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隐迷剑鸣九霄
风雪如刀,裹挟着万年玄冰的碎屑,抽打在凝华山南麓断冰崖嶙峋的峭壁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赵霜逸、黎宸、龙紫吟三人,连同十名精锐玄甲骑卒,如同嵌在巨大冰壁上的蝼蚁,艰难地沿着一条被风蚀出的狭窄冰径前行。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冰谷,上方是犬牙交错的悬冰,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狼王”巨大的铁蹄包裹着特制的防滑铁掌,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踏出沉闷而稳定的“咔哒”声。它幽蓝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霜粒。赵霜逸伏在它宽阔的背上,凝霜雪长枪斜指前方,冰蓝色的枪尖吞吐着寒气,锐利的目光穿透风雪,搜寻着巡哨汇报的那处可疑痕迹。黎宸紧随其后,素白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玉仪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清辉流转,感知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邪异波动。龙紫吟落在最后,紫电惊邪剑的细长棱刺剑身隐在斗篷下,紫电暗蕴,冷艳的面容紧绷,锐利的眼神不放过任何一处冰隙阴影。
死寂。只有风雪的嘶吼和无边冰原的压迫感。巡哨发现的人工开凿痕迹仿佛只是错觉。
“妈的,该不会是被风雪埋了?或者那帮巡哨看花了眼?”赵霜逸低声咒骂,声音被风扯得破碎。连续数日的紧绷和毫无收获,让这头冰原雏狼也感到了烦躁。
黎宸凝神感应片刻,摇头:“此地灵力混乱驳杂,地脉之气受下方苍潭地火与上方玄冰封印双重牵引,扭曲异常。若有刻意遮掩的阵法或通道,感知难度极大。”他看向龙紫吟,“龙姑娘,你丢失的踏雪驹,对此等严寒适应如何?若真被驱赶至此,必有痕迹。”
龙紫吟眼神锐利如鹰,指向下方冰谷一处相对平缓的、被巨大悬冰遮蔽大半的背风坡:“寻常踏雪驹虽耐寒,但此等绝地,若无特殊手段护持,绝难久留。但若是经过我龙家秘法培育、血脉返祖的‘踏雪龙驹’……”她话语一顿,猛地勒住缰绳,俯身向下望去,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看那里!冰层下方!”
众人顺着她所指方向凝神望去。在巨大悬冰投下的阴影边缘,紧贴着陡峭冰壁的根部,厚厚的积雪被某种力量扫开了一片!裸露出的黑色冻土上,赫然印着几十个清晰无比的巨大蹄印!那蹄印形状独特,边缘带着细微的鳞状纹路,蹄心印痕深陷,正是龙家独有的“踏雪龙驹”特征!蹄印旁,还散落着几堆被冻得硬邦邦的、夹杂着特殊草料气味的马粪!
“是它们!”龙紫吟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数量不少!方向……”她抬头,目光沿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投向断冰崖更深处、风雪最狂暴的区域,“是往山腹去的!”
赵霜逸精神大振:“好家伙!藏得够深!走!跟上去!”他一夹马腹,“狼王”低吼一声,率先沿着陡峭冰壁向下探去。黎宸和龙紫吟紧随其后,十名玄甲骑卒无声散开,形成警戒队形。
就在他们绕过那块巨大的悬冰,踏入更幽深的背风地带时,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极其隐蔽的冰缝!这冰缝入口狭窄,仅容两马并行,被天然垂落的巨大冰棱巧妙地遮掩,若非蹄印指引,绝难发现。冰缝向内延伸,深不见底,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地道入口!”赵霜逸眼中寒光一闪,翻身下马,示意众人噤声。他俯身,仔细检查冰缝入口边缘。坚硬的玄冰壁上,赫然残留着几道新鲜、深凿的利器划痕!绝非自然形成!
黎宸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清辉,拂过地面。清辉触及冻土,立刻映照出许多杂乱的、被刻意掩盖的脚印轮廓,以及……两道深深的、仿佛重物拖曳留下的辙痕!
