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子弟,分列大门两侧值守。他们个个面色苍白,眼圈泛红,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与疲惫,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手紧紧按在剑柄上,眼神中除了深沉的悲伤,更有一股如临大敌般的惊惶与压抑的愤怒,警惕地扫视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高墙之内,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喧哗,与一墙之隔的市井仿佛两个世界。只有偶尔几声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的哽咽与啜泣,以及沉重的、仿佛拖着铁链的踱步声,混合着浓郁的、仿佛浸透了悲伤的香烛与纸钱焚烧的气味,从高墙内弥漫出来,笼罩了整条街道。

叶听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竹编器皿的摊贩旁,假装挑选物品,实则将听微之境提升到极致,心神凝聚,细细感知着林府内的声纹信息。

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经过“听”的奇异能力筛选、分辨、重构……

他“听”到了许多虚弱、紊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这些呼吸声或浅促,或深重却无力,共同的特点是“空”,仿佛失去了内息的支撑与流转,只剩下肉体本能的、艰难的喘息。这是内力被彻底废去、元气大伤、经脉虽在却空空如也的典型表现。这样的呼吸声,在林府深处不止一处,至少有七八道较为明显,应该就是林家核心高手,包括家主林啸云及其主要弟子。

他“听”到了焦急的、来回不断的踱步声,脚步虚浮沉重,透出主人的心慌意乱;听到了低沉的、语速极快的商议声,似乎在争论什么,语气充满了无力与焦灼,应该是林家尚能主事之人(或许是管家、旁系长辈)在商讨对策,但显然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他还“听”到了更多细微的声音:丫鬟小厮压抑的哭泣和惊恐的低语,厨房里锅碗碰撞却无人有心思吃饭的声响,医者沉重的叹息和摇头时衣料的摩擦声……

但除了这些“有声”的信息,林府内更让叶听感到心悸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那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抽走了所有“活力”、“韵律”和“生机”的死寂感。寻常府邸,即便遭遇大难,也总会有各种生命的律动、情绪的波动、气息的流转。而此刻的林府,却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死去的躯壳,内里的“声音”失去了应有的和谐与节奏,变得呆板、凝滞,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这正是“灭声功”造成的、针对声纹层面的可怕创伤,它不仅吞噬内力,更会侵蚀目标的生机本源,在其声纹上留下难以磨灭的、代表“沉寂”与“凋零”的烙印。

“好狠毒……好诡异的手段。”叶听心中阵阵发寒,对墨鸦这个神秘组织的忌惮更深了一层。这已非寻常江湖仇杀,而是近乎邪术的残忍折磨,视人命与修为如草芥,行事毫无底线。

一旁的苏弦显然也感知到了林府内那异常的死寂声场。面纱之上,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秀眉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又很快展开。她没有贸然接近林府大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过多停留,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普通女子。她轻轻拉了一下叶听的衣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地方落脚,从长计议。”

叶听会意,放下手中一个毫无用处的竹篮,跟着苏弦,转身离开了这条弥漫着悲伤与诡异寂静的街道。

两人在离林府隔了一条街巷的地方,找到一家看似普通、生意却还算不错的“清韵茶馆”。茶馆两层,门脸不大,挂着半旧的布幌,里面传出茶客的谈笑声,在这片压抑的区域里,显得有几分突兀的热闹。

苏弦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座(其实只是用屏风简单隔开),位置僻静,正好可以通过窗户,远远观察到林府大门前的一部分情况,又不至于引人注目。她点了一壶本地的“雾峰翠芽”,几样清淡茶点,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街景。

叶听学着苏弦的样子,端起白瓷茶杯,小口啜饮着微烫的茶水。清香的茶汤入口,稍稍驱散了连夜赶路的疲惫和心头的不安。他看似放松,实则已将听微之境悄然展开,如同无形的水波,以他为中心,缓缓蔓延,笼罩了整个茶馆的一楼大堂,甚至溢出门外,捕捉着街道对面一些店铺里的零碎声响。

茶馆内,人声嘈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打探消息、感知风向的绝佳场所。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碗碟碰撞声、说书人醒木拍案声(今日说的似乎是一段才子佳人的老故事,与眼下气氛格格不入)……混杂在一起。叶听需要从中分辨出有价值的信息。

