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苍潭枪剑杀机伏
雪砺城的演武场,冰屑尚未落定。赵霜逸与黎宸一战虽短促,却如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城中激起层层涟漪。
少城主竟与天一门道子平分秋色,更难得的是,那素来眼高于顶、视凡俗如无物的乾清道人,竟被赵霜逸的豪烈所引,眉宇间少了几分孤绝,多了些鲜活人气。
城主府内,暖炉驱不散北境渗骨的寒。赵霜逸换了身常服,英气不减,正兴致勃勃地向父亲赵风凌讲述方才一战,眉飞色舞。唐秋叶坐在一旁,素手烹茶,眉眼含笑,温婉娴静,全然不见征北军军师运筹帷幄时的凌厉。她偶尔看向赵霜逸的目光,充满了长姐般的宠溺。
“父亲,母亲,你们是没看见,那玉仪剑出鞘半寸时那股子清气!端的是守正辟邪,万法不侵!我的‘崩雪式’砸上去,竟像砸进了一座山!”赵霜逸灌了口滚烫的奶茶,抹了抹嘴,“还有他那身法,啧啧,跟雪片似的,滑溜得很!”
赵风凌面容沉肃,听着儿子的话,目光却落在对面端坐的莫玄与黎宸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莫老前辈,黎宸小友,犬子无状,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他抱拳道。
莫玄拂尘轻摆,笑容温煦:“赵将军言重。少年意气,正当如此。乾清能得此历练,贫道亦是欣慰。”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这魔教?”
赵风凌与唐秋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赵风凌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与莫玄:“前辈请看。帝都暗线急报,四皇子玉全业麾下的‘血饕卫’精锐,月前已秘密离京,其行踪……指向北境。结合夫人前日收到的‘雪里红’与血饕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黎宸腰间的玉仪剑,“更有巡山斥候回报,凝华山封印之地附近,发现了不明身份的江湖客踪迹,行踪诡秘,似在勘探地脉。种种迹象,皆指向凝华峰顶那位。”
黎宸心中微凛,他虽不谙世事,却也知凝华峰顶镇压的是何等凶魔。玉仪剑乃道门重器,正气所钟,莫非师尊带自己来此,除却炼心,更深一层用意便是应对这即将到来的魔劫?
“苍神魔教沉寂百年,此番动作,必有所图。凝华山封印乃帝国根基之一,不容有失。”唐秋叶声音清冷,带着军师特有的决断,“夫君,莫前辈,秋叶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加强凝华山周边巡查,尤其是苍潭地脉节点;二是引蛇出洞。他们既要探,便让他们探,我们布下口袋,静待其入瓮。”
“引蛇出洞?”赵霜逸眼睛一亮,“母亲的意思是,以演武之名,调兵布防,实则设伏?”
“不错。”唐秋叶点头,“对外宣称为提振军心,检验逸儿与黎小友之能,于三日后在城北冰原举行演武,邀请城中名宿观礼。实则,暗中将精锐斥候与伏兵布置于苍潭至凝华山一线。演武声势越大,越能麻痹暗中窥伺之辈,方便我们调动力量而不引其警觉。”
莫玄沉吟片刻,颔首道:“唐夫人此计甚妙。贫道与乾清,亦可为饵。玉仪剑在此,那些魔崽子若真为破封而来,断不会放过探查此等克制魔气的正道法剑的机会。”
“好!”赵风凌拍案定策,“此事便由秋叶统筹,逸儿,你与黎宸小友,明日便以巡查边防、熟悉地形为由出城,重点勘察苍潭周边,务必摸清地形细节,为伏击做准备。切记,动静要自然,莫打草惊蛇。”
“遵命!”赵霜逸抱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光芒,看向黎宸,“道士,明日跟我去苍潭逛逛?让你见识见识北境的奇景!”