“不止人马的痕迹,”黎宸的声音凝重,“还有沉重的辎重车辙!他们运进去的,绝非普通物资!”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三人。踏雪龙驹、军械失窃、凝华山腹地道……魔教所图,恐怕远超他们的预估!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回雪砺城!
“撤!”赵霜逸当机立断,“二狗,你腿脚最快,立刻回城,将此地详情一字不落禀报我爹和秋叶姐!其他人,随我断后,抹掉我们来过的痕迹,快!”
名叫李二狗的年轻骑卒刚应了声“是”,正要上马——
“呜——呜——!”
凄厉如鬼嚎的骨哨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的断冰崖上炸响!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雪,在冰谷中疯狂回荡!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上方嶙峋的冰柱和雪堆后暴起!他们身着与苍潭袭击者同款的破烂黑衣,但气息更加凶戾,动作也更加迅捷协调!手中劲弩闪着幽蓝寒光,早已上弦!冰冷的弩矢如同毒蜂群,瞬间覆盖了冰缝入口处的狭窄区域!
“敌袭!!隐蔽!!”赵霜逸瞳孔骤缩,厉声狂吼!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猛地将身边的李二狗扑倒在“狼王”庞大的身躯之后,同时手中凝霜雪长枪狂舞,冰蓝色的枪芒炸开,形成一道护身屏障!
噗噗噗!叮叮当当!
弩矢如雨点般落下!大部分被“狼王”厚实的皮毛和赵霜逸的枪芒挡开或弹飞,但仍有数支刁钻地穿过空隙!
“呃啊!”一名骑卒肩胛中箭,箭头上淬的幽蓝毒液瞬间蔓延,半边身子麻痹!另一名骑卒的战马被射中脖颈,悲鸣着轰然倒地!
黎宸早已拔剑!玉仪剑清辉暴涨,化作一面旋转的青色光盾,将他和身侧两名骑卒牢牢护住!弩矢撞在光盾上,纷纷爆裂,毒液被道家清气瞬间净化!
龙紫吟反应同样迅疾!紫电惊邪剑出鞘,一道刺目的紫色电蛇缠绕剑身!她身形如电,剑光疾闪!滋啦!滋啦!数支射向她的弩矢被狂暴的雷电殛成焦炭!她反手一剑,紫电如鞭,抽向崖壁上一名探身放箭的魔教徒,那人惨叫都没发出,便被电成焦尸跌落!
然而,魔教徒的数量远超预期,且居高临下,占据绝对地利!第一轮弩箭齐射只是开始!更多的黑影从崖顶涌出,手持刀剑、骨刺、铁爪,如同黑色的潮水,沿着陡峭的冰壁,以不符合常理的敏捷攀爬而下,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眼中闪烁着癫狂的红光,直扑冰缝入口!
“结阵!死守入口!”赵霜逸怒吼,背靠冰壁,“狼王”庞大的身躯成为天然的屏障。他长枪如毒龙出洞,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刺骨寒意,精准地洞穿一名攀爬而下的魔教徒头颅!玄甲骑卒们怒吼着组成紧密的半圆阵型,长刀挥舞,与扑上来的敌人绞杀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冰面!
黎宸的玉仪剑化作道道青色匹练,剑光所至,魔教徒身上的阴邪之气如雪遇骄阳般消融,动作迟滞,被军卒趁机斩杀。龙紫吟的紫电惊邪剑则如同死神的鞭挞,每一次紫电闪耀,都伴随着焦糊味和敌人的惨叫,她身形灵动,专攻敌人必救,缓解阵型压力。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一名魔教徒被砍掉手臂,依旧用残肢挥舞铁钩;另一个腹部被剖开,拖着流出的肠子扑向一名骑卒撕咬!更可怕的是,冰缝深处,也传来了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显然,里面的魔教徒也被惊动了,正在向外涌出!
腹背受敌!绝境!
“少城主!进冰缝!里面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一名满脸是血的老兵(王老栓)嘶声喊道。
“不行!”赵霜逸一枪挑飞一个扑向“狼王”腹部的魔教徒,“里面情况不明,进去就是死!死也要死在开阔地!”
