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横刀行：第10章 闭目暗谈

望江楼的雅间里，林朔独坐，酒已微凉。

约莫一炷香后，雅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脚步声，仿佛来人是在地板上滑行。一个身影步入室内。他同样身着黑衣，但与之前遇到的杀手不同，他的衣料更为考究，脸上并未蒙面，却戴着一副深色的水晶墨镜，遮住了双眼。他的面容清瘦，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嘴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正缓缓捻动着一串深紫色的檀木念珠。

他在林朔对面坐下，动作舒缓而精准，仿佛经过丈量。

“林先生，久仰。”他的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悦耳，但语调平直，缺乏常人说话时的情感起伏。“你可以叫我，‘墨先生’。”

林朔没有回应对方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墨先生能做主？”

“取决于你要谈的是什么。”墨先生微微歪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林朔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着更远的地方。“沈帮主的安危，货物的下落，乃至……你林先生未来的道路，我都可以谈。”

“我的未来不劳费心。”林朔淡淡道，“谈两件事：第一，立刻释放沈傲，送他至安全之处，我要确认他安然无恙。第二，你们退出金陵，不再纠缠四海帮及我的家人。”

墨先生轻轻笑了，笑声干涩：“林先生，你的条件听起来不像是在求饶，倒像是在命令我们？”

“这是交易的基础。”林朔平静地看着他，“你们想要货，我想要人。但前提是，交易必须在公平，并且我感到安全的情况下进行。”

“货在哪里？”

“人在哪里？”林朔反问。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一种无形的压力在雅间中弥漫。这不是内力的比拼，而是意志与心理的较量。

“林先生是聪明人。”墨先生率先打破沉默，手指捻动念珠的速度稍稍快了一丝，“应当知道，杀了沈傲，对我们毫无益处。留着他，才能让你坐在这里与我们谈。所以，你的第一个条件，可以满足一半。我们可以让你知道他还活着，并且暂时不会动他。但释放？需在见到货之后。”

“可以。”林朔出乎意料地爽快，“给我看证据。”

墨先生似乎早有准备。他身后如同影子般跟随的侍从递上一件东西。是沈傲常年随身携带的一枚老旧银质烟斗，上面还沾染着些许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林朔的心脏微微一缩，但面色不改。“这只能证明你们抓了他，不能证明他现在还活着。”

墨先生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轻轻拍了拍手。

雅间的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随即响起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林兄……别管我……他们布下了……”话音未落，便被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打断。

是沈傲的声音！虽然短暂，但林朔确信无疑。对方竟然将人带到了附近，并用某种传声装置将声音送了进来。此举既是证明，也是示威——我们对你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连你会要求验明正身都预料到了。

“好了，诚意已经展示了。”墨先生抬手，屏风后的声音立刻消失。“现在，该林先生你了。货，在哪里？哪怕只是一个地点。”

林朔知道，必须给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取信对方，将戏继续演下去。

他沉吟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货不在金陵城内。当日在临江府，我们并未沉船，只是制造了沉船的假象。真正的货，藏在漕河下游，‘黑鱼滩’的一处水下洞穴里。坐标我可以给你，但那里水流复杂，没有我的人带路，你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搬不走。”

黑鱼滩，确有其地，以暗礁密布、水流湍急著称。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地点。

墨先生沉默着，墨镜后的脸看不出表情，但捻动念珠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在判断。

“很合理的安排。”片刻后，他缓缓道，“那么，林先生打算如何交易？”

“很简单。你们派人随我的人去黑鱼滩起货。见到货后，在此地，同时释放沈帮主。”

“我们如何确保你不会设下埋伏？”

“你们高手如云，难道还怕我一个小小的四海帮？”林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况且，沈帮主在你们手上，我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这是底线。”

墨先生再次陷入沉默。他在权衡。林朔给出的方案听起来公平，地点也看似可信。但他生性多疑，总觉得一切过于顺利。

“可以。”最终，他点了点头，“明日午时，还是此地。我带沈傲来。你带我们去取货。同时进行，彼此放心。”

“一言为定。”林朔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望江楼，步入喧嚣的街道，林朔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墨先生的对峙，比与高手过招更加耗费心神。

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完全相信。黑鱼滩只是一个诱饵。

他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用货换人。那批军械是催命符，沾手就是死罪，绝不能真的交出去。

他要的，是利用这次交易，锁定沈傲被关押的真正地点，以及……引出更多闭目教的狐狸尾巴。

与此同时，望江楼雅间内。

墨先生依然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屏风后，一个身影转出，竟是那日逃脱的假差役，他低声问：“墨先生，您信他？”

墨先生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完全呈灰白色、毫无神采的瞳孔。他果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半真半假。”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黑鱼滩或许有东西，但绝不会是全部，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他在试探我们，也在拖延时间。”

“那为何还答应交易？”

“因为这也是我们的机会。”墨先生灰白的瞳孔似乎闪过一丝冷光，“他动了，我们才能找到破绽。盯紧他，盯紧四海帮所有残余的人，盯紧他的家。无论他真正想做什么，都必然会露出马脚。”

他重新戴回墨镜。

“通知‘听风部’，彻查黑鱼滩水域，不要放过任何痕迹。”

“通知‘影爪’，加大对四海帮残党和林朔家宅的监控，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至于沈傲……转移地点，加强看守。明日午时，我带一个‘替身’去就好。”

手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墨先生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林朔……三十五岁……天罡弃徒……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就让我看看，你这颗弃子，能挣扎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