黎宸虽觉此举有些冒险,但见师尊默许,又关乎魔教与封印大事,便也肃然点头:“义不容辞。”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雪砺城巨大的冰铁闸门隆隆开启。
“狼王!”赵霜逸一声清啸,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龙驹如一道银色闪电从马厩中冲出,它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如墨,昂首嘶鸣,声震四野,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马头上佩戴着由狰狞狼牙和利爪制成的头络,鞍鞯亦是上等雪狼皮鞣制而成,散发着淡淡的煞气。这便是赵霜逸的生死伙伴——踏雪白龙驹‘狼王’。
狼王径直冲到赵霜逸身前,亲昵地用硕大的头颅蹭了蹭他,但当赵霜逸试图将黎宸介绍给它时,狼王猛地打了个响鼻,铜铃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黎宸,前蹄不安地刨着冰面,若非赵霜逸死死拉住缰绳,恐怕已要扬蹄踢人。它对黎宸身上那股精纯的道家清气,似乎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威胁。
“哈哈,别介意,它脾气是有点大,除了我和母亲,连我爹的面子都不给。”赵霜逸笑着拍了拍狼王强健的脖颈,翻身而上,动作矫健利落。他顺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挂在鞍侧,里面散发出浓烈的酒香和肉干气息,这是狼王的口粮,无烈酒不饮,无肉不欢。
黎宸看着这匹神驹,微微蹙眉,最终还是唤来道观准备的普通健马。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一小队精锐玄甲骑卒,迎着凛冽寒风,驰出雪砺城,向东北方向的苍潭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帝都龙德城,金銮殿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永宁帝国的大朝会,庄严肃穆,却也暗流汹涌。
龙帝玉天省高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气息沉滞,透着沉沉暮气。阶下群臣肃立,衮衮诸公,各怀心思。
玉武仁,五皇子炀王,站在皇子队列中靠后的位置。他穿着略显宽大的亲王袍服,眼神呆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涎水,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一小块点心碎屑,与周围皇子或英武、或儒雅、或阴鸷的气质格格不入。他这副痴愚模样,早已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风景”。
朝议过半,话题转向北境边防与四皇子玉全业此前奏请的“增拨北凉军械”一事。云相云苍,紫袍玉带,气度雍容,出班奏道:“陛下,北境苦寒,军械损耗确比内地为大。然四殿下所请数目,几近北凉军现役兵甲三成之巨,户部核算,恐力有不逮。且……”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玉武仁,“臣闻北境近来似有异动,雪砺城亦有军报入京。值此多事之秋,军械调拨更需谨慎,不知五殿下对此有何高见?”他语气温和,却如绵里藏针,将玉武仁这个“痴儿”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是试探。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玉武仁身上,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是冷漠的看戏。
玉武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傻了,浑身一抖,手里的点心屑掉在地上。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云苍,又看看龙帝,嘴巴张了张,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口水顺着嘴角流得更欢了。他笨拙地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碎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引得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五弟!”二皇子惠王玉文执捏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柔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云相问你话呢!北境军械,你懂不懂啊?若是不懂,不如跟为兄说说,昨日新排的《怜香伴》可有意思?”他公然提及自己龙阳之好的荒唐事,挑衅意味十足。
玉武仁似乎被“怜香伴”几个字吸引了,痴痴地看向玉文执,拍着手傻笑:“二哥……好看……香……”这副模样,更是坐实了痴愚。
“哼!”一声冷哼如闷雷炸响,来自四皇子殷王玉全业。他身材魁梧,面容带着一股凶戾之气,紫金袍服上隐约可见饕餮暗纹。他死死盯着玉武仁,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老五!别装疯卖傻!北境军械关乎边防稳固!你身为皇子,岂能一问三不知?还是说……”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你收到了什么不该收到的‘花’?嗯?”他特意加重了“花”字,所指不言而喻。
此言一出,侍立在玉武仁身后阴影里的老宦官陈忠,袖中的手指猛地一紧。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四皇子话语中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龙帝依旧沉默,仿佛神游天外。
玉武仁似乎被玉全业凶恶的样子吓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涕泪横流,手脚并用地向后缩,直往龙椅台阶下躲,嘴里胡乱喊着:“四哥凶……怕怕……花……花好看……我的花……”他慌乱中,竟从怀里掏出那朵被冰晶封存的“雪里红”,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护住唯一的珍宝。
那冰晶中的一点血红,在肃穆的金殿上显得格外刺眼。玉全业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够了!”龙帝玉天省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声音。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内,“北境军械,着兵部、户部与云相再议,酌情拨付。四郎,军国大事,自有章程,不可逼迫幼弟。”
“是,父皇。”玉全业咬牙低头,眼中凶光更盛。
龙帝的目光最后落在瑟瑟发抖、抱着冰花的玉武仁身上,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武仁。”
玉武仁茫然抬头,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
