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衍鱼龙：第2章 第一章 溪云初起

“诶哟！对不起，饶了我吧！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诶哟……”

“揍他！给我狠狠地揍他！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不知道老爷的手段！哼！”

这是凤凰山北部的燕子城内，最是神州一二等的繁华地境，城中有一条长话街，这一日，在街头一条偏僻的巷子里，三五个大汉正在围殴一个小乞丐。那小乞丐十三四岁的年纪，衣着破烂，体格瘦弱，被几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伤痕累累在地上来回翻滚儿，哭喊饶命。可几个大汉愣是不肯停手，在一个带头人的教唆下肆意施暴。

“喂喂喂喂！你们这群不学无术的流氓痞子胆敢在这里欺负人！”

突然，大汉们身后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几人回头一看，居然是一个老乞丐，瘦骨嶙峋、灰头土脸的，耷拉着一件缝缝补补脏乱不堪的灰布袍子，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枯树枝胡乱地束起来，只是精神看上去还不错，双眼炯炯有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老头跑上来，体态尤其轻快，蹲到小乞丐身边瞧了瞧他的伤势，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响声，道：“好端端一个小伙，被你们打成这样，你们……你们……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气得话也接不上了。

带头的一个肥脸男子，脸上的肥肉堆出鄙夷之色，道：“一个老叫花带一个小叫花，真是一对活宝！喂！你给我听好了，这小叫花子屡次跑到我酒店里来偷食，今天总算被我逮着了，你要护他就把他偷食的钱给我交出来，要不然连你这老头一块儿揍！”

老头一听，看了看肥脸男子，脸色忽然大转，嬉嬉笑笑地从地上跳起来，道:“我老头子今天生意还没开张，哪里来的钱哩！况且我也不认识这孩子，只是你们这几个大个子欺负他一小孩儿，这样不好，实在不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他一次，再饶他一次！”

肥脸男子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恶狠狠道：“老叫花子，不知天高地厚，不认识管什么闲事？快滚！”说完，将老头往身后一甩。谁知这老头身手倒是灵活，回身一把又拽住那男子，道：“等等，掌柜的，您先别忙着打他呀，打坏了也没有用，你看，老头子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叫你店里没有损失，也当救这小叫花子一命！您不妨听听我这主意？”肥脸的掌柜倒是被老头的身手吓了一跳，听他说有办法，脾气先一缓，推开老头，问道：“什么办法？有话快说！”老头笑道：“你看，这小叫花子弱是弱了点儿，好歹手脚健全，他偷了你店里的东西不给钱，你何不罚他给你做个长工，一日三餐随便打发他点，既省了一份工钱，又多了一个人手，这不两全其美？”话音刚落，只听掌柜破口大骂道：“破叫花子，老爷才不稀罕，”他好像忽然想到点什么，瞅瞅老头，又瞅瞅小叫花子，指着两人道，“好你个老叫花子，演了这么一出，还想让我替你养孙子是不是？臭要饭的，老子才不上你的当！给我打！”

几个酒店的伙计得令，上去又要动手。老头大喝一声，一连甩出几个功夫架子，道：“大胆！你们几个小东西执迷不悟！无可救药！不让你们见识一下老头子的绝活，还真当我老头子好欺负是不是？”那掌柜与几个伙计都笑了，摊着手想看看这老头有何能耐。

老头朝四下里张望张望，又道：“慢！这……这巷子太窄，老头我施展不开，有种的跟我到大街上去一对一的打！你们敢吗？”伙计们自然是一阵嘲讽，都道：“上街上街！看你老叫花玩什么花招，早晚弄死你！”

老头似乎松了口气，原想趁机让小叫花子开溜，可那酒店掌柜也不是好糊弄的，抓起小叫花一起走上长话街来。

刚踏到街上，几人只提防着老头会逃跑，没想到那老头一见着人群，一头栽到地上，哇啦哇啦叫嚷起来：“打人啦！救命啊！快来人呐！有没有天理啊！欺负我们一老一小！谁来主持公道啊？”

掌柜和几个伙计一下傻了眼，只见好事的人群没一会儿就把宽阔的长话街堵得水泄不通，将几人围得死死的。掌柜慌忙解释道：“这两个是贼……”话还没说完，老头哭抢道：“小孩儿不懂事，饿昏了头拿你店里一点儿吃的，你们就将他打成这样，可怜呐，可怜呐！你们倒是给评评理！”