很快,邻桌几个看似江湖闲汉打扮的中年人的议论声,如同投入杂音中的清流,被他清晰地捕捉到。这几人衣着普通,带着兵刃,面色黝黑,手上老茧厚重,显然是常年走南闯北的镖师或护院之流。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灌了口茶,抹了把嘴,压低声音道:“……他娘的,这栖凤城算是邪了门了!老子走了十几年镖,头回见到这么大阵仗!林家啊,那可是咱们江南武林数得着的人物,林啸云老爷子,一手流云剑法快如闪电,内力更是深不可测,据说距离那宗师之境也就一步之遥了!结果怎么样?嘿,一夜之间,听说是前天晚上吧,好好地在家里,莫名其妙就倒了!成了一滩烂泥似的,别说动武,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内力?全没了!干干净净,比水洗过的还干净!”

他对面一个留着短须的瘦削汉子接口,声音尖细些:“何止林老爷子!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林家做护院,偷偷传出来的消息,吓死人!林老爷子门下那七个亲传弟子,号称‘流云七剑’,个个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手,尤其是大弟子林风,听说都快摸到一流高手的门槛了!结果呢?七个!全躺下了!症状跟林老爷子一模一样,内力全失,经脉……嘿,郎中说经脉倒是完好,可就是空荡荡的,像个漏了底的水桶!邪性不邪性?”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面色沉稳些的老者叹了口气,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灭声功……听说是这名头。百多年前,可是让大半个江湖谈之色变、闻风丧胆的邪功!专门坏人修为,蚀人根本。不是早就失传了吗?当年听说是被几大门派联手剿灭,传承都断了,怎么……怎么这节骨眼上,又冒出来了?还偏偏找上了林家?”

粗嗓门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失传?谁知道是真失传还是假失传?这江湖上的事儿,水深着呢!不过我听人嚼舌根,说林家请了不下十位名医,连宫里的御医都托关系请了一位出来,结果呢?都他娘地摇头!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经脉完好,内息却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硬生生‘吃’掉了!你们说,这像话吗?内力还能被吃了?”

瘦削汉子也凑近了些,眼珠子转了转:“吃掉了?说得跟志怪小说里的妖怪似的!要我说啊,保不齐是林家这些年风头太盛,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被人用这种阴毒手段给算计了!江湖仇杀,灭门都不稀奇,可这种废人武功、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啧啧,比直接杀了还毒!”

沉稳老者闻言,脸色微变,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噤声!你们两个,不要命了?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林家的是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家就算遭了难,也不是咱们能随便编排的!何况……这事透着邪乎,少说为妙!”

粗嗓门汉子似乎有些不服,但看了看四周,也收敛了些,嘟囔道:“怕什么?林家现在就是没了牙的老虎,还能把咱们这些跑腿的怎么样?不过老哥你说的也是,这事邪性,沾上晦气。”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别的意味,“不过话说回来,林家这一倒,咱们江南武林,特别是这栖凤城,怕是要变天喽。以前是林、谢两家并立,互相牵制,现在嘛……嘿嘿,怕是要是听雨楼谢家一家独大喽。”

瘦削汉子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神秘的语气:“谢家?哼,我看也未必能睡安稳觉。我可是听说了,林家出事前,就因为西城漕运码头新开的那条航线,跟谢家闹得不可开交,两边弟子都动手好几次了,差点没打起来。现在林家倒得这么突然,这么彻底……嘿,难保不会有人怀疑……”

“慎言!慎言!”沉稳老者脸色都有些发白了,急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茶馆楼梯口和窗外,“这话可是能乱说的?无凭无据,你这是给谢家泼脏水!还想不想在江南地界混饭吃了?喝茶,喝茶!”

