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夜来生：第6章 西风古道篇

万物皆冷颜，惟雨知近秋。

每逢雨季，人们便聚在黄花树下，互相为彼此打伞，焚烧着凄凉的花雨以及思念，来祭奠在沙场上故去的亲人。

后来，许多年未曾见过，幽州城外升起狼烟的样子。

“他们早已放弃了这座城池，昨日监军已调令，所有士兵和百姓南迁……三十里。”

随着慕容云征饮下最后一壶西凤酒，他已按捺不住苦笑，在没有寥寥几人的营帐里，尽数流露心灰意冷的神情。黎宇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像数十年前纵横四海的西子剑客，却瘦弱的更似垂暮之年的老叟。

自北斗山一役结束，楚红玉身死，没羽山庄覆灭，这已然过去了将近一年的时日。黎宇心里清楚，魔教势力虽已彻底得到清洗，但中原武林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就连尊为玄门武功第一圣地的钟灵宫，也彻底陨落。仅存的，不过是一个道观和几本微末的武学秘籍而已。

次日的清晨没有鸡鸣声，这里寂静的像座死城。但过不了多久，从幽州绵延十里开外，都会成为血腥的战场，而往日种出稻米的田地，也会沦为墙角一座座堆叠的坟墓。

寥寥几人，是血气方刚的将士在城楼上吹响了号角，他们扔下火把，燃起狼烟，要为守城的最后一战献出自己的生命。只可惜黄花树下，再无人赴约。

北羌人的战马凄厉地嘶鸣，刀锋所指，城门竟开了。慕容云征持剑独立，虽已废了武功，却仍不失绝世绝世高人的风范，除非视死如归，凡人绝无此等气场。

“封凌气，今日我定会死守此城，绝不会让异族人再南进半步！”

待见到北羌族军马中之首那人，云征狂吼一声，拔出了残月剑。

“一日斩尽千人颅，血染残月万子孤。”

封凌气不紧不慢地道，随即将肩上的盔甲卸了下来，向前方走去，似乎对于慕容云征赴死的壮词，也呈轻蔑的态度，就连昔日“西子剑客”的噱头，也无半分用途。

“这些名号，我也曾听说过。只是慕容老爷被我夫人一剑刺毁了丹田，竟能侥幸不死……”

“残月剑素有不详之称，你若出剑，爆体而亡的人，不会是我。”

封凌气并未示意让兵马压境，脸上狡黠的笑容逐渐消失，杀气，随之而来。不等一个喘息，他便持飞剑而去，剑招似狂风大作，从四面八方而来，轻功步法之快，令人咋舌。慕容云征用尽全身气力挥出一剑，他的身体散发着青光，只过了又一个喘息，竟破了封凌气的“狂风快剑”。

“大明的忠烈们！你们殉国的时候到了！”

随着封凌气退去十步，慕容云征大吼，只见城门两侧突然冲出三十余人，他们点燃了长枪上的红缨，腰间系着火药，向北羌族的军队冲去。战马畏火，前方举着长盾的阵型很快被冲散。城楼上忽然跳下人来，黎宇携着慕容云征向城内退去。

封凌气擦过嘴角鲜血，被血丝染红的眼睛，充满着愤怒。

“他，应该无力再出剑才是。”

城门关闭，北羌的千人队，被三十死士杀的只剩四百多人。但人尽皆知，从塞北而来的军队，他们走过西风古道的，绝不止是一千兵马，他们为大明疆土而来，封凌气更是怀着成为天下共主的野心，只可以朝中奸佞当道，就连附庸于皇城的“洛河剑派”都无人可用，无人来援。幽州城孤立无援，弹指可破。

慕容云征被救下，那三十死士却无一生还，他此刻僵硬地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身上的青光越来越浓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噬一般。冥冥中仿佛听见一个声音，黎宇也听到了。

“我要死了。”

慕容云征口中不断重复地默念这四个字，却愈发虚弱，他的眼中暗淡无光，好像有一捧一捧的黄土压在他的身上，喘不过气来。在临终的最后时刻，应是回光返照了，不知哪里莫名来的一股力气，云征坐了起来，将残月剑递给黎宇。

“西子十式，从一而终。”

说罢他仰天长叹，似乎卸去了一身伤痛，后来，便没了声息。

“上次我感觉这么轻松的时候，好像像你……一般大……”

“云征叔，云征叔！”

残月剑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伴着哭泣。

“师父是力竭而亡，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一双手搭上黎宇的肩膀，来者正是慕容云征的徒弟，赵玉襄。

未等黎宇询问，又听得。

“现在不是嗟叹的时候，师父他，是以身殉国的英雄。”

说罢赵玉襄指着残月剑，只见剑身通体散发青光。

“这会是最后一剑，幽州城不会破，我死之后，便将我和我的师父师妹在北斗山顶的钟灵宫埋葬了吧。”

黎宇惊呼一声，未等他站起身来，赵玉襄用力在黎宇脖颈上打了一下，他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西子十式，从一而终……但出了这十剑，必死无疑吧，那又何故连累无辜。”

说罢赵玉襄便提剑向城门走去，这一刻，可惜他飒沓的英姿和青衫背影不会为人所见，但历史却将铭记。

幽州城门虽坚不可摧，但也只是灰墙土瓦建造而成，城内抵御的士兵不足百人，在北羌军马的火石攻城之下，城门轰然倒塌。燃烧的废墟中，青衣少年提着剑，一步步向前走去，像他师父那般视死如归。于是在战火纷飞的风中吹乱他的须发，微雨染湿他的衣襟，赵玉襄拔剑出鞘。

未等封凌气看清对方的剑招，谁知赵玉襄的轻功步法有似鬼影迷踪，转身一剑劈开，那是西子十式第一式“柳浪闻莺”。这一剑虽迅捷，但力道稍有不足，封凌气横剑格挡，勉强退了开去。

“残月剑，不对，是这小子有问题！”

封凌气站起身来，看见残月剑上的青光闪烁，眼中闪过难得的惊恐。

“赵玉襄，你不要命了！”

他已然听不进任何声音，残月剑中裹挟的戾气极易使人走火入魔，更何况赵玉襄现在的心中只有仇恨二字，他已然听不进任何声音，两眼血红，几近疯狂。他的出剑没有套路可言，因为现在，只有打完十剑而死这一条路可走。二人又拆了五六招，只见赵玉襄凌空跳起。

“西子十式第九式，三潭印月！”

封凌气为保命只得施展狂风快剑与其拼内力，突然，赵玉襄左手用力一揽，只听剑锋划过，他的左臂已断，却竟用蛮力将封凌气的剑招破了，未待其反应，三道剑气从天而降，穿过了封凌气的三条心脉。

霎时间，两人都喷出一口鲜血。只是封凌气痛苦地捂着胸口，竭力想发出声音却不能。

“西子剑式第十式，南屏剑。”

封凌气被打败的那一刻，北羌军马变向西风古道逃窜而去，赵玉襄没有再管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封凌气，他心脉一端，眼见已活不成。

最终，赵玉襄来到西风古道前，砍下了两棵大槐树。

随着乱石落下，悬崖倒塌，古道西风就此消失在眼前。之后，那道青光也从残月剑中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赵玉襄释然了，他已清楚自己必然会面对的归宿，便是死亡。

最后，他随手扔了手上看不清什么材质做的一柄废铁，他在想要不要回去把黎宇叫醒，可转瞬间，他谁也不记得了。

“这里风景，倒是不错。”

后来，他坐在一棵槐树的枯枝下，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