就在这时,冰缝深处传来的脚步声骤然逼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低沉的咆哮!堵在入口处的魔教徒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三道庞大的身影,缓缓从幽暗的冰缝中走了出来!
这是三头形貌狰狞的怪兽!体型如巨熊,却覆盖着暗沉如铁的鳞甲,头颅似牛,双目赤红,口中流淌着腥臭的涎水。它们的四肢被粗大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拖曳着三架沉重的……青铜巨炮!
那炮身粗短,炮口狰狞,遍布粗糙的符文,样式与天下神兵谱第十四“震穹炮”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炮管材质略显驳杂,铸造工艺也远不如传闻中那般精妙,符文刻画更是透着一股仓促与模仿的拙劣感。炮身上甚至能看到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和几道被刻意磨去的模糊徽记轮廓!炮口内隐隐闪烁的暗红光芒,以及散发出的浓烈硫磺与血腥混合气息,无不昭示着其恐怖的杀伤力!这绝非魔教能独立铸造之物,而是不知从何处势力手中得来的、威力巨大却粗陋的仿制品!三门!
每门炮后,都有七八名精壮的魔教徒赤裸上身,身上纹着诡异的符咒,筋肉虬结,正拼命地推动炮车,将其推出冰缝,调转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在崖壁下苦苦支撑的赵霜逸等人!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狂躁,显然对这强大的战争利器并不完全熟悉。
而在三门炮车之后,影影绰绰,是更多驱赶着战马、推拉着满载辎重车辆的魔教徒!粗略一看,竟有五十余众!被驱赶的踏雪龙驹不下百匹,嘶鸣声中透着惊恐!辎重车上覆盖着厚厚油布,但露出的棱角分明是军械箱和长矛的尖端!
五十精锐魔教徒!百余匹踏雪龙驹!三门来历不明却威力骇人的仿制“震穹炮”!足以武装数百人的精良军械辎重!这股力量,足以对缺乏重甲和远程防御的雪砺城外围据点发动一场毁灭性的突袭!甚至,若被他们运到凝华山封印薄弱处……
赵霜逸、黎宸、龙紫吟三人看着眼前这如同噩梦般的景象,心瞬间沉到了底!寒意比这万载玄冰更甚!尤其是赵霜逸,作为将门之后,他死死盯着那三门散发着浓烈军方气息却又透着诡异粗劣的炮身,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在胸中燃烧!军中重器,竟落入魔教之手?!
“填药!瞄准那些官狗!给老子轰成渣!”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气息凶悍的魔教头领(气息已达二境二万法实)站在一门炮车旁,厉声咆哮!他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残忍,显然对这“借”来的大杀器充满信心。
推炮的魔教徒立刻掀开炮车旁覆盖的油布,露出里面堆积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火药桶和粗糙的、布满尖刺的铁球炮弹!他们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急切,手忙脚乱地开始装填!
炮口那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来!
“退!快退!”赵霜逸目眦欲裂!三门炮齐射,在这狭窄的冰谷底部,他们所有人连同坐骑都将被炸得尸骨无存!
但身后是陡峭的冰壁,上方是不断涌下的魔教徒!退无可退!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三门炮口红光凝聚到顶点,魔教头领狞笑着挥手下令“放”的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悠长、平和、仿佛穿透了万古风雪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响彻在每个人耳畔!
这叹息声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魔教徒的嘶吼、炮火的嗡鸣,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下一刹那!
呼——!!!
断冰崖上空,方圆数里内狂暴的风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揉搓、然后狠狠向下掼来!不再是轻柔的雪花,而是凝聚成亿万把冰晶利刃组成的、毁天灭地的白色洪流!这洪流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精准无比地,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淹没了那三门仿制“震穹炮”和周围装填的魔教徒!
轰!轰!轰!