那瘦削汉子也意识到失言,讪讪地闭上了嘴,端起茶杯猛灌,眼神却还在飘忽。

叶听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快速分析着。信息虽零碎,但结合之前的见闻,脉络逐渐清晰:林家家主林啸云及其核心弟子确定被“灭声功”所废;此事在栖凤城已传开,引起恐慌;林家与谢家素有嫌隙,甚至近期有冲突,使得谢家成为了潜在的怀疑对象;江湖中人对此事既感恐惧又充满猜测。

他将这些信息,借着喝茶低头的姿势,用极轻微的声音,条理清晰地低声告知了身旁的苏弦。

苏弦静静听完,面纱下的容颜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眼神越发沉静如水。她端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方低声道:“林家与谢家素有嫌隙,此乃江南武林皆知。墨鸦选择在此时对林家下手,时机巧妙,确有嫁祸谢家、挑起两家乃至江南武林更大纷争之嫌。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仅容叶听一人听闻:“仅凭利益冲突与时机巧合,尚不能断定谢家与此事无关,或全然清白。墨鸦行事,诡谲难测,或许这正是其高明之处,利用已有的矛盾,让人难辨真伪。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墨鸦本人,或其党羽在此地活动的具体线索。林家是事发之地,或许留有蛛丝马迹,但林府此刻戒备森严,且内部情况不明,不宜贸然接触。”

叶听点头,正欲说话,耳朵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听微之境捕捉到了楼下靠近茶馆后门街角处,两个看似正在为一筐蔬菜讨价还价的小贩之间,一段极其隐秘、且用了某种特殊方式压得极低、几乎如同气声交流的对话。若非叶听耳力超凡,且注意力高度集中,绝对无法在茶馆的嘈杂背景中分辨出来。

那声音沙哑低沉,似乎刻意改变了嗓音:“……东西,送到了吗?”

另一个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得意与邀功般的语气:“放心,昨夜子时三刻,按老地方,已经‘嵌’进去了。那地方,绝对隐蔽。”

沙哑声音:“没被察觉?林府现在虽是惊弓之鸟,但未必没有暗哨。”

尖细声音:“绝对没有!我亲自去办的。林家现在乱成一锅粥,那些守夜的子弟,眼睛是睁着,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一个个失魂落魄。再说了,那东西本就无声无息,了无痕迹,除非是……嘿,是那几家专门练耳朵的,或者功力通玄的顶尖人物特意探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林家现在哪有这种人?”

沙哑声音似乎满意了,嗯了一声,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很好。主人吩咐,下一步,等‘信号’。信号一到,立即行动,不得有误。”

尖细声音透着一股残忍的兴奋:“明白!您就放心吧。只要信号一到,保管让这栖凤城,再添一桩轰动江湖、却又谁都查不出头绪的无头公案!嘿嘿……到时候,这潭水,就更浑了。”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接着是银钱过手的细微叮当声,以及两人脚步声分开,迅速混入街市人流中消失的动静。

叶听心中剧震!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凉意,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这段对话虽短,但信息量巨大,且透出浓浓的阴谋与杀机!“东西”、“嵌进去”、“信号”、“无头公案”……这分明是在林府内暗中布置了某种致命陷阱,只待时机成熟便要触发!他们的“主人”,极大概率就是墨鸦!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保持面色不变,借着给苏弦斟茶的动作,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将这段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苏弦。

苏弦听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握着茶杯的纤指微微一顿,杯中清亮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面纱之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寒光闪烁,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凝重:“‘嵌’进去……无声无息……等待特定‘信号’触发……难道是‘跗骨之音蛭’?”

“‘跗骨之音蛭’?”叶听从未听过这个诡异的名字,但仅从字面,已感到一股阴森之意。

“一种极其阴毒、防不胜防的声功造物。”苏弦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并非活物,而是以特殊法门,将一道高度凝聚、蕴含特定破坏性声纹的‘音种’,炼制而成的无形印记。其性阴损,如同附骨之蛆,一旦接触到目标(人或物),便会悄无声息地潜入、附着,平时潜伏不动,与宿主声纹近乎融为一体,极难被寻常手段察觉。而当施术者以特定的、对应的‘信号’声纹远程激发时,这‘音蛭’便会瞬间爆发,将其内蕴含的破坏性声波尽数释放,从内部摧毁目标!若被植入人体要害,顷刻间便能令人经脉尽碎、脏腑成糜而亡,且表面可能看不出明显伤痕,如同暴毙!”

