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语江湖印：第4章 初次见面

墨临风一踏入门槛，目光便牢牢锁在萧铎溟身上。他二话不说，疾步上前，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

“萧公子在上！不，师傅在上！请受徒弟墨临风一拜！”

这突如其来的一拜，不仅让萧铎溟微微一怔，连倚在窗边把玩短刃的炎翊都惊得手指一顿，赤色眉梢高高挑起，戏谑地“哟”了一声：

“小溟溟，你何时兴起收徒了？眼光……挺别致啊？”

萧铎溟清咳两声，掩饰那一丝罕见的尴尬，抬手虚扶：“拜师之事容后再议。你先起身说话。”

墨临风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困惑：“啊？不是拜师？那您传唤弟子是……”

“确有一事，需你援手。”萧铎溟目光转向床榻。

“师傅的事就是弟子的事！您尽管吩咐！”墨临风立刻挺直腰板，依旧固执地以师徒相称。

萧铎溟无奈扶额。罢了，事急从权，称呼问题稍后再论。他指向气息奄奄的王显：“这位是礼部侍郎王前王大人。他遭奸人所害，身中‘寒霜蚀骨’之毒。”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犹豫：“此毒解法特殊……或许……强人所难。你若不情愿，亦可拒绝……”

话未说完，墨临风已凑近床榻仔细瞧了瞧，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兴奋：“啊！是寒霜蚀骨啊！明白了！放心交给我吧！”他拍着胸脯保证。

萧铎溟看着他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那点不忍被冲淡了些，终是点了点头。

此时，沁娘也恰好诊脉完毕，与萧铎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是沁娘，殿中医师。你随她前去准备。”萧铎溟道。

“公子请随我来。”沁娘欠身引路。

墨临风立刻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回头，笑容灿烂地补了一句：“师傅您先忙！等我救了人，咱们再行拜师大礼哈！”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炎翊指间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又开始翻飞，赤发在光影中跳跃。

他斜睨着萧铎溟，语气调侃：“小溟溟，你真打算收这么个徒弟？瞧着呆头呆脑，除了会点偏门医术，怕是连剑柄都握不稳吧？收了他，你这金武榜首、天下第一公子的名头，怕是要跌份儿啊。”

“你说错了。”萧铎溟淡淡道。

“哦？”炎翊挑眉，饶有兴致，“莫非我看走了眼？方才他进门，我探过他内息，空空如也，确无半分武功根基。”

“不，”萧铎溟目光深邃，“他根本不懂医术。”

“那……”

“他只是曾经……也中过此毒。”萧铎溟的声音低沉下去。

炎翊指间翻转的短刃倏然停住，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呵，原来如此。以人血为引，解寒霜之毒……倒是歹毒又省事的法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一切……未免太巧了些？”

他重新把玩起短刃，姿态慵懒：“喂，我要在这守多久？话说明日不是要议事吗？各大派代表都该到了吧？”

“哦？”萧铎溟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竟也要参加？”以炎翊的性子，向来最厌烦这等繁文缛节。

“离火宫此次，由我代劳。”炎翊懒洋洋地答道。

“原来如此，”萧铎溟了然，“既是离火宫的少主，那便不好再劳烦少主。小八，去唤你四哥、五哥来。”

“哎哎哎！”炎翊立刻不满地叫起来，“今日我只代表我自己！朋友的忙，我炎翊岂有不帮之理？况且——”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寒霜蚀骨的阴寒之气，除了我这焰火真元，旁人纵使内力再厚，强行驱寒也撑不过几个时辰，徒耗心神罢了。”

朋友……

他用了“朋友”二字。

萧铎溟眸色微动，未再多言，只道：“此事疑窦丛生，需尽快查明。”

“待明日此毒一解，我自去寻你议事。”炎翊挥挥手，重新靠回窗边。

“小八，”走出客舍，萧铎溟低声问身边的小童，“那日你所见背影，可是此人？”

小八咬着手指，努力回忆：“唔……身形有点像，但我不能确定。不过……那人倒茶时，好像用的是左手！”

“左撇子……”萧铎溟脑海中迅速闪过方才王显受伤的也是左手。

这便不好查证…

“知道了。小八，去传诸位师兄弟，议事堂集合。”萧铎溟手腕一翻，变戏法般从袖中拈出一颗晶莹的橘子糖。

“好嘞！”小八眼睛一亮，接过糖，雀跃着跑开了。

萧铎溟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众师弟。

“此案疑云重重，敌暗我明，诸事皆需谨慎。”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众人齐声应诺。

“大师兄，”排行第九的弟子出列，“咸桑殿走水一事，已查明。”