三门炮口凝聚到极致的暗红光芒被狂暴的冰刃洪流硬生生堵了回去!在炮膛内猛烈炸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三门粗陋的仿制品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内外交加的巨力,炮管如同扭曲的麻花般炸裂!炽热的金属碎片混合着未燃尽的火药、装填手的残肢断臂,如同地狱之花般在冰谷底部绽放!
恐怖的冲击波席卷开来,将附近的魔教徒和辎重车辆掀飞!推炮的魔教徒首当其冲,瞬间被炸成了漫天血雾!那头领也被一块飞溅的灼热炮管碎片狠狠砸中胸膛,惨叫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冰刃洪流余势未消,如同拥有灵性的怒龙,在涌出冰缝的魔教徒群中肆虐绞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嚎连连!
这毁天灭地的一幕,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赵霜逸等人被狂暴的气浪掀得连连后退,死死靠住冰壁才未摔倒,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神迹!
风雪稍歇。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静静地悬浮在断冰崖上方。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古朴拂尘,青灰道袍在残余的风雪中微微飘动,正是天一门掌教——“衍天”莫玄!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赵霜逸等人,最后落在冰缝深处那一片混乱和惊惶的魔教徒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敕令,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天地之威:
“魔障孽徒,祸乱北境,觊觎封印,罪无可赦。”
“此地,非尔等可留。”
“滚。”
一个“滚”字出口,如同天雷炸响!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轰然压下!冰谷中残余的魔教徒,无论是否受伤,尽皆如遭重锤轰击,心神剧震,口喷鲜血!那些被驱赶的踏雪龙驹更是惊恐嘶鸣,人立而起!
幸存的魔教徒看着上方那道如同神祇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拖拽着伤员,驱赶着受惊的龙驹,推拉着未毁的辎重车,仓皇无比地向着冰缝深处亡命逃去!连那三堆扭曲的炮车残骸和满地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血腥焦糊味。
冰谷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和沉重的喘息。
赵霜逸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污和冰渣,看着上方衣袂飘飘的莫玄,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师…师伯!”
黎宸恭敬行礼:“师尊!”
龙紫吟紧握紫电惊邪剑的手微微松开,看着莫玄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她快步走到那堆最大的炮车残骸旁,不顾刺鼻的气味和灼热,仔细翻看一块扭曲变形的青铜炮管碎片。在靠近炮尾的隐蔽处,一个模糊不清、被暴力刮擦但仍有残留的徽记映入眼帘——那是一条盘绕的蟠龙,龙爪下踏着一轮模糊的烈日!
“军械监?!”龙紫吟失声惊呼,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这是帝国军械监的标记!虽然被磨掉了大半,但这蟠龙吞日的底纹绝不会错!这炮……是从帝国正规军武库中流出来的?!”
赵霜逸闻言,猛地冲到残骸旁,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蟠龙印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军械监?!他娘的!有人监守自盗!把屠刀递给了魔教崽子来捅我北境的脊梁骨?!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王八蛋!”他气得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坚硬的冰壁上,冰屑四溅。
莫玄身影飘然落下,拂尘轻扫,一股温润平和的清气拂过众人,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和血腥带来的不适。他看了一眼冰缝深处魔教徒逃窜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堆触目惊心的炮车残骸,眉头深深锁起:“仿制震穹炮…踏雪龙驹…精良军械…背后竟有帝国军械监的影子…”他目光扫过赵霜逸和龙紫吟愤怒的脸庞,声音低沉,“此事牵涉之深,远超预期。军械监隶属兵部,乃帝国重器命脉之所,非寻常人等可以染指。能将此等凶器运出,送入魔教之手……”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的凝重与警示已不言而喻。
“此处地道直通山腹,恐有隐患,需即刻封印。霜逸,黎宸,龙姑娘,随我进去探查,务必找到其通往封印之地的证据或阻断路径。其他人,清理战场,收集所有残留徽记碎片及能证明军械来源的物证!封锁入口,速回雪砺城求援!”莫玄果断下令。
“是!”众人齐声应命,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帝国根基的惊疑与愤怒。
炀王府,深冬的午后。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空旷的庭院,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带不来多少暖意。积雪依旧顽固地堆积在角落,无人清扫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缩。