“你年纪不小了。狄家三女宇宁,温良淑德,精于医道,赐婚于你为炀王妃。择吉日完婚。”龙帝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狄宇宁?那不是已故威远将军狄魁的幼女,素有才名,更是医家圣手余明月的高徒?竟赐婚给这个痴傻的五皇子?有人惋惜狄家明珠暗投,有人暗叹龙帝终究还是给这废物儿子寻了个依靠,也有人目光闪烁,揣测这联姻背后的深意:是安抚狄家?还是将狄家也绑上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
玉武仁似乎完全不懂“王妃”的含义,只是听到“狄家”、“宇宁”几个字,又看看怀里的花,竟破涕为笑,拍着手跳了起来:“好!好!娶媳妇!有花!好看!”他笑得没心没肺,将痴傻演绎到了极致。
龙帝挥挥手:“退朝。”不再看任何人。
玉文执掩嘴轻笑,眼神暧昧。玉全业狠狠剜了玉武仁一眼,拂袖而去。云苍深深看了一眼抱着冰花傻笑的玉武仁,眼神深邃莫测,随即恢复淡然,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很快只剩下抱着冰花兀自傻笑的玉武仁,和他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老宦官陈忠。玉武仁的笑容在无人处慢慢收敛,空洞的眼神深处,那沉睡的巨龙睁开了一丝缝隙,冰冷地扫过玉全业离去的方向,扫过空荡荡的龙椅,最后落在怀中冰晶里那一点如血的殷红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冰晶的寒意刺入掌心。
北境,苍潭之畔,这是一片奇异的景象。位于苦寒山脉东南角的巨大寒潭,本该是冰封万载,此刻潭水却翻滚着,蒸腾着灼热的白气,发出低沉的“咕嘟”声,与周遭的冰天雪地形成强烈反差。潭边怪石嶙峋,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又被升腾的热气熏得湿滑。
赵霜逸与黎宸并立潭边,玄甲骑卒们分散四周警戒。
“看,神奇吧?”赵霜逸指着翻涌的潭水,“这苍潭底下连着地火,万年不冻,反而滚烫。都说这潭水深不可测,藏着什么上古异兽呢!”他解下鞍侧的皮囊,自己灌了一口烈酒驱寒,又倒了些在一个铜盆里,放在狼王面前。狼王立刻欢快地舔舐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黎宸看着这违背常理的热潭,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混乱的地脉灵力,眉头微锁:“阴阳逆冲,寒热相激,此地灵力躁动异常,极易被外力引动。若魔教真欲对凝华封印下手,此潭确为关键节点之一。”他腰间的玉仪剑似乎也感应到此地的异常,剑鞘上的清辉流转微微加快。
赵霜逸闻言,收起嬉笑,神色认真起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被潭水浸润又冻结的砂砾,在手中捻了捻:“道士,你懂的真不少。不过,想动凝华山,先得问问我雪砺城儿郎手中的枪答不答应!”他语气铿锵,带着北境军人特有的铁血与自信。
夜色渐沉。两人在距离苍潭不远的一处背风冰崖下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寒意。烤架上炙烤着携带的肉干,油脂滴落火中,香气四溢。狼王伏在赵霜逸身边,享受着主人撕下的肉条,偶尔警惕地竖起耳朵,望向黑暗深处。
黎宸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玉仪剑横放膝上,清辉流转,与篝火的光芒交织。赵霜逸则靠在冰壁上,擦拭着他的“凝霜雪”。冰晶般的长枪在火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晕,寒气内敛。
“喂,道士,”赵霜逸忽然开口,打破了夜的寂静,“你那玉仪剑,到底什么来头?我爹看到它时,脸色都变了。”
黎宸睁开眼,看着膝上温润的古剑:“玉仪,乃我天一门传承重器。亦是已羽化的道祖——乾玉真人之佩剑,非金非铁,乃天地清灵之气所凝。剑意中正平和,守心护道,最擅镇压邪祟,涤荡魔氛。师尊言,此剑与我道心相契,故传于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对道剑的珍视。
“守心护道……镇压邪祟……”赵霜逸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拂过“凝霜雪”冰冷的枪身,“我的枪,叫凝霜雪。是用万年玄冰深处的寒髓玉,由铸兵山庄大师耗费十年心血锻造而成。它没那么多讲究,就一个字——‘破’!破敌,破阵,破这北境万载的酷寒!”他眼中燃起火焰,“它就像我延伸出去的手足,是我在战场上最可靠的兄弟!”
两人的理念截然不同。一个如清泉,温润守正;一个如寒冰,锐意进取。篝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气质迥异的脸庞。
黎宸沉默片刻,道:“道法自然,剑亦如是。玉仪之守,凝霜雪之破,皆为道之显化,并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罢了。”他难得地说了句颇含哲理的话。
赵霜逸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拿起酒囊又灌了一口,将另一个皮囊扔给黎宸:“说得好!管它守还是破,能护住该护的东西,宰了该宰的杂碎,就是好兵器!来,尝尝我们北境的‘燃冰液’,暖身子!”他行事豪爽,已将黎宸视为可交之人。
黎宸看着那酒囊,眉头微皱,道家讲究清心寡欲,饮酒实非所宜。但看着赵霜逸真诚热烈的目光,又想到师尊“入世炼心”的教诲,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学着赵霜逸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烧,呛得他连连咳嗽,白皙的脸庞瞬间涨红。
“哈哈哈!”赵霜逸笑得前仰后合,“慢点慢点!这可是能点着的玩意儿!”
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时刻,一直安静伏着的‘狼王’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幽蓝的‘狼眸’死死盯向苍潭的方向,全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赵霜逸和黎宸瞬间收声,眼神锐利如电,同时望向黑暗中的苍潭。篝火的光芒之外,是无边的夜幕和翻腾着白气的诡异潭水。除了风声和水沸声,似乎并无异样。
但赵霜逸对‘狼王’的信任是绝对的。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凝霜雪,声音压得极低:“有东西……在靠近。”
黎宸也悄然起身,玉仪剑无声出鞘三寸,温润清辉如水波般在剑身上流淌,指向‘狼王’警示的方向,剑尖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清鸣。他凝神感应,脸色微变:“不止一个……气息阴冷驳杂,带着……血腥和怨气!”
夜色如墨,苍潭翻涌的白气仿佛化作了择人而噬的妖魔吐息。在这片被地火煮沸的寒冰之畔,两位少年天骄并肩而立,神驹低吼,道剑清鸣,无声的杀机已然弥漫开来。而在他们目光难及的更远处,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哨,艰难地向着风雪更疾、寒意更深的凝华山方向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