围观的众人指指点点，公说公、婆说婆，长话街上本来就热闹，这下更是喧闹极了！

“谁在这里闹事！”一个洪亮的男子声音穿透人群。

众人推推挤挤，愣是在本不透风的人墙中间开出了一条小道，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走在前头，模样姣好，身着一袭红色走边的白裙，显得干净利落。人群中不时有人向她弯腰致敬，都称呼她“三小姐”。少女身后跟着一个英武的中年男子，面相威严，手提一柄长刀，似乎是她的贴身侍卫。

众人渐渐转为低语，老头终于平静下来，酒店掌柜和几个伙计甚至露出几分奴态，连那小乞丐也要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口揩去脸上血迹与灰土的窘态。

少女对地上两人扫了一眼，随即瞥向酒店掌柜和那些伙计，朝身后的男子道：“太史楼，你说这些人能耐这么大，是不是应该让哥哥一块儿带去北边，也好让他们去收拾几个魔道呀！”

酒店掌柜被少女这么一说，连连叫苦:“三小姐真会拿小人开玩笑，我们都不懂武功。这不，逮到个偷食的小叫花子，教训两下让他长记性，小误会！小误会！”少女理也不理，又问身后的太史楼道：“什么时候城里多了这么些乞丐？”太史楼望向小乞丐，眼神中泛出一丝怜悯，叹息道：“江湖纷争，摧坏的都是寻常人家！”

原来这位少女名叫穆虹轩，乃是城中“清风穆府”的三小姐。清风穆府又与东海的连家堡、花满城的万俟山庄和震通谷的钟府并称武林中的“四大名门”，在江湖上颇具威望。府主穆鸣鹤，有二子，即穆虹轩的两位哥哥，穆兰庭和穆葵阁。燕子城里流传一句话——安寻俊才，庭阁楼台。其中的“庭”和“阁”正是指穆鸣鹤这二子，这两年这句话更是在江湖上传开了。

“不错！不错！”

众人正茫然间，那老头已经站了起来，笑脸盈盈，精神饱满，瞬间像变了一个人，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子晦气。老头盯着太史楼左瞧右瞧，频频点头，道：“‘庭阁楼台’中的太史楼，闻名不如见面啊！”

“前辈是？”太史楼惊异地望向老头。

忽然，远处急速飞来两个身影，一看，均是穆府的属下，到太史楼跟前耳语了几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太史楼不敢怠慢，更顾不上什么老头了，遂喝退了众人，请示穆虹轩一道回府。

酒店掌柜见状，又唬了小乞丐两句，带着几人灰溜溜地撤了。

小乞丐这时才颤巍巍地站起来，正想朝那三小姐道一句感谢，刚一抬眼，一瞅到她那清冷桀骜的眼神，瞬间像被抽了一记耳光，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嘿嘿！现在还疼不疼了？”

小乞丐一回神，老头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小乞丐道：“疼的！”眼眶中残留着委屈的泪水。说着，他从自己胸口抓出一只鸡腿，早已压得不成样子，上面还被啃去了两口。他将鸡腿递给老头，道：“谢谢老爷爷救命之恩，剩下的鸡腿送给你吃吧！”老头嫌弃地摇了摇头，道：“你这小馋猫，就为这鸡腿险些丢了性命，既然是你用命换来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说完，甩手就走。小乞丐赶忙追上去，问道：“老爷爷，你也是来这里要饭的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住在哪里啊？”老头道：“谁说我是要饭的，我看起来很像要饭的吗？胡说八道！”小乞丐两眼骨碌碌地朝着老头上下打量，道：“你这穿的就是要饭的！你是老叫花子，我是小叫花子！”说完，咧嘴笑了。老头一听，气得牙痒痒，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竟搜出几颗碎银子，塞到小乞丐手里，道：“老叫花子？叫花子能有银子吗？你摸出来给我看看！”小乞丐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攥着碎银，几乎呆了。等他反应过来，一抬头，老头已经在十步开外，刚想叫，那老头正好扭过头来，一眨眼功夫又闪回到他身前。

老头问道：“你有名字没？”

“萧尧。”小乞丐呆呆地答道。

“今年多少岁了？”

“十三岁。”

“还行，就是瘦弱些，”老头道，“看你小子人还不错，给你指一条明路！”

萧尧一脸疑惑地望着老头。

老头一手搭在萧尧的肩上，一手朝东南方向一指，道：“你出了燕子城，由小路一直朝东南方向走，找一个叫兵器山庄的地方。以你的脚力嘛，算宽裕些，不出半月也能到那里了，这些银子就算是给你的盘缠了。那里缺的是烧炉炼铁卖力气的人，你虽然瘦弱些，多半是没吃饱的缘故，锻炼锻炼还可造就！你觉得呢？”

