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尸化病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光线透过坝边丛丛慈竹的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本该是农家生火做饭的时辰,可目光所及的青瓦屋顶上,却无一缕炊烟升起。唯见几户农舍墙壁上,成串的干辣椒如同褪色符咒,在死寂中随风摇曳。
老五拖着朴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石板路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本想寻个村民,好歹掳来些吃食。
可奇怪的是,土道上空荡荡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又行片刻,老五几乎要撑不住了,正想寻个台阶坐下歇歇...
忽然,一股子炖肉的香味钻入鼻中,勾得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老五精神一振,也顾不得细想,便循着那诱人的肉香走去。不一时,寻到一户蓬门大敞的人家。
院坝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许多干蘑菇散乱地摊在簸箕上,几个编织精巧的竹筐靠墙垒放,正屋木门虚掩,一切显得朴实如常。
老五刚一迈步跨入小院,眼角余光却被院角一株奇异的植物牵住了。
汉子定睛一瞧——
不过一尺多高的植物通体雪白,石雕玉琢般的伞盖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叶子边缘却微微卷曲,整株植物就像是一把垂着丝绸流苏的多层罗伞,美得不似人间草木。
“这世道人都要死绝了,你龟儿倒是自家长得妖艳儿得很嘞!”
老五叹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在虚掩的木门:
“屋里头有莫得人喘气嘛?”
他压低声音朝屋里问了一句。
只有死寂。
老五迟疑了一下,还是穿过小院,推门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昏暗,桌椅摆放整齐,依旧空无一人。
老五皱了皱眉,不知高低。
炖肉的香气越发浓了,是从灶房飘出来的。
老五挑开蓝花布门帘,只见灶膛里炭火将熄未熄,一口大铁锅里汤汁咕嘟咕嘟翻滚,大骨头在里头沉浮。
而灶台前,却有一个农妇脸朝下趴着,手边还丢着一把锅铲。
锅里头炖起肉,人倒在地上?
老五蹲下探了探妇人鼻息,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死了。
“短命鬼。”他忽然转忧为喜,咧嘴一笑:“多谢你的炖肉咯。”
乱世之中,死个把人,原本太正常不过了。
他起身寻了双筷子,把朴刀往灶台一靠,夹起一块骨头就啃。
肉炖得稀烂,入口即化,香得他直接把眼前的诡异抛到脑后。
他甚至从未思量过,大西军离去后的四川,究竟是什么样的农户...
能吃得上整整一锅好肉?!
他狼吞虎咽,一连吃了好几块,滚烫的肉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化作一股扎实的暖意,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那股强烈的虚脱感也渐渐消失,手头上恢复了以往的力气。
胃里有了底,动作便不自觉地慢了些,老五慢悠悠又夹起一块棒骨...
谁知骨头才提到半中,却“啪嗒”一声滑回汤里,溅了他一脸油花。
“入你先人...还滑得很!?”
老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骨头汤,显然有些愤怒,他当下运足了劲,死死夹住那根硕大的骨头将其提溜出汤面。
“这?...”
水汽蒸腾中,他定睛一看——
那根粗大的腿骨上,竟连着一只被煮得皮肉发白、却依然僵硬地蜷曲着五指的手!手指关节死死地攥着另一根纤细的肋骨上,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老五心里咯噔一下,骨头“扑通”一声,又掉进锅里。
他并不是在意那只脚...
是身后同时传来一阵“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拉出的嘶吼。
他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晃晃悠悠地撑起身子,一双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尸化病?
一个念头猛地从老五脑中闪过,但不及细想,那东西已猛地向他扑咬过来。
老五毕竟是在江湖上混的,身手反应极快。
脚根一转间,早侧身闪开,旋即提起朴刀,反手一刀狠狠剁在对方肩膀上!
“噗嗤!”
手感不对!根本不是砍入血肉的感觉,倒像是劈进了干枯坚实的木头桩子,刀刃陷进去,拔都费劲!更骇人的是,那妇人只是顿了顿,仿佛不知疼痛,扭头又向着老五扑来!
老五魂都吓飞了一半,仓促之间只得把左手臂横起一挡!
“刺啦——”衣袖被撕破,小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竟被那妇人接近一寸长的指甲抓破。
眼见妇人张口欲咬,老五哪里还顾得了其他,右脚运足气力,猛地一脚蹬在妇人胸口窝,把它踹得倒飞出去,舍了朴刀,连滚带爬地冲出灶房。
刚跑到村道上,老五的心直接凉透了——
夕阳彻底下山,暗淡的天光下,台阶的不远处,几个瘦得脱了形的村民...