狄宇宁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未施粉黛,静静地坐在廊下。她面前放着一个古朴的药碾,纤纤玉指握着玉杵,不急不缓地研磨着石臼中褐色的药草。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韵律。药草的苦涩清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新嫁娘应有的羞涩喜悦,也没有被强塞给“痴儿”的屈辱悲愤。那双曾燃烧过焚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潭,幽邃无波。仿佛三天前那个手刃恶奴、染红嫁衣的刚烈女子,只是一场幻梦。
研磨声单调而持续。玉武仁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皮,手里捧着一个暖炉,眼神依旧空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涎水,痴痴地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偶尔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鸟…飞飞…”。
他似乎对狄宇宁的举动毫无兴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然而,当狄宇宁研磨完药草,净手之后,并未如往常般去整理医书或配制药散。她站起身,走到庭院角落一处被清扫出来的空地。
那里,静静靠墙立着一柄刀。
刀身狭长,笔直,刃口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刀柄缠绕着暗红色的防滑布,样式古朴而肃杀,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只为杀戮而生的气息。正是天下神兵谱第三十五位——杀身!
狄宇宁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刀柄。她站定,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更加幽暗,也更加坚定。
没有呼喝,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她缓缓举刀,动作生涩却异常认真。然后,劈下!
最简单的竖劈!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呜咽。
收刀。再举刀。再劈!
依旧是那单调、沉重、一往无前的竖劈!
一遍。又一遍。
动作由生涩逐渐变得流畅,刀锋破空的声音也由呜咽变得凌厉!她纤细的身体仿佛被这柄沉重的凶刃赋予了某种奇异的力量,每一次劈斩,都带着一股玉石俱焚、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那决绝,与她研磨草药时的宁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冰冷的刀光在她周身闪烁,映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汗水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她也恍若未觉。只有那单调重复的劈斩动作,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仪式。
玉武仁依旧呆呆地望着树枝,口中含糊地念叨着“鸟…飞飞…”。只是,他那空洞眼神的深处,无人察觉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狄宇宁手中那柄每一次挥动都仿佛要将自身也一同斩断的凶刃。
那把刀……是叫“杀身”?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玉武仁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杀身刀……
救人术……
杀身…救人?
救…“仁”?
杀身成“仁”!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拆解!那把刀每一次决绝的劈斩,都像砍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比那晚在婚宴上面对永元王的羞辱时更甚!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挽回、注定走向毁灭的轨迹!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裘皮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暖炉中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死死盯着狄宇宁那看似平静无波、却在每一次挥刀时都透出决死之意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呐喊:“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几乎在玉武仁心中惊雷炸响的同时,远在万里之外,西域通往大漠的咽喉要道——黄沙口。
烈日灼烤着无垠的沙海,热浪扭曲着视线。一支规模不小的西域商队正艰难地跋涉在沙丘之间,驼铃声声,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突然!
轰隆!轰隆!
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地面的震动从前方传来!沙丘后方,烟尘冲天而起!隐约夹杂着金铁交鸣和凄厉的惨叫声!
“戒备!有沙匪!”商队护卫长吴万里,一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悍的汉子,立刻拔出腰间弯刀,厉声高呼!商队瞬间大乱,驼马惊嘶!
吴万里带着几名精锐护卫,迅速攀上附近一座高大的沙丘顶端,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一处背风的沙谷中,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陷入苦战!围攻他们的并非寻常沙匪,而是近百名身着统一制式皮甲、手持弯刀劲弩、进退有据的精锐骑兵!看装束和战斗方式,竟是西域小国“乌孙”的精锐王庭骑兵!
被围攻的商队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和装备都处于绝对劣势,眼看就要被屠戮殆尽!
“乌孙王庭卫?他们怎会扮成沙匪劫掠商队?”吴万里身边一名护卫惊呼。
吴万里眉头紧锁,眼中怒火升腾:“管他娘的王庭还是沙匪,劫掠商旅,屠戮无辜,就是畜生!兄弟们……”
他话音未落!
