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萤火生阡陌,水柔入星空。
尚记得多年前的那个仲夏夜充满着分别的意味,除了雷雨不断,仿佛光也变得消瘦。
黎宇望着墙上斑驳的时钟,坐立不安。为了话别同学,他已经准备了千言万语,但对那个不得不提的她,即使离得很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外的风很大,风沙吹得他眼睛有些难受。
于是黎宇打了把伞,在屋后一条坑坑洼洼的老巷子里艰难地行走,却也不免沾上泥水。后面汽车在马路上飞驰的轰鸣声逐渐远了,周围稀稀落落的商贩正要收摊。
“今天便是在这房子里待的最后一晚了。”
他有些挂念,挂念的伤感,他虽不是唯一一个外地来的大学生,怕水土不服,但的的确确早已适应了这种简陋的环境。毕业之后,黎宇决定随风远扬。
随他低头又走了一段,出了巷子,见到了久违的水泥石板地,但心路并不平坦,蓦然望去,暮色却已挂在天边。
昼变浮光短,暮归暑气浓。
天边一轮火烧云悄然而现,已被脏污溅满的雨靴不成样子,黎宇用手将残留的雨水混着汗珠一把抹去,露出弯月般的眉眼,高高挂着,若是笑起来,那便是俨然一副少年模样。
他最后一次在校园停驻,漫无目的的走着,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见到熟悉的面容。毕业生们在操场上聚散,能听见欢声笑语,任凭雨点落下,不遮浓情。偶尔一些人独自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因为愁伤而落寞寂寞地流泪。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风雨背后,熟悉的歌声响起,黎宇复杂的心情略感释然。
他猛然间回头抱住朋友,抒发着依依惜别的不舍。睁开眼,见姜洛一脸不合时宜的坏笑,那瞬间黎宇一怔,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别讲废话,带你去个地方。或者说去见个人。”
姜洛一只手臂悄悄靠在黎宇的肩膀上,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奈何雨伞不是很大,很难遮挡两个人的雨。黎宇大概知道他的意思,心思却略微有些踌躇了。去年写完偷偷夹藏在书里的一首情诗,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读过。
“哎我说,上次你这样苦笑还是在一起去看齐秦的演唱会上。”
“是啊,你留了长发很好看,女生也围在你边上。”
只是他们再没有机会尽兴地唱歌,黎宇摆了摆手,示意别再讲下去,徒增伤感。
“我先走了,凌落在前面等你。”
没等他反应,姜洛便一把将伞塞回黎宇怀内跑远了。周围声音嘈杂,雨帘似水幕,两人离得远了之后,黎宇犹能依稀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喊声。
“你还要说什么?”
黎宇没有跟上,只是对着姜洛离开的方向嘶吼。
“希望你锦绣前程啊。”
说完他的影子在地平线消失。
黎宇平生第一次尝到分别的滋味,就好像坐上了公交车远去,若是再等下一班车,身边便是不同的人。
是啊,多少人一生也只有一次的缘分。
一棵梧桐树下,女孩没有带伞,只得伸手遮雨,身上仅有一件单薄的衬衫也被打湿了,朦胧中勾勒出有致的曲线。
忽然雨停了,眼前却依旧细雨迷蒙,只是凭空出现的一把伞盖在了上空。她一直低着头,才没有注意到黎宇正站在他身前,只不过是通过认出对方的背影。
没有寒暄,一语不发,像是受了惊吓的孤雏因为伴侣的懦弱承受着倾巢的痛苦而沉默。
他回过身来,眼里有暗淡的秋波,却因为不敢相目而视所以看不真切。
实话说,黎宇从未期盼过这一场阳春白雪,直至今日。女孩名叫沈凌落,黎宇为她写过情诗。
“有什么话讲,先把伞离得我近些好吗?”
女孩说话含羞,带有几分娇怯,第一次抓住黎宇的臂膀,二人穿行在人群中。若是旁人见了这一副温柔和谐的景象,定会称上是雨中的浪漫。
“你说,你毕业后要去徐州。”
“是,我老家在那边,而且已经订好了机票。”
所以这一日便要分别,气氛变得有些尴尬。黎宇终于沉不住气,看着脸上略带水渍的沈凌落,问出了一个一直都很想问的问题。
良久,黎宇因为不善言辞的表达让沈凌落展开笑靥,她脸颊微微泛红。
“原来那本《李清照词传》是你给我的啊,只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说罢她又笑起来,黎宇不知道去年的表白有没有结果,临行前,仅仅满是关心。
“明天的雨很大,不然我送你好吗?”
