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横刀行：第8章 金陵烟雨

金陵城外，漕河码头的晨雾尚未散尽。四海号的残破船身缓缓靠岸，引来不少好奇目光。船体多处修补，帆布上的补丁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任谁都能看出这艘船历经磨难。

“总算回来了...”周老四长叹一声，语气复杂。去时满怀希望，归时却带着伤痛与未解的危机。

王铁柱忙着指挥众人系缆下锚，声音洪亮中带着疲惫：“动作都快些！受伤的弟兄先抬下去，找大夫！”

林朔站在船头，远眺金陵城郭。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池，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天罡宗的山门就在城东紫金山麓，曾经是他视为归宿的地方。

沈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林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四海帮虽小，但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林朔沉默片刻。这些时日的生死与共，让他与这些草莽汉子结下了深厚情谊。但他深知，自己的留下只会给这个小帮派带来更多危险。

“我先回家一趟。”林朔最终道，“芸娘和小雨还不知道我回来了。”

沈傲理解地点头：“应该的。若有需要，随时来码头找我们。”

林朔拱手作别，悄然下船，很快融入码头往来人流中。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林朔刻意压低了斗笠。虽已离开天罡宗多时，但他被逐出宗门的耻辱印记仍在，不愿惹人注目。

转过街角，就是他家所在的小巷。远远地，却见巷口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林朔心中一紧，快步上前。

只见自家院门大开，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再不还钱，就拿这宅子抵债！”一个嚣张的声音叫道。林朔挤进人群，只见院内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人，正对着芸娘咆哮。小雨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哭泣。

芸娘面色苍白却倔强：“刘管事，当初借钱时说好三个月期限，这才过了一个月...”

“计划有变！今天必须还钱！”刘管事冷笑，“要么还一百两银子，要么立刻搬出去！”

林朔认得这人——天罡宗外事堂下属一个钱庄的管事，姓刘，是赵晟的心腹。他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故意刁难！

“怎么回事？”林朔排众而入，声音冰冷。

众人闻声回头。芸娘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红了：“夫君...”

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爹！”

刘管事见到林朔，先是一惊，随即露出讥诮之色：“我道是谁，原来是被逐出宗门的林大执事回来了啊？”特意加重了“逐出”二字。

围观者一阵骚动，议论纷纷。林朔不理他，先问芸娘：“欠了多少？”

芸娘低声道：“当初为给爹治病，借了三十两。说好三个月还四十两，可现在他们非要我还一百两...”

林朔目光转向刘管事：“借据呢？”

刘管事哼了一声，取出借据：“白纸黑字写着呢！逾期不还，利滚利！”

林朔扫了一眼，冷冷道：“借据上写的是月息三分，一个月满该还三十九两。何来一百两？”

刘管事强词夺理：“还有手续费、保管费、逾期费...”

“金陵府尹去年就明令禁止巧立名目收取额外费用。”林朔打断他，“要不要一起去府衙评评理？”

刘管事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林朔如此熟悉律法。他恼羞成怒：“少废话！今天不还钱，就别怪我不客气！”一挥手，几个打手围了上来。

围观百姓纷纷后退，生怕被牵连。林朔将妻女护在身后，淡淡道：“刘管事，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刘管事狞笑：“怎么？还以为自己是天罡宗执事呢？你现在就是个平民百姓，我就动手了又能怎样？”一个打手率先扑上！拳头虎虎生风，直取林朔面门！

林朔不闪不避，待拳到面前，突然出手！后发先至，一指精准点在那人肘部穴位上！打手惨呼一声，整条胳膊软软垂下，再也使不上力。另外几人见状，一齐扑上！拳脚交加，颇有章法，显然练过武艺。

林朔在狭小院落中闪转腾挪，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指掌时而出其不意地点在对方关节要穴。不过片刻，几个打手都已东倒西歪，不是抱臂呼痛就是腿软难立。

刘管事脸色发白，强自镇定：“好哇！你敢殴打天罡宗的人！”

林朔步步逼近：“是你先动的手，大家有目共睹。就算告到官府，我也是自卫。”

刘管事连连后退，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你、你别过来！”

林朔眼神一冷：“持械行凶，罪加一等。”

话音未落，他已鬼魅般贴近，二指如电，精准点在刘管事腕部。短刀当啷落地。

刘管事抱腕痛呼，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等着！赵师兄不会放过你的！”说罢带着手下狼狈而逃。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嘘声，渐渐散去。院内终于安静下来。芸娘扑进林朔怀中，泣不成声。小雨也抱着他的腿不放。

“没事了，我回来了。”林朔轻声安慰，心中却沉甸甸的。赵晟的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安抚好妻女，林朔去看望岳父。老人病情稍有好转，但仍需持续用药，是一笔不小开销。这个家需要他，而他却连个安稳都给不了。

夜深人静，芸娘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朔摇头：“是我连累你们了。”

“别说这话。”芸娘捂住他的嘴，“夫妻本是一体。只是...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林朔沉默。以他如今处境，在金陵谋生艰难。赵晟绝不会善罢甘休。

