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终 明佛明我
离开雪月宫,古铭佛的心境圆满,向着南,不知何处停。
江湖代有人才,草莽出身者也有许多不凡。湖广,古铭佛驻足。
“那是南宫七剑!他们在和谁厮杀?”武者惊奇。南宫七剑是湖月楼南宫家的年轻翘楚,其中三人宗师,四人盈体圆满,没有易与之辈。可那与他们搏斗者,以一敌七,竟丝毫不落下风。
年轻风媒皱着眉头,仔细观看,突地惊叫:“妖刀王阳!小宗师!”
“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妖刀王阳!他可杀了不少人,不论正邪!”背着巨剑的壮汉面色凝重,却有战意。
街道上,八人的厮杀已经血溅四方,妖刀王阳魔功运转至极,杀意入体,猛然以诡奇的角度出刀,其目标正是被他逼退的南宫七剑。七人步步后退,没有丝毫能力去抵抗这入魔一斩。在他们背后,还有许多被波及的行人,此刻同样惊骇。
背剑壮汉皱眉,欲阻止已经来不及。此时,有人诵念佛号。
“阿弥陀佛。”古铭佛掌风如雷,轻描淡写接下那一斩。
“老和尚,你多管闲事了。”王阳面色阴冷,心中虽警惕非常,但因杀意入心,竟是咄咄逼人。
古铭佛双手合十:“小施主见谅,老衲见不得你波及无辜之人罢了。江湖厮杀,无非利益与情仇,老衲不在乎你与南宫七剑的关系,只是你这一刀会伤害到街边百姓,老衲不得已出手。”
王阳浑身带血,听到古铭佛的话意外至极:“你与那些寻常僧人不同。”
古铭佛平静:“缘起缘灭,因果循环,老衲所做一切只是顺我之自然而为。”
王阳压制杀意,逐渐冷静,看着重伤的南宫七剑,开口:“老和尚,做个交易如何?”
古铭佛摇头:“老衲空外物,无论你如何言语都不会替你出手,但也不会让在场其他人对你出手,此乃老衲对你我缘分的了结。”
王阳大笑:“我王某人自以为看透了江湖人心,却从来没想到会对一个和尚起了尊敬之心。”
古铭佛淡然一笑:“受宠若惊。”
王阳抱拳:“晚辈王阳,阴阳之阳,拜见前辈。”
“这位前辈,此人乃妖刀王阳,一身魔功惊人,为何不杀之?”有人出声。
古铭佛摇头:“无论魔功佛功,不过是人用。功法无罪,罪在用者。武之一道,终究是杀伐,只要利于此道,皆可。此……是自然。”
王阳眼含异采,看向古铭佛。
“你之根基浑厚,但魔功主在五脏,道功于四肢而不融,佛法只在双目,长久之下,必会内乱。老衲多嘴,浑天丹于你有大用,服下此丹并佛魔道三功齐运可解你修途弊病。”古铭佛看着王阳,平静如水。
“王某没有欠人的习惯。”王阳吸气。
古铭佛诵佛号:“阿弥陀佛,老衲只希望你自用功法,不要走火入魔,害人害己。”
“多谢!”王阳抱拳深拜,“从今往后,我王阳不会滥杀任何一人,这是我对你教化之缘分的了结。”
“阿弥陀佛,多谢小友。”古铭佛双手合十。
“敢问前辈法号?”王阳没有起身。
“曾是少林中人,法号惠明。”古铭佛的气息内敛至极,但听到惠明二字的江湖中人无不后退一步,似看到了丰神的仙姿。
这一刻,所有认识古铭佛者抱拳,躬身行礼。
……
山势越高,古铭佛如履平地,心境随着万古以来而成的一切越静。野兽咆哮,云雾萦绕,树木丰茂,清水淼淼。古铭佛好奇而感慨,天地之变无影无迹,却总在此间令事物有形。
何为自然?万事万物皆有自然。
为何自然?古铭佛思考许久。
人,万物之智。不同于山石,人知变化。不同于树木,人知行动。不同于鸟兽,人知优我。可相似地,不同于人,山石恒久,树木万寿,鸟兽各奇。人不能化万年风沙雨雪如尘,人不能生机盎然常青,人不能展翅高飞入海深。
人有许多能,亦有许多不能。此是自然,亦是为自然而成的自然。
上青天揽明月者,从未有过。下江海擒蛟龙者,亦未有过。可人之智,令一切求索成自然。正因为有智,所以有知,才有求志。
古铭佛感叹:“正因为不能,所以要变自我。为何自然?也许只是因为知,因为愿……自然自然,不过是有理可循。”
古铭佛踏上石海,雪色的睫毛微颤,抬首间,眼帘缓落,春花夏雨秋风冬霜一目过,时间仿佛在他的世界飞快。
“天如天化天,人如人化人……”古铭佛喃喃,睁开双眼,一身的气息与天地交融,难分彼此。
……
江水凶悍,撕裂山峦,分画大地。古铭佛在江岸矗立,不止心思。
“此去,是何处?”古铭佛双手合十,“江水太久,高峰更远。”
一步踏出,古铭佛踏在激流的江上,逆水而行。
青山,树木百草。
枯山,沙石苔藓。
雪山,风霜冰雪。
古铭佛只是单薄僧袍,苍白着融化在雪山。
狂风起,烈烈吹满黑天,古铭佛走到尽头,此处不见任何生机。盘坐之间,大雪如雾,让山色更厚。
“不曾想,此处会有人!”
古铭佛心境冰封未久,被突兀出现的声音打碎。
长须长发的老者好奇:“和尚,你打哪来?”
