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回·请君入瓮
这边,比武招亲的擂台下,一众下人正摩拳擦掌准备伺候新主子;那便,白孤萍一抬手,眼神扫过来,冷冰冰的。
“且慢!”
墨绿长袍的衣角在风里微微扬起,那条高高束起的马尾也跟着一甩。她眉眼英气,盯着萧慕玄的目光带着股子狠劲儿:“殿下如此轻易认输,莫非另有图谋?”
列位看官,这可不能怪白姑娘多心。方才那场比武,旁人没看出来,她可瞧得清楚。这位眯眯眼太子武功深不可测,偏生在最后关头卖了个破绽,生生接了她那一剑。
萧慕玄听了这话,也不恼,慢悠悠摊开双手:“白姑娘这话说的,可就冤枉本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道血痕:“瞧见了吧?这可是实打实的受伤了。白姑娘剑法如此了得,本王自愧不如,认输也是情理之中嘛。”
那伤口不深,却见了血。
白孤萍凑近细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太子武功她方才已经领教过,便是她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占得上风,怎么这么普通的一剑他都躲不开?
“殿下当真不是故意相让?”
“嘿,白姑娘这话本王可就不爱听了啊。”萧慕玄佯装生气,哼了一声,“本王行走江湖多年,若非姑娘剑法当真了得,本王又怎会如此狼狈?”
说罢还特意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好一副吃了大亏的委屈样儿。
白孤萍扫了一眼周围,好家伙,下人们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几个老嬷嬷甚至已经开始抹眼泪了,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太子妃终于有着落了”、“老天开眼”之类的话。
这哪里是比武招亲,分明是个局啊!
她深吸一口气,抱拳一揖到底:“民女谢殿下抬爱。既已比试完毕,民女这就告退了。”
心里盘算着,得想个法子拖延拖延,不然当场就被架上花轿了。
“哎,白姑娘这是何意?”萧慕玄依旧眯着眼笑,那眼尾微微上挑,透出几分漫不经心,“比武招亲可不是闹着玩的。既然来报了名,又赢了,自然得履行婚约才是。难不成姑娘要反悔?”
这话一出,下人们都掩着嘴偷笑。
白孤萍暗暗咬牙。好个老谋深算的眯眯眼,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了。
“民女并非此意。”她沉声道。
“那是何意呢?”萧慕玄步步紧逼。
白孤萍深吸一口气,索性豁出去了:“既然殿下有意娶民女为太子妃,那便按规矩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总不能就这么草率地跟殿下走了吧?”
“好!”萧慕玄爽快应下,“那便依你。明日我亲自带聘礼上门提亲,也好拜见二位父老。来人,备马车,送白姑娘安全回府。”
这话落地,白孤萍心头一跳。
提亲?见父母?
完了。
她身为刺客“惊蛰”,哪来什么父母家人?更别提什么府邸宅院了。
几个嬷嬷已经围了上来,热情得不得了:“太子妃慢些走!当心脚下!”回头又朝外头喊,“快备辆最体面的马车来!”
“且慢!”白孤萍连忙开口,“民女乃江湖中人,并非京城人士,恐怕殿下登门多有不便。”
萧慕玄眯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便?那敢问白姑娘现居何处啊?既是江湖人,总该有个落脚之地吧?”
步步紧逼。
这位眯眯眼太子显然不打算给她半点推脱的机会。
“民女……暂住城南悦来客栈。”白孤萍硬着头皮撒了个谎。
“悦来客栈?”一个老嬷嬷惊呼出声,“那怎么行!堂堂太子妃住客栈,成何体统!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萧慕玄故作惊讶:“客栈驿馆本是官员商客往来歇脚之处,岂是未来太子妃的住所?这于礼不合,岂不是怠慢了白姑娘。”他顿了顿,温声道,“这样吧,本王即刻命人将玄京城中一处皇家别院收拾出来,作为白姑娘的府邸。从今日起,那里便是你的家。下聘礼、议婚期,皆从府上经办,方显郑重。”
白孤萍心里暗骂。
这眯眯眼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啊!
“殿下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实在是……给殿下添了麻烦,不如作罢了吧。”
“诶,这哪里能行!”萧慕玄摆摆手,“堂堂正正赢了就是赢了,本王向来说一不二。白姑娘莫要再推辞,今日先去府中安顿,明日我便来正式提亲,顺便商量婚期。”
说完这话,也不给白孤萍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了,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
白孤萍悻悻地上了马车,心里七上八下的,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不知道这别院里头,又会有什么等着她。
马车停下时,天色已暗。
朱漆大门在太子的下人们退下后,于白孤萍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像是什么被堵住了,把她和外面的天地隔开了。
太子只给她留了一个管家,几个宫女和下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
院中奇石罗列,曲径通幽。墙角那株晚开的玉兰花在暮色里散着一股子冷香。抄手游廊蜿蜒曲折,廊下的宫灯已经亮了,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开来,可那光照不进心里头去,只让这庭院显得更加空落落的。
每一处假山的转角,每一扇雕花窗棂后头,都好像藏着看不见的视线,织成一张无形无影的网。
太静了。
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跳,像面被人胡乱敲着的小破鼓。
引路的嬷嬷宫女们低眉顺眼的,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她们越是恭敬,白孤萍脊背上的寒意就越重。
她知道,这些谦卑身影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深不可测的眯眯眼。
萧慕玄为什么对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如此厚待?那场比武,他分明有能力轻易击败她,却偏偏卖了个破绽,把她引进这局里来。
“走……”心里有个声音在叫。
她目光掠过那两人高的粉墙,寻摸着借力点,盘算着巡逻护卫换岗的间隙。以她的轻功,未必不能悄无声息溜出去。
可然后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杀……”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又响起来。
进宫,接近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目标,完成使命。这才是她来京城的目的。可一想起那双眯着的眼睛和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温和笑容,她就不寒而栗。
萧慕玄布下这个局,把她置于眼皮子底下,难道就是为了看她如何飞蛾扑火?
这会不会本身就是个瓮?而她已经爬进来了?
白孤萍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往前一步,是深宫禁院,龙潭虎穴。
往后一步,是那眯眯眼的罗网,无处可逃。
她站在庭院中央,墨绿的裙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摆动,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又孤立。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清冷的玉兰香混着泥土潮气涌进肺里,却压不下那翻涌的心潮。
今夜,这别院的每一寸精致优雅,对她来说,都成了煎熬的刑具。