萧尧想了想，畏缩着摇了摇头，道：“兵器山庄？你说的是不是四大名门里的万俟山庄？就跟清风穆府一样的，听说那里是专门炼兵器的，他们哪里肯收我呀？要是这么轻易能进去，我还在街头要饭干什么？”

老头甩手道：“嗨！信不信由你！试一试总比你在这里要饭挨揍强得多！”说着，要走。萧尧又追上去截住他，道：“爷爷，那你也是要去兵器山庄吗？你跟他们认识吗？你能带我去吗？对了！你刚才不是还要和那些人比武吗，这么说你也会武功咯？你是万俟山庄的人？你跟他们认识吗？”老头不耐烦道：“我可不是兵器山庄的人！论武功，实话告诉你，我刚才要是一出手，早把那些人打趴了！行了，没空跟你啰嗦，我就是给你指条路，行不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萧尧道：“吹牛！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刚才还哭成那样！”老头“嘿”的一声，道：“我那是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小孩家懂什么？”萧尧道：“那你能飞一个给我看看嘛？不行就是吹牛！”老头道：“要是飞起来了又如何？”萧尧道：“要是飞起来了，我就拜你为师啊！”老头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道：“不行不行！老头我至今没收徒弟，还不是没遇到个天资绝顶好苗子！你？还差一点儿！”萧尧笑道：“你说得自己好像多厉害，难道还能有穆老爷的武功高吗？你倒是露两手啊！”老头不屑地伸出一根小拇指，道：“穆鸣鹤？他在我这里只能算是小辈！好，老头我今天就给你露一手，看好了！千万别眨眼！”“来啊……”萧尧道。“啊”字刚脱口，老头已经从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奇地往四下里巡视了一圈，根本找不到半点影子。

半晌，萧尧的脑袋一片懵，一手抓着鸡腿，一手攥着碎银，心里说不出个滋味。等他失落地转身准备离开，迎面挡上来两个人，将他吓一跳！

“这老头是谁？”

说话的是一男子，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玉面星目，身材挺拔，披一袭青衣，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男子挡在萧尧身前，摇扇之间，萧尧能感觉到扇面扇出的风，怪冷的，但是吹到自己伤口上似乎可以缓解了身上的疼痛。男子身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比萧尧高半个头，曼妙身材，白衣白裙陪衬她白晳的肌肤看上去清素而雅致，只是左边嘴角上长了一颗小痣。

“你们想干嘛？”萧尧战战兢兢道。将攥着银子的手往后缩了缩。

白衣女子上来一把拍落了萧尧手上的鸡腿，道：“有银子了，还要这破鸡腿干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萧尧被女子的举动镇住了，尤其是她那套白净的装束映在眼里，与自己身上的破烂不堪的衣物形成及其鲜明的对照，他将银子攥得更紧了。

街上一阵骚动，一队清风穆府的人马由城外疾驰而来，匆匆奔去穆府。

“啪”的一声，萧尧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枯荣寨，地处漠北狼渠帝王山，历经五百余年。原属北方第一大派，极盛之时，一度统领北方诸派。后与北幽剑派、辰山派等争雄武林，势力逐渐被削弱，最终被寨内的三家瓜分，形成如今狮子林、胭脂谷和枯荣寨三支。

当年，素有“西川狂雄”之称的赖仲恭曾与仇胜天有过一场比武，结果输给了“武神”自创的窥元大法。挫败的赖仲恭终日郁郁寡欢，试图找出窥元大法的破绽，无奈不到两年便去世了。赖仲恭之子赖巴皋，亦属一代“武痴”，立誓要完成父亲遗志，甚至抛家舍业，遍访海内名川大山，博览百家武学之经典，只为寻求一种可以克制窥元大法的绝招。皇天不负苦心人！据说赖巴皋在秘密之地获得了上古黑风野爪的遗章，苦练数年，重出江湖，要寻仇胜天一决高下。没想到这时的仇胜天已经退居到海外仙岛，踪迹难觅，令赖巴皋抱憾不已。于是，他将毕生武功教给了两名徒弟，从此步入深山，一心投入到《增广兵器》的整理当中。