“或许...我们该离开金陵。”他最终道。

芸娘身体一僵：“离开？去哪？”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林朔语气坚定，“等岳父病情再稳定些，我们就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次日清晨，林朔出门采购药材，却发现巷口有几个可疑人影徘徊。他绕道而行，那几人竟尾随上来。林朔加快脚步，穿街过巷，试图甩掉尾巴。但那几人追踪术颇为了得，始终若即若离地跟着。

转过一个街角，林朔突然闪进一家茶楼，从后门迅速离开。确认甩掉跟踪后，他才小心返回。然而到家时，却发现院门虚掩，里面传出陌生人的声音！林朔心中一紧，悄声潜入。

只见院内站着两个黑衣人，正在与芸娘对峙。其中一人道：“林夫人，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请林先生去做客。”

芸娘面色紧张却坚定：“我夫君不在家，你们请回吧。”

另一人冷笑：“那就只好请夫人和小姑娘先跟我们走一趟了。”

林朔怒火中烧，正欲现身，却听屋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不太好吧？”一道青影飘然落下，正是临江府有过一面之缘的楚鸣！

黑衣人一惊：“你是何人？”

楚鸣微笑：“路见不平之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

两个黑衣人交换眼神，突然同时出手！刀光闪动，配合默契，直取楚鸣要害！楚鸣剑法精妙，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剑光流转间，已将二人逼得连连后退。

林朔在暗处观察，越看越惊——这楚鸣的剑法，竟似融合了多家之长，其中甚至有天罡宗的影子！

十招过后，楚鸣一剑划伤一人手臂，另一人见势不妙，吹响一声尖哨。

“撤！”两人迅速退走。

楚鸣也不追赶，还剑入鞘，对芸娘拱手：“夫人受惊了。”

芸娘惊魂未定：“多谢少侠相助...”

这时林朔才现身：“楚兄为何在此？”

楚鸣转身一笑：“恰巧路过。林兄别来无恙？”

林朔目光锐利：“楚兄跟踪我？”

楚鸣坦然承认：“实不相瞒，自临江府一别，楚某对林兄甚为好奇，故而一路跟随至此。”

“所为何事？”

“想与林兄交个朋友。”楚鸣正色道，“更重要的是，想提醒林兄——闭目教的人已经到金陵了。”

林朔心中一凛：“他们动作倒快。”

楚鸣压低声音：“据我得到的消息，闭目教与天罡宗内某些人似乎有联系。林兄务必小心。”

林朔默然。这证实了他的猜测。

“楚兄究竟是何人？为何对这些事如此了解？”

楚鸣笑了笑：“时机到了，自然会告知林兄。眼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为好。”

正说着，巷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天罡宗弟子出现在巷口，为首的竟是赵晟！

赵晟见到院中情景，冷笑道：“好啊林朔！刚回金陵就殴打同门，现在还勾结外人！”

他指着楚鸣：“此人伤我天罡宗弟子，给我拿下！”天罡宗弟子纷纷拔剑，围了上来。

楚鸣挑眉：“好大的威风。”

林朔踏前一步：“赵晟，你找我麻烦可以，不要牵连无辜。”

赵晟狞笑：“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一挥手，“一起拿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一个青袍老者缓步走来，面色沉肃。众弟子见状，纷纷收剑行礼：“崔长老！”。来者竟是戒律堂首座崔长老！

赵晟忙上前：“崔师叔，这林朔勾结外人...”

崔长老打断他：“我都听到了。”目光转向林朔，复杂难明，“林朔，你既已离开天罡宗，就不该再回来生事。”

林朔不卑不亢：“是赵晟屡次寻衅在先。”

崔长老叹息一声：“不论是非，金陵已无你立足之地。走吧，离开这里，对大家都好。”这话看似驱逐，实则暗含回护之意。

赵晟急道：“师叔！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崔长老冷冷瞥他一眼：“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赵晟不敢再言，眼中却满是怨毒。林朔深深看了崔长老一眼，拱手道：“谨遵长老之意。”随即拉起芸娘，对楚鸣点头示意，转身进屋。

崔长老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随即带人离去。

院内重归平静。

楚鸣若有所思：“这位崔长老，倒是有趣。”林朔默然。崔长老曾是师父好友，对他多有照拂。今日此举，恐怕已是极限。

当夜，林朔下定决心：必须尽快离开金陵！他让芸娘悄悄收拾细软，准备明日一早就出城。

然而深夜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林朔警惕地开门，却见周老四浑身是血跌了进来！

“林、林大哥！”周老四气息微弱，“四海帮...被袭击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帮主他...被抓走了...”

林朔扶住他：“怎么回事？谁干的？”

周老四艰难地道：“是...闭目教...还有...天罡宗的人...”说完便昏死过去。

林朔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

楚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面色凝重：“林兄，看来他们是要逼你现身。”

林朔握紧拳头，指节发白，逃避已无可能。他看向漆黑的夜空，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

“既然如此，那就如他们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