正伏在一条尚在微微抽搐的黄犬身上啃食。
他们埋着头,发出只有野物才有的、那种呜咽和咀嚼的声音,疯狂地撕扯、啃咬着那还有点温热的狗肉,鲜血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他们的嘴角巴往下滴。那黄狗喉咙管里挤出半声绝望的哀鸣,四条腿还在无意识地划动。
人吃狗老五见得多了,狗吃人也不是没见过,但这般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他确实第一次见。
几个村民这时也似乎发现了新的猎物,他们相继摇晃着起身,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瘦高个汉子同时,向着他缓缓走近...
...
“得亏老子平时轻功练得勤,跑起来比狗撵的兔子还快!
你们是没看到,那些瓜娃子村民,眼睛浑得像沤了三五年的潲水,走路歪歪扭扭,追起人来倒是溜撒得很!
老子硬是靠着这双腿,从村头跑到村尾!但凡跑慢一步,你们现在看到的,可能就是抱着你们腿啃的‘老五腊肉’咯!”
蜀王祠中,老五喘着粗气,讲述着此番打探成都的消息,与如何回到蜀王祠的经过。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夸张,不光是听得张三与李四心惊肉跳,就是捆在柱子上的林兮容也不由得瑟瑟发抖。
少女不仅是对人相食、变成行尸走肉的村子无比忌惮,她更在意的...
是老五口中那株诡异的植物。
“勒些中了招的村民...
最初是啥子鬼样子?”
赵德汉沉吟良久,忽然的开口拉回了林兮容神游的思绪。
跟林兮容不一样,赵德汉这个老江湖,似乎更关心那些染病的人,究竟是个啥症状。
老五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干哑,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回答道:
“我曾听到个牛鼻子讲...
害了那病的人,开头就跟重风寒一样,发烧、面儿红,口渴得能喝干一口井...顶多三天,身上就开始梆硬。
力气大得吓人,还不晓得痛...眼睛嘛...就像我刚才说的,浑得很...”
老五越说,呼吸越是粗重,脸颊不自然地泛红,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他描述的症状,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在他自己身上清晰地显现出来。
祠堂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老五。
唯独老五浑然不觉。
“老五,你娃讲故事就讲故事,”就坐在老五身边的张三挪了挪屁股,干笑道:“没必要演得这么投入嘛?面皮都红得像抹了新娘子的胭脂粉!”
老五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老子脸红么?胡扯,那不过是篝火映的!”
他说话间伸手拍了拍张三的肩膀,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龟儿子是不是巴不得老子出点啥事,你好正当光明地喝老子的藏酒?”
这一巴掌力道不小,拍得张三龇牙咧嘴。
“爬开哦!
你那马尿一样的烧刀子,留到给自己擦伤口吧!老子才不稀罕!”
看老五还能开玩笑,张三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然而,一旁的赵德汉眉头却越皱越紧。
“三儿,四儿!”赵德汉一对眸子死死盯着老五,说话间缓缓起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把老五这龟儿子捆起。”
三个“庄客”闻言都是一怔,不明所以...
但饶是如此,张三仍旧第一个执行命令。
蓦地一把抓住老五受伤的小臂,作势正要拿他,一道巨大黑影却径直撞向张三矮小身躯...
张三暗吃一惊,只得撒开老五向后疾跃,退开到一丈开外。
定睛一瞧,出手的竟是李四。
李四馕饼一般的大圆脸上满是羞愧,但眼神无比坚定。
他素来跟老五穿一条裤子,脑子又有点直,见赵德汉要跟老五翻脸,实在不忍兄弟相残。
晓得与张三多说无益,大汉转头看向赵德汉:“老大,怎地说翻脸就翻脸?兄弟之间,有话...呃...”
李四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然觉得脖颈侧面仿佛被几柄长剑一齐刺穿,凉风趁机钻进自己的体内,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想象的滚烫与剧痛。
这位身材接近九尺的壮汉愕然地缓缓转头,一双铜铃大的虎目因震惊而充血暴突。
老五!
他的大嘴以一种非人的角度张开,嘴角几乎扯到耳根,宛若一条正在进食的巨蟒,两腮从侧面完全包裹住李四的脖颈!
“呜呃!”
随着闷哼一声,老五额角的青筋骤然暴起,口中李四的脖颈顿时发出“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温热的鲜血猛地溅射出来,喷的不远处的张三一裤子都是!
老五竟一口咬断了李四的脖颈!
这场面,让林兮容差点吓晕过去。
看着李四那颗硕大的头颅不甘地耸拉了下来,小山般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栽倒在地,赵德汉更是目眦欲裂!