异变再生!
一道身影,如同凭空出现在那血腥沙谷的上方!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的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风尘仆仆,脚下一双磨破了边的麻鞋。面容平凡,带着长途跋涉的沧桑,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映着浩瀚星海与无尽旅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负着一个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大剑匣!
剑匣非金非木,材质古朴,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唯有天然的木纹流动,隐隐勾勒出四季更迭、云霞明灭的奇异景象。
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虚空之中,仿佛脚下不是灼热的空气,而是坚实的大地。对下方惨烈的厮杀恍若未见,目光悠远地投向大漠深处,仿佛在欣赏风景。
“头儿…他…他是人是鬼?”护卫声音发颤。
吴万里死死盯着那人,尤其是他背后的巨大剑匣,一个在江湖底层流传已久的传说猛地浮上心头,声音干涩:“徐……徐万里?!”
就在这时,下方沙谷中,一名乌孙骑兵军官似乎杀得兴起,一刀劈飞了一名商队老者的头颅,狂笑着策马冲向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妇人惊恐绝望的脸和孩子凄厉的哭喊。
虚空中的徐万里,终于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那名狂笑着冲向妇孺的乌孙军官身上。
没有怒喝,没有杀气。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着下方那名军官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
铮——!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蕴含天地韵律的剑鸣,骤然响彻黄沙口!鸣声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驼铃声!
随着这一声剑鸣,徐万里背后那巨大的剑匣,靠近顶端的一处木纹节点,骤然亮起!一点清冷、孤寂、如同深夜寒星般的紫色光华绽放开来!
剑匣无声开启一道缝隙。
一道流光,如同夜幕中坠落的星辰,带着清冷的紫檀幽香和深邃的离殇剑意,自匣中激射而出!
剑身修长,通体如紫檀琉璃晶雕琢而成,剑格处镶嵌着点点星钻,正是天下名剑第三十——“晚星”!
晚星剑化作一道凄美的紫色流光,速度快到了极致!后发先至!
噗!
一声轻响。
那名狂笑的乌孙军官,连同他胯下雄健的战马,动作瞬间定格!一道极细的紫色光线,自他眉心贯穿而出,又瞬间没入马首!
军官脸上的狂笑凝固,眼中生机迅速消散。战马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晚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同倦鸟归林,轻盈地飞回剑匣之中。那道开启的缝隙悄然合拢,紫色星光敛去,只余一缕淡淡的紫檀余香在血腥的空气中飘散。
整个沙谷,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却又轻描淡写的一剑惊呆了!无论是乌孙骑兵还是商队幸存者,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骇然地看着空中那负匣的布衣男子。
徐万里看也没看下方被他随手救下的妇孺,也未曾看那些惊骇的乌孙骑兵一眼。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漠深处,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他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脚下明明空无一物。
然而,他这一步踏出,身影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瞬间出现在数百丈外的另一座高大沙丘之巅!再一步,身影已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
缩地成寸!步虚神行!
唯有他那带着无尽旅途风尘、却又逍遥自在的声音,如同从天际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呆滞的人耳边:
“匣藏四时景,锋裁万里云。醉卧流霞揽晚星,醒斩魍魉不沾尘。”
声音渐渺,人影已彻底消失在灼热扭曲的天际线。
沙谷中,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嚎叫。残余的乌孙骑兵如同见了鬼般,再也顾不上劫掠,丢盔弃甲,仓皇无比地策马逃离了这片死亡沙谷。
沙丘上,吴万里和护卫们久久无法回神,望着徐万里消失的方向,只觉得口干舌燥。
“徐万里…剑匣‘四时奇景’…晚星剑…”吴万里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向往,“五大剑仙之外,第六剑仙…真的出现了!这江湖…这天下的格局…要变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帝都方向,又望向北境,最后看向那依旧灼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莫测阴影的天空。
风,卷着沙粒,呜咽着掠过无垠的沙海。天,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