“南山有术，段氏珠规，凤凰北幽，一剑参随”，赖巴皋的二徒弟出身南明山段氏一族，这个令凤凰阁与北幽剑派的两大剑法都黯然失色的剑术世家，新的继承人名叫段宗。赖巴皋将黑风野爪以外的毕生绝学倾囊相授。

赖巴皋的大弟子名叫古擎苍，这名天赋异禀的高徒，仅用六年时间便将黑风野爪修炼得炉火纯青。随着仇胜天和赖巴皋的相继隐退，他很快成为江湖公认的武功当世第一。

然而，当赖巴皋埋头在深山的书案上时，他不会想到，自己苦心钻研出来的黑风野爪突然变得冷血而腐蚀人性。天下无敌的古擎苍逐渐陷入了癫狂、残暴和杀人成性！多少英雄豪侠命丧其手，宗师泰斗闻风闭户，古擎苍竟然变成了武林中人人深恶痛绝的大魔头。

入魔之后，古擎苍为了防止段宗找到赖巴皋告状，往南明山追拿段宗，却因未能寻见，盛怒之下，仅凭一人之力诛灭了当时仍处在鼎盛时期的段氏满门。之后，传闻说古擎苍担心被他师父知悉自己犯下的恶行，准备逃往八荒山，途中结识了枯荣寨的寨主殷准而加入枯荣寨。由此，枯荣寨变成了现今人们口中的“魔道”。

另外一种传言是，赖巴皋得知了此事，将整理好的《增广兵器》赠与了友人，只身前往枯荣寨清理门户，在与古擎苍大战之时遭到了殷准的暗算而死，临终前留下了“既胜天，不赖世”的长叹。好在，这一战也使古擎苍受了重伤，深藏枯荣寨多年不曾现身，才有了武林这些年的宁静。

萧尧感觉脑袋很晕，眼皮重地睁不开，浑身难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躺在哪里，光听见旁边好像有人在对话。

一男子声音道：“这下你该知道武林不是你以为的高手都死绝了，到处藏龙卧虎啊！一个江湖传说的‘剑隐’林瑞想不到这么厉害！如今又在燕子城撞上了天下第二的刁老头，真有意思！”

一女子接道：“刁老头是武神的师弟，都说他的武功仅次于武神，今天这老头真是看不出来。他这么多年没露面，偏偏在清风穆府出事的时候出现在燕子城，会不会是与穆兰庭的死有关？”

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萧尧隐约记得这个声音。

男子道：“刁老头一向独来独往，行踪不定，近些年极少插手武林之事，应该不会是为了穆府而来吧？”

女子道：“肯定是为了莽王镜！凤凰阁的镇阁宝器留在清风穆府，有多少人觊觎着？穆兰庭死了，清风穆府现在乱作一团，说不定真有人趁机铤而走险！”

男子一声轻笑，道：“以刁老头的身份不可能与凤凰阁争夺莽王镜，如果说是护镜，凤凰阁还没有出手也轮不到他呀！换做是其它宝贝，用不着等到穆兰庭死，他清风穆府再厉害，早就有人动手了。连家堡的沉虹斩不就是个例子吗？但莽王镜关乎天下大局，稍有动静，牵动的不仅仅是凤凰阁，更是整个武林！如果有人不自量力，还敢冒这样的风险，他的下场就会和当年的后荆红一样，无疑是自寻死路！”

女子道：“照这么说难道刁老头刚好隐居在燕子城？爹，你说现在穆府该急成什么样？穆鸣鹤接下来会不会去找胭脂谷报仇？”

男子道：“依我看，以穆府现在的实力想去胭脂谷报仇很难！胭脂谷有迷雾鬼林作为天然屏障，坐守其中，连凤凰阁都没攻进去。况且温破浪和武子婴既然敢这么做一定蓄谋已久，做足了准备，穆鸣鹤去找死吗？现如今，就看他咽不咽得下这口气了。”屋内沉默了一阵，男子接着道：“只是这刁老头有点意思！传说他想收徒弟，但是眼界太高，找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相中的。十几年前，也就是连家堡出事那会儿，连环山还亲自去请过他，想让他收下连家仅存的血脉连刈为徒，结果被刁老头拒绝了，还说那孩子身上有什么生死劫，长不到成年，把连环山给气得呀！我在想，人说‘安寻俊才庭阁楼台’，现在刁老头刚好在燕子城，会不会相中了穆葵阁收做徒弟？那将来清风穆府和胭脂谷之间就有好戏看了！”

“咦！原来小叫花子在偷听咱们说话呢！”女子正巧朝萧尧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