“四儿!!”他怒吼一声,随即又朝着张三大喝:“三儿!给老子绑了龟儿。”
话音未落,赵德汉已疾扑而上!觑着老五胸口较亲,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式「摧心掌」本是青城派不传之秘。
赵德汉仅是偷学了点皮毛,便已在川东自建山寨,号称“石泉山庄”,为祸一方,其霸道可见一斑。
这位“赵庄主”本以为老五纵使染上怪病,不过就是多了几分蛮力,凭借自己的看家功夫,拿下只是时间问题。
直到——
“嘭!”地一声。
这一掌结实打在老五胸口。
赵德汉顿觉掌心好似拍上一颗千年古木,震得他手腕一阵发麻,而老五只是上身微晃,竟似毫发无损。
龟儿子真个变成铁坨坨了?
赵德汉正自惊骇,面上早中一掌,打得他蹬蹬蹬连退数步,“扑通”跌坐在地。
赵德汉眼前金星乱转,鼻血迸流,好似打翻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钻将出来。
不待他起身,老五大踏步赶来,作势要扑。
“老大!”
张三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合身扑上,从后面死死抱住老五后腰,竟成功锁住其双臂。
但老五岂会坐以待毙?稍作挣扎,便让张三觉得两臂酸麻,几乎要被挣脱。
后者竭力苦撑,嘶声呐喊:
“搞快点儿,老大!我顶不住咯!”
赵德汉得此空隙,着地一滚间拾起一旁的腰刀,半眯着蒙着血糊的双眼,觑着老五脖颈奋力砍去。
这一刀狠辣迅疾,带着赵德汉二十年的功力。
“噗!”一声闷响,鲜血溅了赵德汉满面。
成了?!
赵德汉生平杀人无数,凭借手上的感觉,笃定这一刀必是将老五的脑袋砍了下来。
他笑着抹了把脸,定睛一瞧,不由得魂飞天外——
地上的头颅,根本就不是老五的。
是张三!
这家伙被赵德汉自肩头斜着劈开,一对三角眼瞪得比林兮容的杏眼还大,便是此刻,那双并不修长的手臂仍旧死死缠在老五身上。
“这他娘的,咋个回事嘛?!”
赵德汉傻了。
一旁的林兮容也瞪大了一对杏目,她虽万分惊惧,但看得十分清楚——
就在赵德汉砍向老五的刹那,老五竟然猛地一拧身,带动着背后的张三来了个“华尔兹旋转步”,把张三转到了前面。
“嗬...”
老五的嘶吼将赵德汉从愣神中唤醒。
他猛地抬头,只见老五已挣脱张三最后的束缚,将那半截身躯随意甩开。
那对浑浊嗜血的眼睛,再次锁定了赵德汉。
连番受挫,亲手误杀兄弟的赵庄主,此刻早没了以往的精明与城府,竟成了惊弓之鸟,肝胆俱碎。
什么青城掌法,山寨霸业,在这打不死、力大无穷的怪物面前,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跑,是赵德汉心下唯一的念头。
眼见老五扑来,他本能地一猫腰,狼狈躲过。
也因此被老五封住了出门的方向。
老五一扑不着,神色显然一怔,旋即改为缓缓逼近。
“格老子!”
赵德汉绝望,不住后退,直到脊背忽地撞在两团软绵上,顿时计上心来。
瞧着老五蓄势待发,这位精明的庄主身子一踅,转到了林兮容的身后,将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子完全当做了自己逃命的诱饵。
“呃...”
老五似乎因丢失目标迟疑了片刻,但他浑浊的瞳孔很快转动几圈,重新聚焦在面前的林兮容面上。
林兮容:...
要不是说不出话来,她早就将赵德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少女虽从未信奉过蜀王杜宇,但此刻却在心底不住祈祷:
‘若是蜀王爷爷有灵,请保佑某位好汉替我宰了赵德汉这个龟孙,把这混球雕刻成像,岁岁年年跪在老娘墓碑之前,遭受后人唾弃!’
高大的黑影笼罩了林兮容纤细的身躯,刺鼻的腥臭扑面而至,少女绝望地缓缓闭目...
她已感到怪物的利爪探向自己雪白的脖颈...
但等了良久...
预想中的惨状竟迟迟不曾发生!
“入你先人!
从刚刚开始,几个龟儿子就一直婆婆妈妈叽叽歪歪。
大爷刚梦见个俏婆娘,就被你们几个丧门星嚎醒了!”
陌生的粗鄙之语传入少女耳中...
林兮容蓦地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