沈凌落已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旁,没有听见黎宇最后的声音,而他却看着女孩消失在水幕中,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她独自背出了黎宇写的那首诗,以此来弥补离别时忘却了回眸。
相识靥楚楚,悄思复何如。
蝶变追星月,东南雨入吴。
今生难有幸,月下渡同途。
款款诗情意,经年盼若初。
不甚言简意赅,也不至于晦涩难懂,只可惜到了今天诗的主人早已忘却那时的心血来潮所诞生的作品,只记得取名叫作《贻书》。风吹过夏,此刻却仿似秋的寒凉。原来世界上真有男生是个笨蛋,倾其所有地抛出感情,却连问一问究竟都不敢。
沈凌落离开的那一日,因为台风突然登陆,黎宇被迫锁在屋内。
从那天起,直到多年以后,他们都没有再见过。十号风球,让许多人,在那个仲夏夜断绝了联系。黎宇到处打听,也查询不到那年航班的具体信息,因为飞机没有着陆,好像平静地消失在天幕。
“她不过是不想记得我。”
黎宇这样安慰自己,毕业之后他开始打工,用辛苦攒下的钱租了一间远离城市的乡间小院。
黎宇留长了胡须,整个人变得失意而显得憔悴,皮肤失去了少年的质感,虽然相貌依然如同当年不曾有失偏颇,但却老了许多。
他二十九岁那年那夜,雨依然下的很大,下雨时带来擦亮白昼的火花,夹杂着风近乎哀鸣般猛烈的嘶吼拍打窗棂,发出的响声令人难受。
房檐下,黎宇独自一人,房间里亮着灯。
四周寂寥,院子杂草横生,很久不曾打理过。
“我说,房子漏雨,别喝酒了快点回来搭把手。”
房门被一个也是满脸胡茬的男人推开了,正是姜洛。他一手架着梯子,手臂上缠着胶布。而黎宇似乎正在忘情,不为所动。地上堆满了喝完的啤酒罐,被雨水冲刷到远处。若是回到过去,黎宇绝无可能像此刻这般邋遢的喝酒。
姜洛默默来到他身后,用右手打飞黎宇手里仅剩的一瓶啤酒,又行云流水拿起他肩上披着的宽衣,想问问他今夜何故这样颓废。黎宇也不理会,拉开一瓶新酒,递向雨中,这番举动就像在怀念某个已经离世的故人一般。
睹物思人,姜洛倒也理解,于是他轻轻地坐到了他的身旁。
“凌落她一定不想看见你狼狈的样子,虽然这桩事情被传播的神乎其神,可是你怎么搞得好像她死了一样?”
姜洛说话带笑,却不能缓和这凄冷的氛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说你怎么还不能释怀。”
黎宇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想的也是一样。
“是啊,这么多年了。”
黎宇撑着身后的地板站起,水汽氤氲,地上湿滑,所以有些艰难。
仲夏夜又恢复了寂静,继而风雨大作,除了不知何处传来的哭泣声,只剩下沉默、
“我要去徐州找她,相信我,这一次。至少,我想要个真相。”
姜洛本想劝他别再自欺欺人,那年那天虽没有报道失事飞机的具体情况,也没有查明着陆轨迹,但确是在台风风眼处消失了,这听起来虽然不可思议,但世事无常,俨然一桩无头迷案摆在眼前,但无奈黎宇的眼神过分坚定,他叹息几次之后,便回身走向屋内。
“你自己去,我不陪你。”
屋内,因为没有及时补救漏水的问题,已然淋湿一片。
黎宇出发那天,台风再次登陆,姜洛心里东歪西碰,疯狂地给这个脑子有问题的男人打电话,叫他赶紧把机票退了。
“航班没有取消,延迟几个小时也不碍事。”
黎宇淡淡说完,便把手机关机。
飞机航行至海上,透过窗户,黎宇看不见光。云层里狂风大作,雨落倾盆,只剩灰蒙蒙的景象遮蔽了视线。他不知为何风眼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他此刻释然了,好像有预料般地认清这个事实。
垂下眼睛,平静地数着。
“一......二......三......”
随着又一阵风呼啸而过,飞机引擎失去动力,警报声中,黎宇慢慢失去意识。
“你离开了,却散落四周。”
台风在那一刻消散,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黎宇也不知去了何地,与世界断了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