“讲。”

“确系殿角一盏老旧油灯所致。灯座底部的琉璃罩年久脆裂，蜡油滴落引燃堆积的杂物，遂成火灾。此为证物。”老九将一盏破损的油灯呈上。

萧铎溟接过那盏布满烟熏痕迹的残灯，指腹摩挲着断裂的琉璃边缘，与赵叔上报的情形吻合。

“嗯，暂无他疑。万盛庙与离剑阁久未启用，明日也派些人手前去洒扫整理。”

“是！”

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掠过萧铎溟心头，仿佛遗忘了什么，细思却又无迹可寻。

“若风，”萧铎溟抬眼，“明日给五长老送封急信。近日巧合频发，风波暗涌，又值师傅闭关之期，需请长老多加留意。”

“遵命！”

“大师兄，”门外弟子通传，“六扇门总捕李俊首大人求见。”

“请。”

萧铎溟与若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不多时，一位身着六扇门玄色劲装、身形精悍，但这看脸却有些...有些美...

怪不得取名俊首，确实是俊啊。

年轻男子大步而入，抱拳行礼：“六扇门总捕李俊首，见过萧公子。”

“李总捕不必多礼。若风，你且去准备吧。”萧铎溟示意。

若风与李俊首擦肩而过，目光短暂相接。

“不知李总捕贵体可大安了？”萧铎溟关切问道。

“托萧公子洪福，已无大碍。”李俊首微笑道。

“那便好。明日便是大会议期，诚邀李总捕出席。”

“份内之事，李某自当效力。公子若有用得着六扇门之处，尽管开口，李某定当尽心。”李俊首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两人一番寒暄，气氛看似融洽。

萧铎溟话锋一转，似不经意问道：“说来也巧，李总捕与王侍郎竟同时染恙。途中……可曾察觉任何异常之处？”

“异常？”李俊首皱眉思索，摇头道，“一路尚算平静。李某染恙，许是那夜贪凉未关窗所致。不过……”他话锋微顿，面露忧色，“听闻王侍郎至今仍缠绵病榻，这……”

“李总捕放心，”萧铎溟神色如常，“我已遣殿中医术最高明的郎医为侍郎诊治，料想不日即可痊愈。”

“如此甚好，有劳萧公子费心了。”李俊首再次抱拳，神情真挚。

一番客套后，李俊首告辞返回桂苑，言行举止毫无破绽可寻。

敌友难辨，萧铎溟选择暂不透露王显实情。

万金楼，天字号雅间。

清雅的茶香袅袅。萧铎溟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今年的明前西湖龙井，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啧，还是这般苦涩。”他低声自语。

“你既不爱饮茶，何必勉强？”一个慵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炎翊不知何时又躺在了高高的房梁上，赤发垂落，指间那柄柳叶短刃反射着冷光。

“偶尔一试，亦非坏事。”萧铎溟放下茶盏，心中怀念起甜润的百花蜜露。

“辰时已过，”炎翊在梁上翻了个身，语气透着不耐，“青冥宗、玄渊阁、后土盟的人呢？架子倒不小，让我们干等。”

“来了。”萧铎溟耳廓微动。

几乎同时，炎翊也感知到了门外动静，但他身形未动，依旧懒散地躺在梁上，只是指间翻转的短刃停了下来。

笃、笃、笃。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

“萧公子，贵客到了。”万金楼侍者的声音传来。

“请进。”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当看清来人时，连梁上的炎翊都微微挑了挑眉。

门口之人，身形清癯，裹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宽袍，鸦羽般微卷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麻发带松松系在颈后。他面色苍白，一副久病未愈的倦容。

然而那双抬起的眸子，却是极为温润的琥珀色，清澈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

他身旁跟着一名沉默的小厮倒是精壮的多，小厮身后，竟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竹篓。

“咳咳……”来人以拳抵唇，低咳了几声，声音温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青冥宗苏砚礼，见过萧公子。途中耽搁，累公子久候，砚礼失礼了。”

“苏兄不必多礼，快请入座。”萧铎溟起身相迎，眼中亦有意外之色掠过。青冥宗此番派来的，竟是这位深居简出的苏砚礼？此名一出，分量非同寻常。

苏砚礼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梁上那抹赤色，温声道：“想必这位便是离火宫炎翊殿下了。在下有礼。”

“炎翊见过苏兄。”炎翊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从梁上翻身跃下，落地无声，抱拳回礼。

眼前这病弱书生般的男子，气度温润平和，竟让他生不出半分厌烦，反倒与萧铎溟那温润内敛的气质隐隐呼应，令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