叶听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已经把这种东西放进了林府?目标是谁?林家家主?还是那些被废的弟子?或者……其他什么人?”

“恐怕不止一个目标,甚至可能不止是人。”苏弦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再次投向林府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高墙深院,“墨鸦此计,歹毒异常,意在‘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若信号触发,‘音蛭’在林府内爆发,残存的重要人物很可能遇害。此举既能杀人灭口,阻止我们或其他可能调查此事的人找到线索,又能将嫌疑再次引向与林家不睦的势力——比如谢家。试想,林家刚被‘灭声功’所废,幸存者又突然‘暴毙’,而最大的竞争对手谢家安然无恙,江湖中人会如何想?届时,谢家百口莫辩,林家残余力量必然与谢家不死不休,江南武林将彻底陷入混乱仇杀之中,墨鸦便可浑水摸鱼,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我们必须阻止他!”

叶听听得心头发冷,对墨鸦的狠辣与算计有了更深的认识。他急道:“可是师姐,林府现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我们如何进去?又如何在偌大的府邸、众多的人与物中,找到那不知被‘嵌’在何处的‘音蛭’?这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一旦被林家误会,恐怕……”

“硬闯自然不可取,无异于自投罗网,且会打草惊蛇。”苏弦打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决断,“只能智取。林家遭此前所未有之大难,举家惶恐,束手无策。为救治林啸云等人,他们现在最可能做的,除了加强戒备,便是遍请名医奇人,尝试一切可能之法。这,或许是我们混入林府的唯一机会。”

“师姐懂医术?”叶听讶然,他从未听说苏弦精通岐黄之术。

“略通药理,粗晓经脉,于寻常病症自是远不及杏林高手。”苏弦微微摇头,话锋一转,“但听锋阁传承千年,于声、音、律之道钻研至深,对于因声律异常、声纹受损而导致的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经脉、内力层面的诡异损伤,自有独到的探查与缓解之法。‘灭声功’之伤,归根结底是声纹层面的侵蚀与破坏。我虽未必能根治此伤,但以本阁秘法,或可暂时稳住其伤势不再恶化,甚至……有可能探查到‘跗骨之音蛭’这种特殊声纹造物留下的、极其细微的痕迹。只需混入林府,接近伤者,便有机会。”

她抬起眼帘,看向叶听,目光清澈而深邃:“只是,此举凶险异常。我们需伪造身份,混迹于可能鱼龙混杂的‘奇人’之中。一旦被林府识破,或被潜伏在暗处的墨鸦眼线察觉,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陷入绝境。即便成功混入,林府此刻内部必定人心惶惶,关系错综复杂,我们身为外人,极易卷入其内部纷争,处境将极为被动不利。你……”

“弟子愿随师姐同行!”叶听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他更无法坐视墨鸦的毒计得逞,让林府可能残存的无辜者再遭毒手,让本就混乱的局势滑向更深的深渊。更何况,查明真相,阻止阴谋,本就是他们下山的目的。危险,但必须去做。

苏弦看着叶听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的坚定光芒,沉默了片刻。窗外,阳光渐渐驱散晨雾,洒在街道上,却难以照亮林府上空那无形的阴霾。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好。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栖凤城的龙潭虎穴,会一会墨鸦布下的杀局。不过,在去之前,还需做些准备,万不可贸然行事。”

她站起身,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不易被拆穿的身份,以及……一些能暂时干扰或掩盖我们自身声纹特征的小玩意儿。墨鸦中既有绝弦煞这等精擅声功追踪之辈,不可不防。”

叶听也随之起身。两人离开茶馆,身影很快融入栖凤城清晨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阳光照耀着古老的街巷,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城市上空、尤其是城西林府上方的重重迷雾。一场围绕着“灭声功”惨案与“跗骨之音蛭”阴谋的暗战,即将在这座繁华而压抑的江南古城中悄然拉开序幕。而叶听,这位初出茅庐的听锋阁弟子,也将第一次,以参与者的身份,正式踏入这江湖最诡谲莫测的漩涡中心。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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