古铭佛双手合十:“少林寺。”
“会武功吗?”老者似狂热,死死盯着古铭佛。
“自然。”古铭佛肯定。
毫无征兆,老者出手,正中古铭佛的胸口,震碎这座雪山万年的雪。古铭佛微颤,睁眼,其内只有平静,没有怒意。
“不败金身?”老者骇然,却在下一瞬更加疯狂,“你竟然练成了传说中的不败金身!”
古铭佛起身,与老者对掌,退其三步,自退半步。
“好好好!”老者狂笑,双手无形般,演化无数精湛剑气,似以指作剑,快如此天连绵的风雪。
古铭佛气息平稳,金刚掌轮转,将老者的剑气全数崩碎。那老者疯狂之下隐隐有狡猾,下一瞬,剑气四散,融入风雪中,再次扫荡天地,更不分敌我。古铭佛平静,口吐佛音:“镇!”
一字出,千丈山风停,雪直直坠。老者吃惊,在古铭佛的双掌中急退,直至消失在霜雪。
没有太久,从上方落下的镇压令此地崩塌,老者悍然爆发力量,遮天般雄伟的气势横断山岳。古铭佛闭目,金光如水自七窍流淌,刹那,气势几乎全无,内敛至极,但下一刻,掌出佛音吼。老者是天,古铭佛是地,触碰瞬间,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势均力敌!”古铭佛平静,对老者的强大没有意外,或者说,他现今不会对任何事有错愕。
老者的表情几变,根本不知喜怒哀乐,只有疯狂,不断变化的疯狂。长须再次袭来,已然丰神之巅,步踏,十里厚土崩溃,半步天通!古铭佛掌化无数佛影,苍颜不变间有圣洁之意拂面,呼吸又呼吸,万掌出。老者与古铭佛近战却丝毫不惧,劈掌握拳,不见真迹,一身筋骨更如大地般,哪怕崩动亦只是寸寸,未能大伤。
拳掌对碰,古铭佛和老者各退百步。老者的疯魔变化,成为灭绝之恨。古铭佛叹息,却隐隐明白了什么。这一次,不是老者先动,而是古铭佛的威势爆发,内力念力齐动,更有无面巨佛镇世。老者骇然,升起浓烈忌惮,却没有任何退意。吐纳之间,山川日月马蹄飞,老者身后是一片盛世,是天地!
……
雪停了,古铭佛睁眼,老者已经消失,眼前是看不清容貌的身影。
“我乃春,生之初始。”身影的衣袍如水墨挥洒而出的清风般摇摇,其色是枯绿。
古铭佛双手合十,佛光普照。春抬手,雪山的风夹杂着昂扬的生机入袖,落下时,铭方圆百里模样。
……
风息,古铭佛依然在。
“我乃夏,生之极盛。”又一个身影,其衣袍如烈火般,烧成了天日模样。
挥袖,冰寒的雨裹挟着融山的灼热,两极之间翻转万千。古铭佛惟是平静,吐字自然,声声碎雨。
……
雨尽,古铭佛盘坐如山。
“我乃秋,生之困顿。”新的身影出现,衣袍如老旧纸张,将萧瑟入骨。
翻掌,黄沙狂烈,带着无尽的颓然和丝丝的余欢遮天蔽日,不可睁眼不可呼吸。古铭佛身后无面佛再现,静默着沧桑了一个秋。
……
沙散,古铭佛双手合十,等待着。
“我乃冬,生之寂灭。”身影如鬼魅,衣袍融初雪。
冬的暴雪是对灭绝的诠释,是难以违背的天绝。古铭佛不败金身运转,以自身磅礴生机镇坐,不动分毫。
……
“天变,天润,天胜,天老,天蚀……”古铭佛真正睁开双眼,此地的雪比他初来时厚了些许。
“欲借此地凶险形天地之理杀我以武道,天理天理,天亦自然……好一个天!”古铭佛起身,没有停留。而当古铭佛离开雪山的一瞬,此百丈山峰崩塌,更绵延不绝,随着古铭佛的脚步溃败。短草萎靡,冰盖消融,沙粒成微,雪碎更散。
两岸连山飞猿啸,云天只在白链间,河谷内,古铭佛踏水而行,一步一步地越高。不知多少岁月过,古铭佛离开河谷,走尽沙漠,踏遍雪域高原。
山峦之高,远入云天,带着极致的孤寒看向往南往北的人间。古铭佛立于山巅,看天极日升,叹地绝月落。
“天,佛,人……”古铭佛双手合十,缓缓闭眼,万古以来的孤寒封心锁念。
“天生忘情,既是馈赠,也是诅咒……”古铭佛喃喃,没有睁眼。
一寸两寸,古铭佛的面孔附上寒霜,仿若这雪山之上的天颜。
“天生忘情,太上忘情……”古铭佛平静,“何等荒谬。”
“我为人,不可无念。”
“我为佛,不可无悯。”
“真正的天生忘情……”古铭佛睁眼,心跳越弱,“是忘那恶念、恶欲、恶情,是为了以一颗不偏的心去真正看清……看清这世间的自然,明悟一切真理。”
低头,是自古以来的人城人国。抬头,是自古以来的天变天定。道法自然,佛法自然,世人的空空之言在古铭佛心中无比厚重。
“天如天,则化天。天如,则天化天。人、佛,亦是。”
由古明佛。
“任天地之间沧桑变化,怜世间众生万般无奈……回首,青灯之下,我是我,我是佛。”
由古明我。
日转星移,月去云走,古铭佛的心静了,只是瞬间,他的眼中浮现出无数丝线,那是真正的天地之理。古铭佛身有无尽佛光,含着笑意,缘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